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烬记山河 > 40.稚子执铁锋
    大梁年仅七岁,却早已察觉家中长辈们不动声色的奔波与异样,自此,便下定心思认真练剑。

    在此之前,他手中的“剑”不过一根削制的枣木短棍,是闻见喜取下后院老枣树的枝条亲手削成。剥去外皮,打磨得光滑圆润,长短堪堪抵到他胸口。往日里,他总握着这根木棍在院中挥舞比划,耍累了便随手丢在墙角,没过片刻,又捡起来继续演练。

    起初,朝阳城偶有外人窥探,他与几位兄长皆以为,是百年前四族的仇家寻到了此地。

    真正叫他决心踏踏实实地练真剑,是小满满月那日。

    外祖父、大伯一众长辈尚且将诸事竭力粉饰成寻常光景,兄长们却早已窥见内情,那日亲眼见到暗卫自父亲房中离去,出城处置探子,诸多线索串联,心中早已有了几分揣测。

    那日大梁抱着襁褓里的小满立在院中,臂弯稳稳托住那一团月白软布。垂眸便看见襁褓之中的妹妹轻轻扭动,一只小小的拳头挣开裹布露了出来。那拳头小巧,比他的大拇指大不了几分,攥得紧紧的,仿佛握着什么无形之物。

    他静静凝望许久,抬眼看向身侧的星纪,低声开口:“哥,我要练剑。”

    “你不是日日都在练?”星纪回道。

    “我说的是真真正正的练。”大梁语气笃定,“不是拿着木棍比划玩闹。”

    星纪望了他一眼,既没有应下,也未曾回绝。

    当夜,星纪回屋翻找半晌,从床底一口旧木箱里翻出一柄铁剑。剑身不长,较之大梁的身高还要短上一截,刃面生着几处锈斑,可剑脊挺直,剑柄缠绳也完好未断。

    他提着剑走到大梁房门外,将剑斜靠门框,抬手叩了叩门板,便转身离去。

    第二日清晨,大梁推开门,一眼便看见倚在门边的铁剑。他蹲下身打量片刻,伸手将剑拾起,掂量几分重量,转身回屋,把那根陪伴自己大半年的枣木木棍靠在墙脚。握着铁剑走到院中井台边站定,摆出往日看父亲练剑记下的起手式。

    这柄铁剑远比他预想的要沉,握在手中手腕不由得向下坠,他咬牙用力将剑身端平,一板一眼,缓缓把星纪教过的几套基础招式尽数练完。动作尚且生涩,偶有握剑角度偏移,要多挪半步才能调整回来。可哪怕招式出错,他也不会中途停下,完整走完套路,再从头重新来过。

    大梁这般苦练三日。第四日,闻见喜自衙门归家,途经院落,看见小儿子正蹲在井台边磨剑。

    他磨剑的手法已然十分熟稔,铁剑刃面斜抵磨石,来回推拉,再翻面反复打磨,节奏匀净,磨石与铁刃摩擦,漾开细碎沙沙声响,全然不似只练了三日的孩童。闻见喜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身静静看着。

    “这把剑,你从何处得来?”

    “大兄给我的。”大梁头也不抬。

    “他知晓你会磨剑?”

    “不知。”大梁手上动作未停,“可他既然给了我,便是我的剑。自己的剑,便该自己磨。”

    闻见喜没有再接话,就这么蹲在一旁,看着孩子那双尚带着几分稚气的小手攥住剑柄,一下一下在磨石上来回推磨。无人教过他磨剑之法,可瞧他的架势,分明早已无师自通。

    大梁将剑身翻转,继续打磨。剑上大半锈迹被磨去,露出底下青灰冷硬的铁胎。他练得极为专注,时不时停下,用指腹轻轻抚过刃口,试其锋锐,而后再继续打磨。

    “爹。”大梁忽然出声。

    “等我剑法练好了,日后能不能去衙门当差?”

    “你才七岁,何必想这般遥远的事。”

    “不是现下。”大梁抬眼,“等我长大以后。若是我剑练得好,可以去衙门当差吗?”

    闻见喜看向孩子的侧脸。他神情算不上肃穆,却透着一股思虑周全的认真,全然不同于往日抢食排骨时的孩童模样。

    “为何想去衙门当差?”

    “衙门里的人都穿官服。”大梁答道

    ,“穿上官服,便能管束旁人。”

    “管束旁人做什么?”

    “管束那些想要欺负人的。”大梁眼神清亮,“我穿上官服,便没人再敢来招惹咱们家。”

    闻见喜默然不语,继续看着大梁将剑刃最后一处打磨完毕。他以拇指轻刮刃口,微微颔首,在衣摆擦去指尖石屑,站起身,将铁剑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细看一番。

    “差不多了。”

    他放下长剑,立在天光之下握了握剑柄。手中铁剑仿佛轻上几分,那是新磨出锋刃带来的错觉,好似一切方才启程。

    “剑磨好了?”

    “磨好了。”

    “练一套给我看看。”

    大梁当即在院中站定,握牢剑柄,摆开起手式,一招一式演练基础剑法。较之初见拿剑之时,动作流畅不少,手腕也不再下坠。练到第三式,心神微微一晃,剑尖偏出半寸,他并未停下,只悄悄调整手腕,把余下招式尽数走完。

    一套招式落罢,闻见喜没有评判优劣,只淡淡道:“明日继续练。”

    “嗯。”

    大梁收剑入怀,抱着剑身往屋内走去。

    身后传来闻见喜不急不缓的话音:“练剑要找对人,万不可自己瞎琢磨。所谓剑,重在剑术。招式易学,可藏锋敛锐的本事最难习得。闭门独自苦练,只学得一身花架子,真逢凶险,反倒容易送了性命。既有心学,便寻合适的人好好求教。”

    大梁脚步顿住,重重一点头,旋过身,怀抱着铁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父亲教诲,儿子定然谨记于心。”他目光坚定,“父亲早些歇息,儿子告退。”

    说罢,抱着长剑,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离去。父亲的话,他全然听进心里,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一早,便备上礼物前往二舅府上拜师学艺。

    院中只剩闻见喜一人,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心底暗自思忖:这小子,竟是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