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肖怡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阳光铺了一床。陆敏已经起来了,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蓝花楹。
“几点了?”肖怡问。
“快九点了。”
肖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很少睡到这么晚,更少睡得这么沉。
“妈。”她说。
“嗯。”
“我想去店里。”
陆敏转过头,看着她。
“去店里做什么?”
肖怡没有回答。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我想去见见她们。”
陆敏盯着她看了许久,像是懂了一般,说道,“穿漂亮点。”
两人出门的时候,阿叶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听说肖怡要去店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去。”他说。
店里比昨天更热闹。
似乎每天都有新的人来。有人在橱窗前拍照,有人蹲在手办区挑了很久,有人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画册,站在柜台前排队。肖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紧张?”陆敏问。
肖怡点点头。
“你第一次办签售会的时候,”陆敏说,“也紧张吗?”
“那时候是没有露脸的,有些安全感。”
陆敏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肖怡身边,和她一起看着店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柜台后面那个胖胖的女孩先看见了她们。她笑着招手:“陆老师!阿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女人身上。她愣了一下。
“你是……云上眠老师?”
店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正在挑选手办的、正在拍照的、正在排队的——全都转过来,看向门口。
肖怡穿着一件灰调咖色的苎麻上衣,蓬松的灯笼袖,宽松的廓形,让她看起来更加清瘦。复古的花鸟纹样藏在深沉的底色里,白色的蕾丝拼接了肩线,搭着一条粉色的短裤,慵懒又精致。脸上没有任何遮挡,画了淡淡的妆,浅浅的口红。让她看上去像是为了奔赴这场见面而精心装扮过的。
“云上眠~”
“真的是云上眠!”
“你还好吗?”
人群一下子涌过来。阿叶微笑着,张开手臂,像一堵不宽但结实的墙。“大家别挤,别挤。”
肖怡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陌生的、善意的脸。她心里那点不安,像冰块放在温水里,一点一点地化了。
“谢谢你们为我而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很抱歉让大家担心。一切都会结束,真相不会太远。”
她顿了顿。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
有个小小的女孩,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不大,但很清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在小小的店里响起来。
一个年轻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条长长的横幅。她气喘吁吁的,脸涨得通红。
“云上眠老师,我不是一个人来的。粉丝会的很多人因为工作来不了,大家听说我要来,一起签了名。她们让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我们都在。”
横幅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肖怡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些陌生的笔迹。她本想维持美好的样子,可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云上眠,别哭。我们都在。”
有人递来了纸巾,
“可以合张影吗?”不知道谁问了一声。
肖怡点点头,
阿叶笑着接过手机。,“我来拍。”
有人拿着画册,有人拿着手办,自觉地在她身旁找到合适的位置,店门外,阳光很好。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排队的人的肩上。
快门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
店门外,阳光很好。蓝花楹的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些排队的人的肩上。
肖怡签完最后一个名,放下笔,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有的在门口拍照,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还在翻看刚买到的手办。
阿叶端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她。“你很勇敢。”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捧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妈。”她说。
“嗯。”
“我要回去了。”
陆敏看着她,
“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肖怡补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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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风云商场。
这座市中心本就人气很旺的商场,今天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景。记者招待会预告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但从早上开始,就有粉丝和媒体在等待。有人带了小板凳,有人抱着相机,有人举着应援的手幅。保安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过。
中厅是商场平时用来做活动的地方。舞台是现成的,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多余的色彩。舞台一侧最显眼的位置,立着那只贯穿两层楼的泡泡猫。它蜷着身子,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它在做梦。梦里有鱼,有阳光,有追不到的蝴蝶。灯光打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舞台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着什么的哨兵。
齐星光提前一个小时到了。
媒体已经进场了。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把中庭围了半圈。有人在调试镜头,有人在低头看稿子,有人在用手机拍那座雕塑。舞台两侧站着几个安保人员,是楚北安排的。没有人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绷得很紧,
他站在角落,仰头看着那座雕塑。
猫在梦里。
去年,肖怡亲自接他下班,来到这里。两个人在雕塑前拥抱,吃冰淇淋,然后一起回小院,一幕幕如此清晰,彷佛幸福从没有离开过。
时间一分一分地流逝,天色已全暗,中厅的灯光十分明亮。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会很难,可是只有事情结束了,她才能活在阳光下。
他看了很久,然后走上台,站在演讲台后面。从这个角度,雕塑刚好在他左手边,像一只安静的、守护着什么的小动物。背后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云上眠·媒体说明会”。
现场顿时喧闹起来。所有的视线都朝向了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二十几岁的面孔,宽阔的肩膀,阳光,利落。像大学生在参加什么报告会。灯光打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没有躲。
“大家好。”他说,声音干净,利落。“我是你们口中,云上眠的年下男朋友,齐星光。”
现场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我来到这里,首先想和云上眠的粉丝们说声抱歉,这段时间,因为我,你们也遭受了许多不必要的攻击,也让你们为自己喜欢的画家担忧。”
他看向了媒体的镜头,“不过我不会向你们说抱歉。”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云上眠不是未经证实的传闻中的样子。接下来我将播放,这段时间,我收集、整理的一部分真实的画面。”
肖怡看着手机上的直播,镜头推向了背后的大屏幕,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镜头是自己摆放的,角度不太好,但她捧着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抱得很紧。那件大衣肖怡认得。
画面中的女孩说,““我叫尹晓云。今年十五岁。”女孩的声音有些抖,但她没有哭。“因为躁郁症,我已经休学两年。这两年,我几乎没有朋友,没有人把我当正常人。去年冬天,我在咖啡馆因为病情发作……”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小便失禁。”
现场安静了。屏幕前的肖怡也安静了。
“有一位漂亮的姐姐毫不犹豫的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护住了我的尊严。她默默地帮我赔偿了咖啡店的损失,叫了救护车,在她的保护下,没有不堪的照片传出,没有令我的世界更加坍塌。她安慰我说这件大衣已经不需要了,别放在心上,可后来才知道,这是当季的在新款,只是在她心里,一个陌生女孩的尊严,大于这件昂贵的大衣。”
女孩的声音终于有了哭腔,但她忍住了。“那一刻,我发现,原来混乱平庸的我,也可以如此珍贵。大衣我洗干净了,一直珍藏着,提醒自己要变成像她一样,可以点亮别人的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最近的新闻爆出了她的照片,才发现她就是那个画和心灵一样美好的插画师——云上眠”
女孩擦掉了眼角的泪,“云老师,不论你被这个世界抹黑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我世界里熠熠闪亮的星光。”
肖怡愣住了。
她记得那件大衣。记得那个蜷缩在咖啡馆角落的女孩。记得她蹲下来的时候,女孩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羞耻。她后来问过医院,关于那个女孩的病情。医院说她已经转院了,换到了离家更近的地方。她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她从未想过,她也时时刻刻记挂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