霓城。

    机场。

    奚回刚关闭飞行模式,原本平静的锁屏就开始接二连三蹦出信息通知。

    她扫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拇指随意滑开了锁屏。

    [顶流男星凌尚正式成为明日将临代言人]

    [李晓悦曝光聊天记录]

    [今年开学季提前了]

    排除掉这些毫无营养的推送通知,更多的是梁律师发来的微信信息。

    梁律师:【[文件]】

    梁律师:【奚小姐,这是《继承权公证书》,现在奚暮女士的遗产中属于你的部分,已经正式合法地登记在你名下了。】

    梁律师:【法院的判决书也下来了,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叶颂时的法定监护人了。】

    梁律师:【请尽快来律所签署相关文件。[握手]】

    奚回将梁律师发的话翻到最顶上,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才长出了一口气。

    手机熄屏,奚回一手一个行李箱,有些费力地将箱子拖到路旁。

    车流喧嚣,一辆又一辆网约车停下,人们熟稔地钻进了车厢,与奚回同一拨落地的旅客都陆续离开了。

    奚回怔了一会儿,才随着指示牌找到出租车接客点,随意坐上其中一辆。

    “去哪?”

    司机的询问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失去了感情和语调。

    奚回吐出了律所的名字。

    车身微动,很快汇入了庞大的车流中。

    时间临近傍晚,奚回侧着头,很认真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闪烁着光影的高楼大厦像一座又一座的山,夹着流光溢彩的车道,璀璨的灯光点亮了每一扇窗口,倒影在安静的江流上闪烁着。

    每一处无不体现出大都市的繁华和精致。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被拥堵的车流惹得烦躁。

    他克制住烟瘾,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奚回。

    见对方不像其余年轻小姑娘那样一上车就戳着手机,他好奇地问。

    “小姑娘,你是来旅游的吗?”

    奚回收回视线,礼貌笑了笑,“来上学的。”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搭话。

    倒也没撒谎,奚回的确是来上学的。

    22岁时大四快毕业时,她考上了霓城某所高校的研究生,专业选的师范。

    只不过……

    车窗降下一半,带着些微凉意的风飞速擦过她的脸庞,吹起发丝。

    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

    “辛苦奚小姐跑一趟,相关的法律程序都结束了,但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联系我。”

    会客桌的对面,梁律师站起身,半弯腰朝奚回伸出手。

    奚回跟他握了握手,“谢谢你,梁律师。”

    梁律师微笑着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同情。

    眼前的年轻女孩,父母早逝,唯一的姐姐抚养她长大,如今也突发意外身亡,还留下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

    22岁,还在读书的年纪,就要担上监护人的职责,尽管奚暮留下的遗产可观,但也仍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梁律师一边心想着,一边将人送到律所门口,看到门口的两个大箱子,惊讶道。

    “奚小姐,你刚到霓城?”

    奚回“嗯”了一声,“想尽快结束这些事情。”

    不知脑补了什么,梁律师的语气更温和了,“斯人已逝,奚小姐,来日方长。”

    对上他的目光,一直面色平淡的奚回嘴角翘了翘,律所招牌的灯光映在她眼里,格外的亮。

    没错,来日方长……

    她已经从那个地狱爬回来了!

    一切血腥的过往已经结束了。

    她现在,只不过是一个22岁的普通女孩。

    奚回说,“谢谢。”

    梁律师看她抬箱子费力,帮着她将箱子抬上后备箱,奚回坐进后座,降下车窗对梁律师招了招手。

    随着车辆一起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

    奚回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拨打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一次又一次,却始终无人接听。

    奚回抿唇,再度按下。

    电话没再落空,在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接通了。

    “……”

    那边没有声音。

    奚回问:“叶颂时,你在哪?”

    那边安静地出奇,只能听到一点呼吸声。

    奚回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答复。

    她强压下不耐,语气加重了些,“叶颂时,你现在在哪里?”

    奚回没察觉到语气里的低压让司机也有些坐立难安。

    一道嘶哑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曙光新村。”

    “知道了。”奚回挂掉电话,对司机说,“不好意思,麻烦改道去曙光新村。”

    行程结束,司机帮着奚回拎下两个箱子。

    曙光新村位于霓城的老城区,住在这里的要么是老年人,要么是租不起市中心房子的打工族。

    奚回拉着行李箱到三单元楼下,正是饭点,温馨的饭菜香气萦绕着小区。

    楼梯破旧,奚回无语。

    得了,只能自己慢慢把箱子拎上去了。

    她吭哧吭哧地搬箱子,路过二楼,没关紧的门缝里传来男人的咒骂声和女人小孩的哭声。

    “臭婆娘!吃我的用我的,我打你几下怎么了?!”

