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露台上很安静。只有从花瓣掉下的水滴声,和远处不知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肖怡坐在藤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对面那个女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那张小小的圆桌,像隔着一整条河。
谁都没有先开口。
肖怡看着她。她的头发湿了,贴在脸侧。她没有擦。她的脸上有皱纹了,眼角,额头,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好像变了——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变了。记忆中,她从未有过这样恬静的时刻。她的眉头总是锁着的,眼神总是疲惫的,像一台运转了很久、快要散架的机器。可现在,她的眉头是松开的,眼神是柔和的、安静的,像湖水。
肖怡忽然觉得,不需要解释了。或者说,她已经懂了。
她们是一样的。
她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不掉进泥潭,才选择离开的。或许母亲也是。
“你离开的时候,”肖怡问,“有担心过我吗?”
陆敏看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肖怡轻轻叹了口气,
陆敏缓缓开了口,“你爸爸的家境不会让你吃生活上的苦,我走的时候你已经有了第一本作品集。我知道你可以生活的很好。”
“只是生活吗?”肖怡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一些。“那我也需要家,需要温情……”
陆敏却没有生气,看着她的眼睛,等她的声音落下,才开口。“我也曾经有这样的执念。可后来发现,那不过是自我催眠的剧情。人,如果不能自我圆满,便没有真正的圆满。一个充斥着争吵、抱怨、算计的家,像一块没有养分的土地,无法滋养出任何的花。”
肖怡愣了愣,无法反驳,
“我看到你最近的新闻了。”
肖怡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也曾追寻过自己的家。”陆敏说,“然后呢?”
肖怡低下了头,是的,她以为母亲并不了解自己,但是她都看到了。她只是为了有个家,以为能从他人的家庭中感受到温暖。可结果,好像更悲惨了。
“那些年,你父亲给家里的钱,我全部用来给你请老师。”陆敏说,“因为我给不了你‘外面’的能量。只有让你从内生长出自己的能量。”
她顿了顿。
“上大学的时候,你出了第一本作品集,得到了好评。我为你开心。你有了自己的翅膀。而我——”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不是你的家。我会不断地吸食你的能量,你的生机,直到你枯萎。”
肖怡低下头。有些回忆被她刻意埋藏了,此刻又浮了上来。
记忆中,母亲似乎从不买昂贵的衣服,她总是载着自己到处学习。有一次放学,她听到奶奶又在挖苦妈妈,“你看你每天都穿点什么,上不了台面的衣服……”可是肖怡推门进来的时候,妈妈似乎心情还不错,只是说,“你奶奶找到一个老朋友,同意给你一个特训班的名额。”
此时想想,那时的她并非不爱自己,而是不爱她自己。
记忆中的母亲总是虚弱的,像是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孩子。以至于她过早地滋生出照顾她的念头,心理师告诉过她,这就是一切悲剧的源头,叫做{角色错位}。在本该被照顾,关注自己的年龄,过早的充当了与自己能力不匹配的家长角色。所以她才会同情焦鹏那样的人,才会在受伤的时候从不求救,只会反思。
但是眼前的母亲不是,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缓缓地泡着茶,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温柔的、坚定的东西。肖怡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个孩子了,外面的那些伤害、委屈什么的都没有那么可怕,因为,有人会保护她。
母亲当年离开的时候,为自己留下了那个带花园的院子,院子里种下了花,那是她的退路。而她的画,是她的诗和远方。这些都是母亲给自己的,她没有不管不顾。
肖怡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那些困扰自己多年的问题,都比不过一件事——再次看到母亲的时候,她过得很好。
肖怡笑了笑,“那家云上眠主题的小店是你开的吧?”
陆敏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那个笑容,已经回答了。
“我最近的新闻你也看到了?”肖怡的声音变低了一些,
“即使人们听到别人说讨厌你和说喜欢你的人一样多,也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不好的那一边。”陆敏说,“这个世界的快乐和痛苦,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你想看到什么,便能看到什么。”
肖怡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懂。
阿叶端上来两碗米线,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两人一眼。
“别光说话了,”他说,“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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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晓云的故事在网络上掀起了不小的讨论,当年在场的人,陆续站了出来。有人放出了当时拍的视频——画面里,一个女孩蹲在墙角,缩成一团。周围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肖怡走过去,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抬起头,对着那些举着手机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只是病了。请大家不要对她进行第二次伤害。”
视频下面,有人留言。
“我当时也在场。因为她的那句话,我们没有人把照片发出去。没想到那个人就是云上眠。她真的值得被爱。”
那条留言的点赞,很快过了十万。.
齐星光已经连着加班好几天了。
两台电脑并排摆着,屏幕上全是数据。一台是粉丝留言的整理,一台是网络舆情的监控。他坐在中间,左右轮流看,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
球球端了两杯咖啡过来,放了一杯在他手边。
“别让自己太累了。”球球说,“你总留在工作室,也不可能见到她。”
“我知道。”齐星光抬头看着他,“如果她自己不想出现,我们是找不到的。”
球球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齐星光会这么说。
“我能做的不是等待。”齐星光说,“是解决问题。
问题解决了,她自然就回来了。”
球球道,“楚北已经在动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个结果。”
“那不够。”齐星光把电脑屏幕转向球球。上面是整理好的粉丝留言——那些支持肖怡的、等她回来的、说“你不是一个人”的留言。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我要召开记者招待会。”他说。
“记者招待会?”于姐闻声走了过来。
“你现在正处于风暴的中心,”球球说,“大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齐星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逃避也不会让伤害消失。”他说,“我的家乡,曾经一年有二百天风沙天。但只要晴一个小时,我们也种得出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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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是有的,但是整个工作室对他的行为十分支持,
傍晚的时候,齐星光收到了楚北的电话,“宇蓝说,你准备开记者招待会。”
“是的。”
“你想好了吗?”
“嗯。”齐星光的声音有些疲惫。
“场地选好了吗?”
“我希望在风云商场的中厅。”
楚北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个商场,知道那个中庭。那里立着一座雕塑——泡泡猫,是肖怡最新设计的作品。
“那个地方,是她设计的。”齐星光叹了口气,“不过,商场似乎不愿意在这时候站在风口浪尖。球球还在协商。”
“我来想办法。”楚北说。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他打给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第二天下午,楚北坐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厅里,对面是商场的市场部总监。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妆容精致,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
“楚总,不是我不帮忙,”她说,“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想沾边。网上那些言论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楚北打断她,“我也看到了那座雕塑。立在你商场的中庭,自从雕塑的出现。每天有多少人在它前面拍照,你比我清楚。”
女人没有说话。
“那座雕塑是肖怡设计的。”楚北说,“她现在被全网围攻,但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们商场的那座雕塑,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女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她皱了皱眉。
“场地我可以协调,”她说,“但安保要你们自己负责。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商场有权随时叫停。”
“可以。”楚北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女人握了握他的手,没有说“不客气”。她只是说:“那座雕塑,我女儿也很喜欢。”
楚北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齐星光发来一条消息:“场地搞定了?”
楚北看着那三个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搞定了。”
他没有说过程。齐星光也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