鹑首、鹑火、鹑尾三胞胎,是闻见道膝下最叫人头疼的三个孩子。
十二岁的年岁,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眉眼轮廓、身形高矮,就连笑起来时,左嘴角要比右边稍稍扬起一线的小习惯,都分毫不差。可熟识他们的人,一眼便能分清三人。鹑首眼珠转得总比旁人快上半拍,满身藏不住的算计;鹑火素来双唇抿得紧,一副寡言少语、却绝不好招惹的模样;鹑尾最为沉静,只是这份安静并非木讷,他默立一旁,周遭大小诸事,尽数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那日午后,三人正在院中布设机关。
这是他们近来痴迷的玩意儿,院墙下的旧砖、廊柱旁松动的石板、水缸边堆积的半截枯木,皆被他们拿来化作机关的构件。鹑火蹲在墙根丈量尺寸,手中并无尺具,取一根草茎比对长短,再以指尖在墙面划下记号,便俯身向下挖土。
“要挖多深?”鹑首蹲在一旁张望。
“三寸。过深土层容易坍塌,太浅踩上去又起不到作用。”
鹑尾没有蹲下身,立在两步开外,手中摊开一张纸,纸上画着几道歪扭线条。他垂眸看一眼图纸,又抬眼望向鹑火挖土的位置,淡淡开口:“挖偏了,往左再挪一指宽。”
鹑火手上动作一顿,对比自己的手掌,又看向鹑尾手中草图:“你画的图,当真准?”
“准。”
“何以见得?”
“我以目测距。”鹑尾将纸张递过去,“自水缸边沿到墙根,一共四步半。你方才挖的位置,只有四步零三指,差了一指。”
鹑火低头比对地面,不再争辩,向左侧挪过一指距离,继续掘土。
鹑首蹲看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廊下一溜旧花盆跟前,托起最左侧那只,细看盆底,又轻轻放回原处。
“你做什么?”鹑火头也不抬地问道。
“琢磨在此处也布下一处机关。”鹑首答道,“若是有人自廊下经过,花盆恰好遮住脚下,察觉不到底下的圈套。”
“那底下放什么?”
“垫一块滑石,人踩上去脚下打滑,站不稳身形。”
鹑首挪开花盆,蹲下身查验地面平整度,叩击砖缝,试探石板稳固与否。
“若是布上滑石,婶娘打此处经过,岂不是也要遭殃?”鹑尾出声提醒。
鹑首动作骤然一顿。少顷,他重新将花盆稳稳归位:“滑石不妥,换成松土如何?”
“松土受踩踏便会塌实,起不到用处。”
鹑火将土坑挖毕,拍去手上尘土站起身,“换别的法子。”
三人蹲在院中,对着花盆下的地面默然思索。
秋日日光洒落在廊下青砖,砖缝间的青苔大半已经枯干,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为这静谧午后添了几分细碎声响。
良久,鹑首伸手在地面画下一个小圈:“此处牵一根细线,引至水缸那边。一旦有人绊到线,水缸顶上的瓦片便会坠落。”
“只落瓦片,伤不得人。”鹑火摇头。
“瓦片之下,再包一包石灰粉。”
“石灰粉?”
