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星光心头一震,他抬起头,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
人群自动分开,像摩西分红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她站在那条路的尽头。身着一条鹅黄色的真丝长裙,裙摆轻摇,发丝飘动。
果然是她。
她回来了。
她带着口罩,穿过人群,径直来到台上。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焦灼、不安。眉眼舒展,目光淡然。身后一位气质恬静的女人,安静地陪伴在侧,在台下停下了脚步。
齐星光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可以的。”他说,声音有些哑,“你不必面对这些。”
肖怡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带着丝丝笑意。她伸出手,轻松地摘掉了口罩。精致的面容,带着毫无攻击性的笑意,转过头,看向台下的人群。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粉丝区有人哭了出来。
肖怡站在那里,被那些灯光照着,被那些镜头对准着。她没有躲。
她的目光扫过媒体区,扫过粉丝区,扫过那些举着应援手幅的手、那些泛红的眼眶、那些张开的嘴。
“你们有什么问题,”她说,“问我。”
安静。很久的安静。
然后,一个记者举起手。
“云上眠女士,请问您如何看待网络上关于您和齐星光先生年龄差距的争议?”
肖怡看了那个记者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齐星光。
“我三十三岁,他二十四岁。”她说,“我们相差九岁。但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是他把我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我想你们需要一个吸引眼球的故事,可惜,很抱歉,我们像其他的恋人一般,相识,相吸引,相爱。”
她打开手机,把图片投在大屏幕上。一幅一幅的手稿,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手稿上有两人一起结伴在集市上,齐星光拿着两根黄瓜教她如何‘与人亏欠’;有在山顶,那大片的粉黛之中,他让她看到了母亲曾留下的画面;有在西北的新年,她穿着一袭红裙,在那个朴素的家里,被爱包围;在祁连山下,马蹄扬起,她在身后轻轻环抱;有在草甸之上的小河旁,那颗心型的冰块……
一幅幅她的手绘,记录着他们在一起的丝丝点点。“他给了我最平常的生活里的安稳,而这些正是我想要的。”
又一个记者举手。“云上眠女士,有人说你已经无法正常作画,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肖怡没有说话。她打开背包,拿出画笔和纸,铺在演讲台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低下头,开始画。
现场安静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沙沙,像雨。
不到十分钟,她停下笔,把画举起来。
画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舞台上,面对着看不到尽头的黑雾。他的身后,有一束光。很小,很远,但很亮。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笑地看着记者的眼睛,像是解释了一切。台下有人鼓掌。从一个人开始,像潮水一样蔓延、汇合、最终变成一整片。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站在那里,举着那幅画,像举着一面旗帜。
“最后我想就关于网上的新闻做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明。”肖怡重新坐回位置上,声音清晰,“那是一个关于‘马缰’的故事。”
配合大屏幕上提供的证据,她将最开始如何被骗,三年的精神控制,资产被转移,=在监狱期间家人的骚扰、谩骂,以及出狱后的敲诈、勒索,做了精简陈述。"关于那张B超单,"肖怡的声音清晰,"我想亲自说明。"
大屏幕切换——那张黑白的B超单。
"三年前,我确实怀孕过。"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媒体的话筒往前伸了伸。有人举起手机,准备录像。
肖怡看见了。她没有躲。
"但不是'未婚先孕'的羞耻——"她停顿,手指在演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是在一段被控制的关系里,在暴力下,失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在演讲台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觉得那是什么污点。"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灯光很刺眼,她眯了眯眼,没有躲。
"怀孕、流产、离婚——这些不是'贬值'的理由。我的身体,我的经历,我的选择,"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需要被任何人打分。"
安静。很久的安静。
然后,一个女记者举手。她的眼眶红了。
"云上眠女士,"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想代表很多女性,谢谢您。"
肖怡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
"不用谢我,"她说,"谢你们自己——谢谢你们,没有放弃自
己。"
“关于精神疗养院的事情,”肖怡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是真的。”
台下有人抬起头。
“在我经历了许多伤害之后,朋友们为我选择了最科学的方式,去救赎自己。”她顿了顿,“去救赎自己——这五个字,我用了三年才敢说出口。”
大屏幕上切换了一组数据。
“很多人认为精神治疗就是很可怕的病,是‘疯了’,是‘不正常’的。”她看着那些数字,声音平静,“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根据最新的流行病学调查,中国成年人精神障碍的终身患病率超过百分之十六。也就是说,每六个人里,就有一个人在一生中的某个阶段,正在经历或经历过精神健康问题。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创伤后应激障碍——它们不是‘罕见的怪病’,它们是常见的、可以被治疗的、可以被理解的疾病。”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镜头。
“我在疗养院的那两年,学会了三件事。第一,生病不是我的错。第二,寻求帮助不是软弱。第三,康复不是变成‘正常人’,而是学会和自己的情绪共处。我希望所有正在被精神健康问题困扰的人们,别放弃,科学地去面对。”
她停了一下。
“如果今天这场记者招待会,能让哪怕一个人放下对精神疾病的偏见,能让哪怕一个人鼓起勇气走进心理诊室,能让哪怕一个人对身边正在受苦的朋友说一句‘你不是一个人’——就值得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齐星光。齐星光点点头,继续侧耳倾听。
肖怡转回头,看向那些镜头。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一片乌云。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后来有一个人告诉我——你不是乌云。你是下雨了,还给人送伞的人。”
“曾经,我羡慕许多人的热闹,以为只有自己生活在孤单里。可如今明白,生命本来就是孤独的,不过是这样或者那样的形状。”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希望每一个正在经历黑暗的人都知道——你不必一个人扛。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到总有一个角落,愿意接住你。”
她站起来,朝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来。不是潮水,是暴雨。是那种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停不下来的、把整个中厅都填满的暴雨。
齐星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红的,但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说过一句话——“我好像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