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郎!”人还未到,先传来一阵柔美娇嗔的嗓音。
瞧着赵秀娘天真无邪的面容,孟大人冷戾的神色骤然变得柔软,板着脸,怒斥:“孟浪无矩,像什么样子?”
虽是呵斥,却并不冷硬,反倒是藏着些纵容,伸手将赵秀娘搂入怀中。
赵秀娘在他怀中抬眼,不满地轻哼:“佛门重地,你想作甚?”
“不作甚,只是吓唬吓唬她而已。”孟大人低眉宠溺地瞧着怀中的娇小人儿,抬手挥了挥,示意圭影离去。
“玄郎以后不要这样吓唬人了,妾身害怕。”赵秀娘将脸颊埋进孟大人的胸膛上,双臂揽住他的腰,做出一副依赖的模样。
“好好好,都依你。”孟大人纵容一笑,揽着她,旁若无人地离去。
秦氏淡然的面容下,唇角压得僵硬,手中捻着的佛珠,用力拉扯,几乎要断掉。
她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提步跟上。
待秦氏随他们离去,大门没了遮挡,一阵冷冽的寒风吹进来,在屋内打着旋儿卷过来,夏折柳如梦如醒地打了个寒颤,一阵齿寒。
适才,孟大人是想杀了她吗?
………
夏折柳的脚踝伤势较重,但耐心养养,几日便能痊愈。张大夫给了外用的药油,再三嘱咐她不要下地行走。
孟行舟也听了进去,唤她服侍的次数少了些,好几回“柳儿”这个名字都喊出一半了,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改成“青竹”或是“苍兰”。
夏折柳觉出点好来,那日的惊吓也随之消散大半,趴在桌上用手撑着下颌,懒洋洋地看含雪绣花。
含雪就是嘴毒了点,其实四艺皆通,针线活更是一绝,再配上她尤为绰约的身段,寻个好亲事也是简单,为何要入孟宅做个通房丫鬟呢?
夏折柳神游着,忽地听到轻微地扣门声,一小厮说:“夏姐姐,外头有人找,快些出来!”
“来了!”她应了一声,忙用手撑起来,快步走过去,在心里这回是至简还是萧叔。
她猜错了,二者都不是。
狭窄的门外,苑相离立在浅浅的风雪里,一身灰白麻木绵衣,头上裹着一方青布巾,十分规整。他的身量过于高挑,肩平背直,如同一根笔直的松柏立在峭壁上,清挺得很。
雪落肩头,他也不急着拂去,而是目光克制低往门内张望。瞥见夏折柳匆忙跑来的身影时,他深黑的眼眸里添上几分明亮,唇角扬起来,眉头却是轻轻一皱,“你慢些,莫摔了。”
夏折柳停下,身上跑出了热气,停在他面前,欢喜从两眸里溢出来,声音也是轻快的:“怎么是你来找我?”
“偶然经过,”苑相离从怀中掏出一小个陶罐,双手递给夏折柳,“买了些糖渍梅子,不知你喜不喜欢。”
夏折柳双手拿走陶罐,上头还带着对方的体温,捧在手心里,那股子温暖从手心传来,夏折柳的心头发热,笑起来露出洁白贝齿,“喜欢得不行,三郎送的,我都喜欢!”
苑相离的眼神似是被烫到了,忙不迭移开视线,余光一扫,见到夏折柳捧着陶罐子要揭开时,忙出声阻拦:“待你回去了再打开也不迟!”
“为什么?我现在就想尝尝。”夏折柳偏头,疑惑地看向他。
苑相离垂眸,视线死死钉在那个陶罐上,紧绷的脊背处处透着一种僵硬的慌乱,吞咽了下,无措道:“回....回去后再看,也....也不迟的。”
夏折柳也也不知道为什么糖渍梅子一定要等回去了才能吃,但是苑相离既然都这么要求了,那她就只好忍一忍吧。
她双手抱着陶罐紧紧贴着腰腹,神色肃穆:“你这里等候我一会儿,不准离开知道吗?”