“瓦片坠落,粉袋碎裂,白灰四散扬起,迷得人睁不开双眼,足够拖住对手片刻。”
说罢,他起身自廊下杂物堆翻出一小包干石灰,掂了掂分量,又搁回原地,“暂且不放置,明日再来布设。”
鹑火走到水缸边,琢磨细线该如何牵引,鹑尾紧随其后,重新测算距离。墙根下新挖好的土坑,临时用一块旧木板遮盖妥当。
落泽芝怀抱着小满,自廊下缓步走过。目光淡淡扫过院中地面,好几处砖石似被撬动过,砖缝宽于别处,上面盖着碎瓦,明显是方才回填过泥土。
她并未驻足,行过之时,对着花盆方向扬声叮嘱:“玩闹过后,记得把地面填平,莫叫你爹误踩中招。”
话音落下,她径直走远。怀中女婴咿咿呀呀吐着气息,小手似要去抓秋日最后一缕融融暖意。
墙根下三个少年身形齐齐一僵,飞快散开。鹑火掀开木板,抬脚将土坑狠狠踩实;鹑首搬动花盆,反复确认摆放妥当;鹑尾低头瞥了一眼手中草图,不动声色折好收进袖口。
转瞬之间,院落恢复如常,三兄弟并肩立在一处,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发生。
落泽芝目光扫过鹑火,又落向鹑尾,眉梢微微扬起。府中那些蒙尘沉寂的旧布置,终究是有人动起来了。
院门外月亮门处,最小的大火探出头来。方才七岁的他,尚且跟不上几位兄长的谋划,只站在门口高声发问:“哥,你们在做什么?”
鹑首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帮我们瞧瞧这个。”
他伸手指向方才踩实的那片土,刚要蹲下,却骤然想起方才落泽芝那句叮嘱。她不曾回头,可那一句话,分量却胜过他们所有机关圈套。
略一思忖,他又抬脚,将那片泥土再度踩上几脚,抹去人为翻动的痕迹,才直起身拍去掌间尘土。
“无事。”他淡淡说道,“我们不过是玩耍。”
他望向鹑火与鹑尾,眼神轻
得如同蛛丝悬着落叶,并不点破,只将此事心照不宣地悬在那里。
几人对视一眼,便各自四散离去。
傍晚晚风穿院而过,墙根新翻过的泥土被吹得表层发干,泛出一层浅浅白痕,在落日余晖之中,缓缓固结。
寿星十岁,大火七岁。二人站在一处,任谁也看不出是亲兄弟。
寿星一张嘴从早到晚闲不住,什么话题都能接得上,言语之间总带着几分叫人又好气又好笑的锋芒。大火却截然相反,性子寡言,颇有几分闻见道年少时的模样,蹲在廊下磨剑,能一言不发耗上一个时辰,偶尔抬眼一望,眼神好似在说,我都听在耳里。
偏偏这两个性情迥异的孩子,相处起来格外投契。
一日上午,寿星蹲在廊下剥豆,大火在一旁磨一柄短匕首。那是闻见道自南边带回,刃身窄薄,恰好适合孩童握持。
他磨得极慢,磨上几下,便以指尖抚过刃口,反复查验,再继续打磨。
寿星手上剥豆,嘴上也不肯停歇,先是背诵学堂新学的文章,念毕又自觉不甚满意,转而念起街上听来的市井俏皮话。
大火始终不曾搭话,磨刀的动作不曾停下。待到寿星话音落,才淡淡开口:“你念得,比不上街头说书先生。”
“人家便是靠这个营生。我若日日苦练,自然也不差。”
“你日日练的是耍嘴皮子,不是说书。”
“磨刀的反倒来笑话磨嘴的?”
寿星把剥好的豆子丢进碗中,“我这张嘴若是哑了,你去哪听那些新鲜见闻。”
大火不予争辩,将匕首翻面继续打磨。
寿星蹲在他身侧,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哎,你说大哥那些图纸,画到哪一步了?”
“不知。”
“前几日我路过他屋外,瞥见案头摊着一张草图,上面画了一条河。”寿星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河的这一侧画有路,对岸却是一片空白。”
大火停下手中活计,望着寿星比划出来的弧线:“那河有多宽?”
“看不真切,只是草稿。”
“想来是尚未画完。”
“所以我才问你,你觉着那条河,是通向何方?”
大火把匕首搁下,在衣膝上擦净刀面油污,沉思片刻:“往东。”
“你何以断定是向东?”
“前些时日,他总在翻阅城东的旧舆图。”说罢,大火将匕首归鞘,起身拍去裤腿尘土,“你打听这些,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