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生生收到那封信,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信由城西药铺的伙计送来。
伙计将一只半旧的油纸包递到她手中,只道:“西边来的,掌柜吩咐务必尽快送到。”说完便匆匆离去。
方生生接过油纸包,指尖触到油纸,纸面被人手反复捂得温热,仿佛辗转千里,才终于落到她手上。她没有在院中拆阅,捧着油纸包走进自己那间耳房,合上屋门,在窗边椅上落座,才缓缓剥开层层油纸。
内里是一封书信,用纸只是寻常麻纸,边角微微蜷曲,折痕处浸着数道深褐旧渍。展信之时,她指尖在纸沿稍作停顿——这笔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融春真人亲笔。往日她常收到师父来信,字字排布细密严谨,笔力沉实分明。可这一封,字迹却比往日浅淡许多,笔画也失了往日的笃定,好几处墨色稀薄,像是写到力竭,搁笔歇息许久方才继续落笔。
信不长,仅仅半页。读完,她并未即刻收卷,坐在窗边默然良久,又从头再通读一遍。
落泽芝走进来的时候,她依旧枯坐窗边。桌上油纸包摊开,信纸就搁在膝头,仿佛全然忘了要收起。
“生生?”落泽芝立在门口,见她一动不动,也不上前,只在桌边静静坐下,等她开口。
方生生抬手拿起膝头信纸,没有递过去,却也不曾刻意藏匿。“是师父寄来的。”
“信里说了什么?”
方生生沉默片刻,将信纸调转,平放在桌面上,让落泽芝能够看清纸上字句:“他说西海局势,远比他先前预料的更为凶险。他追查的那几口毒井,水中异质并非天然生成。他取样托人送往州府核验,可信使行至半路便遭劫杀,人与水样尽数消失。如今他不敢再轻易向外递送任何物件。”
落泽芝目光离开信纸,落回方生生脸上:“可知是什么人动的手?”
“没有写明。只说信使失踪之后,他寄居的村落周边,多了好些来路不明的生面孔。”方生生语声不高,“他已经把所有证物找地方妥善藏好,说倘若他自身脱身不得,自会有人代为把消息送出来。”
落泽芝默然注视她片刻,伸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信纸,仔细折妥,交还到方生生手中:“你师父常年行走西海,他的能耐你最清楚。既然尚有余地藏匿证物,便说明他还留有周旋的气力,你安心等候后续消息便是。”
方生生把信纸收进袖口:“我晓得。”
“方才你在出神,在想什么?”
方生生没有即刻作答,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反复摩挲袖口边缘,折起,又松开。“我在想,他口中那个代为传信的人,究竟会是谁。”她低声道,“他身边,早已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落泽芝没有继续追问,起身走到门口,脚步微微一顿:“我吩咐厨房多炖了一碗汤,记得过来吃晚饭。”
“嗯。”
落泽芝离去之后,方生生仍在窗边独坐许久。她再次取出袖中信纸,重新展读。方才初看未曾格外留意,此刻才看见,信纸最底端,还有一行补写的字迹,像是全篇写完之后,又临时添上去的。
“若此信能够抵达你手中,几口毒井的方位我已另行留存。你若要寻,循旧日旧路而行,至第三处岔路口向北转,见一棵老槐树,树下便是藏物之处。”
她在心底默默把这行字默念一遍,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外层油纸,一并收进床头那只铁皮匣。合上匣盖落锁,把钥匙重新系回腰间。
院外传来落叶凡与落知足的交谈声。落叶凡在问少年今日练刀的成效,落知足回话的声音不高,听不真切,听语气约莫便是一句尚且过得去。方生生立在门内听着,仿佛在听一段早已定格的旧回声。片刻,她推门走出去。
廊下晚风迎面袭来,裹挟着晚饭的暖意,也裹着深秋夜里清冽寒凉的草木气息。路过井台,正洗手的落叶凡抬眼望见她,开口问道:“今晚吃什么?”
“中午炖的羊肉汤,热一热便可。”
“也好。我去叫知足过来。”落叶凡甩干手上水渍。
方生生走入厨房,灶台正腾起袅袅白汽。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内的汤,复又盖回。
垂眸看向腰间那串钥匙,铁皮匣的钥匙混在一众钥匙之间,看上去平平无奇。她略一思忖,将这枚钥匙从钥匙环上解下,单独揣进围裙侧边的布兜,做完这些,才动手烧火热汤。锅中汤水咕嘟翻滚,白茫茫的热气升腾而起,大半掩住了她的面容。
入夜,落府一间间屋舍灯火次第熄灭。方生生那间耳房,灯熄得最晚。
灯火熄灭之后,并无
任何人推门外出。窗纸上映出她剪去灯芯的浅浅剪影,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如同河底一道闸门悄然闭合。
院墙之外,远处巷子里传来夜鸟几声啼鸣,穿过院墙,被夜风磨得单薄,像一缕细弱丝线,自远方牵来,在墙头稍作停留,而后骤然断裂。
次日清晨,落泽芝途经耳房,看见屋门半敞。方生生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册旧书,并非往日常读的医案,而是一卷古旧地图。落泽芝没有上前打扰,放轻脚步悄然走过。
那本地图边角早已磨得起毛,好几处纸页遭水浸过,干透之后发硬蜷曲。
方生生翻到其中一页,指尖顺着纸上一条道路轻轻划过,随即合上书卷。她将地图也放进床头铁皮匣,与那封书信放在一处,落上锁,这回,她把钥匙系在了腰带内侧,贴身藏好,更深更隐蔽。
她起身推门步入院中。朝阳恰好铺满桂花树的树冠,今年最后一批桂花大半零落,枝头只剩寥寥几簇残花。她望了一眼桂树,转身走向厨房。
灶上的水尚未烧开,她已然静静立在灶台之前。
落泽芝踏进厨房,正看见方生生从架子上取下一叠瓷碗。落泽芝在桌边落座,目光没有落在碗碟之上,缓缓开口:“信里师父所说的那条旧路,是哪一条?”
方生生把碗摞在灶台边,没有回头:“我从前跟着他走过的那条。”
“你去过?”
“去过两次。自州府启程,沿着西海岸向北,行到第三个岔路口往北折,穿过一大片盐碱地,再走上半日,便能抵达那座村落,师父这几年便寄居在那附近。”方生生把最后一摞碗安放妥当,转过身,“只是如今那条路,恐怕早已危机四伏。”
“你打算动身前去?”
方生生没有立刻应答,把碗一一归回碗架,擦净灶沿溅落的水珠,才缓缓开口:“不去。至少眼下,不能去。”
“那地图上记下的线索……”
“留着。”方生生道,“留着,总好过一无所有。”
她垂眸看向腰腹,铁皮匣的钥匙贴身藏在衣料之下,被衣衫尽数遮盖,像一道隐于暗处的墨痕,顺着旧路的走向,行至第三道岔口向北,止于那棵老槐树下。钥匙贴着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微凉,随着她一呼一吸,轻轻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