    随即便是皮肉的抽打声。

    奚回面无表情地拎着箱子往上。

    好吵。

    一直爬到五楼,奚回甩了甩发红的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与其他户的热闹不同,这里一片灰暗,客厅灯也没开,整间屋子几乎没什么生活痕迹。

    奚回缓缓踱步,走到唯一一个紧闭的卧室门前。

    “叶颂时。”

    里头没有回应,但奚回知道他在里面。

    将近八年没见过这个外甥,奚回已经快忘了他长什么样子。

    她继续敲门,语气十分平静:“叶颂时,我知道你在里面。”

    “你想饿死自己渴死自己,我管不着你,但是,你明天必须去上学,我不会向学校请假,除非你想旷课。”

    明天新学期开学,叶颂时马上升高二。

    奚回知道,父母从小离婚,他依赖姐姐,姐姐去世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

    但生活还要继续,她要看着叶颂时长大成人,两个月的颓废生活,是奚回最后的忍让。

    黑暗的卧室里,叶颂时抱腿靠坐在挂着他和妈妈合照的墙上。

    听见奚回的话,他眼泪流得更凶,死死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凶女人!冷血的女人!

    亲姐姐死了还这么平静,叶颂时不敢想象,难道奚回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奚回说完就

    不理他了,开了灯,自己点了份外卖,打开电视随意换了个新闻看起来。

    她目不转睛,认真听着新闻主持人说的话。

    因为对这个世界,奚回还是很陌生,毕竟,她已经八年没有过这样的生活了。

    奚回睡前还在想,明天叶颂时要是不出门,是砸门还是撬锁。

    好在第二天,她买完早餐回来,叶颂时就坐在客厅里。

    快高二的学生,已经是大男孩了。

    叶颂时面色萎靡,黑眼圈严重,眼睛还有点发肿。

    奚回给他留了点包子,语气随意,“我给你办了住读,每周末我会回来陪你住,在学校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她看向叶颂时。

    叶颂时别过头,他才不会找她,最好周末也别回来。

    奚回无所谓他,叶颂时现在正处于应激的时期,等过段时间,就不会这么难交流了。

    她今天也很忙,要带着大包小包行李去新学校报道,没空在这里驯服叶颂时。

    两人沉默地出了门,叶颂时头也不回地背着书包走向另一条路,奚回则打了个车去学校。

    新生报道,学校内家长学生都多,奚回忙了一上午才完成各种手续。

    简单在校门口用了个简餐,回到宿舍,就发现已经有人来了。

    对方是一个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的女生,看到她时有点尴尬,但很快主动打招呼介绍自己。

    “你就是我的室友吧?”

    得到奚回的肯定后,她笑了笑,“我是周可,你好,以后多多关照啦!”

    奚回也浅笑着自我介绍了一番。

    下午就在收拾床铺和行李中度过了,两人还一起去学校食堂吃了饭。

    周可吐槽食堂难吃,奚回却觉得还好,对她来说,这些一切都很好,比在那里好很多。

    直到躺在宿舍的床上,奚回也还是会产生恍惚的感觉。

    她真的已经回来了。

    从被拉进莫名其妙的游戏后,奚回已经经历了整整八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狰狞可怖的鬼怪,心怀恶意的同类……

    那些血色纷飞的画面在奚回脑海里无数次闪回。

    她杀了很多人,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只是已经习惯了杀戮。

    但现在……

    奚回慢慢松了口气,一切都不存在了。

    她已经回到现实了,依然还是那个稚嫩的奚回。

    这里和平又安宁,人们只操心着下一顿要吃什么,不用害怕随时降临的死亡。

    《默示录》不存在,伊甸园也不存在,那些异能也不存在,天机也消失了……

    天机是奚回进入游戏《默示录》觉醒的异能,严格来说,它是一个系统。

    如果没有天机的陪伴,奚回没办法从那个地狱里逃出来。

    奚回接受了失去天机这个伙伴,现在,她只用守护好姐姐的亲人,让他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就行,这也是她为什么坚持要回到这里的原因。

    两个月内,一直神经紧绷的奚回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心弦。

    一切,都过去了……

    猝不及防的下一秒。

    【滴——】

    【系统天机加载完成。】

    一道机械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耳旁,是友好问候的语气。

    但对奚回来说,却不亚如晴天里劈下的霹雳。

    【奚回,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