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折柳被粗暴地拖走,含雪小心谨慎地劝孟行舟:“六公子,柳娘她罪不至此,毕竟她是伺候您伺候得最好的,哪怕不念着她的功劳,也念着她的苦劳。”
孟行舟的一双眼眸好似要喷火,恶狠狠地看向含雪,阴戾道:“再多嘴一句,连你也发卖了!”
六公子当真要狠心将夏折柳打入地狱吗?好端端的良家女娘,要是被发卖了该如何过活?
含雪正焦头烂额时,流芳院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将已被拖行至院门口的夏折柳拦了下来。
来人是赵秀娘,乌发堆叠如云,金色钗环上的金丝花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妆容精美,银鼠裘将她圆润面颊衬得小巧可爱,艳光四射。连她手里捧着的鎏金手炉,都是顶顶好的,这般待遇,足以叫人看红了眼,不敢轻视。
她问白薇:“你们要将柳娘带去哪儿?”
白薇眼底划过一抹暗色,对赵秀娘这幅妖娆做派自是鄙夷,举动上自是有礼有节,心中却很是不屑,她回道:“夫人吩咐,带去发卖了。”
她拿出“夫人”的名头来压赵秀娘,但赵秀娘竟然不理会,而是嚣张地说:“把人放了,我要带走!”
白薇厌恶皱眉,秀美的眼带上几分冷意,“这是夫人的命令,连六公子都不曾反对,十九姨娘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可是老爷答应我了,允许我将柳娘带走。”赵秀娘鼓了鼓两颊,满脸不开心,“要是老爷的话都不如夫人的话管用,那我只好去找老爷去问问了。”
夫人再大,也大不过老爷。赵秀娘既然敢来,那肯定是得了老爷的准话。白薇心中郁卒,不情不愿地让两个婆子给夏折柳松绑。
赵秀娘迫不及待地将夏折柳扶起来往自己住的地方带去,含雪心中一喜,忙搭了把手,从另一侧扶住夏折柳。
白薇见人被截胡,气得面色铁青,掐了掐手心,立即去松风阁回禀秦氏去了。
………
赵秀娘住在藏珠楼里,有自个儿的小院子,仆从数十个,但她悉数屏退。一进去就把房门关上,没了在外头那股装腔作势,面上只有对夏折柳的担忧。
她先给夏折柳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又翻箱倒柜地找出了药膏来,小心地涂抹夏折柳受伤的额头。
“柳娘,现在感觉如何?是否难受?”赵秀娘说着便要起身,“我这就去吩咐人将药煎上,以免染了风寒。”
夏折柳拉住她,面色苍白,控制不住地咳了咳,缓了两息道:“我没事,就是惊着了。”
赵秀娘坐回床榻边沿,用手轻轻拍着夏折柳的心口,惊魂未定,“太吓人了,他们竟然要把你发卖,幸好我去得及时,否则.....唉。”
这幅熟悉的模样让夏折柳感到安心,秀娘其实还是那个秀娘。她笑了笑,仿佛那些疏远从未存在过,难为情地请求:“秀娘,你可否替我去打听一下,生辰宴上那位公子的情况如何了?”
“他呀,好得很,那会儿就被一个老伯和一个小哥接走了,不在孟宅内。那二人说是他的亲眷,应当不是作假的。”
赵秀娘说着,不禁打趣夏折柳:“你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这回总是你的情郎了吧?”
夏折柳被打趣得有些害羞,眼神躲闪了几下,心想三郎是被萧叔和至简接回去的,有他们在,三郎应当是无碍的。
不过今日之事,多亏了赵秀娘及时赶到救了她,她眼眶温热,轻声道:“秀娘,多亏了你,谢谢。”
“算不得什么大事。”赵秀娘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上下抚了抚,面上显现几分柔和的母性,不自觉地笑着,“就当是我为腹中孩儿积福了。”
夏折柳和含雪同时惊住,不敢置信地将视线移到她的腹间,冬日衣衫厚实,看不出起伏。不曾想,里头竟然有了。
她们异口同声:“你有孕了?”
赵秀娘低眉,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腹部,眉眼间都是止不住的笑意,她道:“嗯,已经三月有余,前些日子大夫诊出来了,只是我不放心告诉旁人。”
夏折柳记得,孟行舟是孟大人嫡幼子,此后就再也没有生育过。虽说孟大人对外说是对发妻一往情深,百姓们说闲话时却怀疑孟大人身子有隐疾。
这会儿赵秀娘怀上孩子,实在是叫人意外。毕竟前世也没有这一遭。
她的心绪纷乱,但惊喜多过其他情绪,仿佛也能感受到赵秀娘的那种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在她愣神之际,赵秀娘亲自端来一碟子点心,还有几个白花花的馒头,“柳娘,多吃些,如今我也能让你吃饱喝足了。”
夏折柳粲然一笑,原来秀娘还记得她的承诺呢,心头暖融融的,不由得双手捧起馒头大咬一口。
………
虽说知道原苑相离是被至简和萧叔接回去的,但夏折柳并不知他的状况怎么样了,只记得此前他吐了血。她想出府去瞧一瞧,就先得将孟行舟的情绪安抚好,得到他的首肯后才能告假。
在哄孟行舟上,她很有经验,无奈孟行舟这回对她避而不见,只让苍兰将她拦在门外,对她说:“六公子说了,你若是想日子还像是从前那般,就按照公子说的那样做,其余的做再多也只是枉然。”
孟行舟想要的,无非就是让她将所有过错都推给苑相离。但不能这样做,是夏折柳的坚持。
二人根本无法达成共识,只能这样僵持着。
不用去孟行舟跟前伺候,夏折柳的手头上的活都是闲活,无事时总会不受控制地去担心苑相离的情况。她索性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拿着布和针线去藏珠楼找赵秀娘。
赵秀娘见到她很高兴,立即跑来用双手拉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柳娘,你怎么来了?”
夏折柳记着她腹中有孩子,忙扶着她坐下,温柔道:“许久之前六公子裁衣余下一块布,管事给了我,这料子很好,做大人的衣裳不够,但做小孩的衣裳却刚好,我想着拿过来给你的孩子做一件。”
“真是巧了!你们怎么都想给我出世的孩子做衣裳?”赵秀娘笑得直捂嘴。
你们?还有谁?
夏折柳环顾四周,意外地看见含雪竟然也在这里,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针线,也在缝衣裳。瞧着大小,也是给小孩子做的。
她抬眼,对着夏折柳冷哼:“瞧我做什么,就许你做衣裳,不许我做?你那手烂绣活都你能做,我有什么不能做的?”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人身攻击呢?夏折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在榻上另一头坐下,反驳了一句:“我又没说你不能做。”
但有句话含雪算是说对了,夏折柳的绣活就是烂绣活,压根不会做衣裳,不过她可以学。赵秀娘坐到她的身侧,告诉她应当怎么做,末了,还补充一句
:“做身女娃的衣裳吧。”
“你怀的是女娃?这是如何知晓的?”夏折柳求知若渴的模样。
“不知晓,只是我希望是个女娃。”赵秀娘的眼里都是憧憬,不缓不急地说,“我从前就想过,日后成了婚,就与夫君生个女娃娃。像我爹娘将我养大一样,把我的女儿也养大,日子清贫也无妨,我们一家三口将日子过好就成了。”
如今“一家三口的平淡日子”是再也无缘了,但她还能期盼一下生出个女娃娃来悉心养育。
日子有了盼头,度日自然也就宽怀。
夏折柳瞧出她的向往,附和道:“若是真的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倒也幸福。”
“呵!”含雪嗤笑一声,停下手中的针线,满脸鄙夷,“亏你还是跟六公子学过识字的,有句话叫贫贱夫妻百事哀你不懂吗?清贫的日子有甚好过的,是我的话,我就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过上人人都羡慕的好日子!”
人有各自的追求,对于含雪的话,夏折柳未作评判,只笑了笑,低头拿着剪子认真裁布。
人是容易乐不思蜀的,自打开始学做衣裳后,夏折柳就忙了起来,在赵秀娘那里做不完的,回来就接着做。
她自是开心的,不开心的另有求人。
孟行舟自以为夏折柳想让他消气很简单,只需按照他说的做即可。再不济,日日在他跟前忏悔,他也不是那般不通情达理之人。
可夏折柳也就头几日来试了下,而后就再也没有往他跟前凑,像是忘了自个儿的职责所在了。这可把孟行舟气得不轻,每每一想到便觉心气不顺,趁着午憩时,气冲冲地踹开了东耳房的门。
门打开,里头空空荡荡,孟行舟的整张脸都是青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怒吼道:“人呢?柳儿人去哪里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青竹吓得一个哆嗦,眼尖地瞧见桌上的衣裳,跨步进去将衣裳拿起来捧给孟行舟瞧,“这些日子,柳儿都在做此物。”
“何物?”孟行舟用指尖捻起抖开,衣裳的针脚不齐,粗陋难看,不过勉强能瞧得出来是一件给婴孩穿的。他将衣裳扔回青竹手中,“她家中有人生产了?”
说完他自己倒先否认了,夏折柳的舅父舅母早就搬走了,她如今是孤身一人,那她做婴孩的衣裳作甚?
青竹绞尽脑汁,忽地灵光一闪,猜测道:“大抵是为自己将来的膝下的小人儿备下的?”
孟行舟脸庞上的阴云缓缓散开,稠丽的眉眼纠结又松开,厌恶地斥责道:“不知廉耻!”
柳儿连他的妾室都不算,只是一个丫鬟罢了,竟然就敢肖想和他日后有孩子,连衣裳都做好了,当真是胆大包天,看不清自个儿是谁!
也是他流芳院中规矩不严,叫下人都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青竹惊吓得都快哭了,瑟缩了一下肩膀,小心询问道:“六公子,是否需要我们去敲打一下她?”
“不必!此事我自有定夺!”孟行舟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记带走青竹手中那件柔软的衣裳。
逍遥缓步,语气虽是带着怒意,但面上浮现浅浅笑意,瞧着也并非那般厌恶。
青竹一头雾水,望向苍兰,“公子这是何意味?是要去找柳儿问罪吗?”
“问什么罪?”苍兰挑眉,似是看透了什么,悠悠笑道,“公子高兴尚犹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