这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凝重,苑相离慢慢收起了面上的表情,站在原地不安地等待着。
不消片刻,夏折柳又回来,先是叫看门的小哥转过身去,又叫苑相离伸出手。
苑相离的心头有些沉,紧张地伸出了手。
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放在他的手心里,他微微抬眸,正撞进了夏折柳眼底的一汪春水里,她说:
“给你买的,本想着至简或萧叔来时,托他们带给你,既然这回是你来了,那我就亲自交给你。”
布条打开,里头是长条扁身的松烟墨,品级尚好,乌黑有分量。只是很寻常的墨条而已,但苑相离的心跳声一声声地撞击在胸膛里,他的心底如同一竖枯井,正在被夏折柳用泉泉细水一点点润泽填满。
夏折柳凑过来歪着头去看他垂下的眼睛,歉然道:“现在我就只买得起这个,等日后有钱了再买些好的给你。”
“这个就很好,我只要这个。”苑相离急切地开口,纤长的眼睫颤颤巍巍,白皙的脖颈攀升上薄薄的绯红,像极了积雪下被风一吹就露头的红梅。
“三郎满意就行。”夏折柳颔首,又低声抱怨,“你都没叫我的名字。”
苑相离捧着墨条的手紧了紧,眼神往看门小哥那里一扫,俯身在夏折柳的耳畔低声喊了一下:“柳娘。”
少年的嗓音藏不住事,清澈的声线裹缠着绵绵的情意,入耳时像是落在耳廓上的雪粒子,痒痒的。
夏折柳雀跃得想蹦一下,得寸进尺地说:“再叫一下。”
苑相离羞臊得不行,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唇瓣却诚实地翕动,声音微不可闻:“柳娘。”
“嗯。”夏折柳应声,满足的笑意覆了面。
本该告别,苑相离却有些犹豫,似乎有话要讲,欲言又止。夏折柳看出来了,不满地嘟囔:“三郎,你有话说便是了,何至于吞吞吐吐?”
苑相离不自在地开口:“柳娘,近日我想将苑府改动一二,你可有甚偏好?”
这话的含义着实不简单,他是苑府之主,苑府如何改动和夏折柳又有何干系,还特意来询问一番,也是藏了些别的试探心思在的。
夏折柳未曾听出他话中的试探,只想着她如今也住在苑府,听说苑府要改动,她也是尽情地献策:
“庭院的那颗长在一角的桂花树千万要留着,院中石桌也留着,只是那么大片场地,可以做成一个花圃,种上各种花,鹅卵石铺成蜿蜒的路,正巧书房门正对着花圃,待春天一到,窗外会是一片好风光。
后院里那个小池塘荒废很久了,可以在里头种上睡莲,养几条鱼。其余长满荒草的地,开拓出来,用篱笆围上,种上蔬果,从将茅房里的东西浇在上头,蔬果定然长得又大又肥......”
说着,夏折柳忽然一顿,觉得自己有些粗俗了,话也说不下去了,面露尴尬。
苑相离却听得心驰神往,连连点头,“前头种花,后头种菜,妙极。”
夏折柳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中也开始向往起来苑府改造后的模样。
恰逢此时刘管事从角门进来,审视的目光在夏折柳和苑相离之间逡巡,“柳娘,这位是?”
夏折柳落落大方,“我的情郎!”
苑相离面皮一红,立即拱手,微微俯身,朝着刘管事问安,端的是风度翩翩,清隽如松,“晚辈恭请婶子金安。”
刘管事乐不可支,心说这人真是比六公子还有气度。一想到六公子,刘管事的面色便沉了几分,笑意敛下,肃然问道:“柳娘,此事六公子可知晓?”
“我没说。”夏折柳满腹狐疑,“情郎是我的,又不是六公子的,为何要同他说?”
刘管事的神色精彩纷呈,似乎有话要说,嘴唇蠕动几下,竟只吐出一句:“注意分寸,快些回去罢。”
夏折柳心中不舍,他们还未曾说几句话呢。无奈刘管事已然这样说了,她也只好挥挥手,同苑相离道别。
回到流芳院,夏折柳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药罐。神神秘秘的,让她里看看,到底是什么糖渍梅子!
一打开,罐口竟然藏着一张纸,上头写着:冬风不解离人意,犹送落雪过短墙。
夏折柳一下子怔住了,瞧着这句情诗,呆愣了好一会儿,等回过味来,一股酥麻流淌过脊椎骨,直冲天灵盖,脸颊不自觉地就开始发热。
怪不得苑相离让她回来后才打开呢,原来里头藏着这个,这个呆瓜,时不时地就给人一惊!
夏折柳将陶罐一盖,深呼吸几下,拍了拍自己的脸,往桌上一趴,把自己滚烫的脸颊藏进了双臂之间。
绣完花色的含雪目睹了夏折柳一系列古怪的行为,不由得一惊,“我记得,你是伤到的脚踝,不是脑子吧?”
夏折柳:“……”
罢了,她今日心情甚好,不与含雪计较。
......
夏折柳腿脚好得差不多了,孟行舟就唤她去书房伺候笔墨,流芳院里就属她最细心,红袖添香,连枯燥无味的书籍都不觉得难以忍受了。
今日书房内除去裘夫子,孟大人也来了。许是许久未曾听到流芳院里传来打砸物件的声响,众人都道六公子日日在书房内用功,孟大人总算是施舍似的来看看发妻生下的嫡子。
他来本不抱什么希望,不料一来,当真瞧见孟行舟在专心学习课业,随意考察了些,他还惊奇地发现:孟行舟如今的学识,竟已不声不响地超过其余几子。
孟大人的面上满是赞许,不免对这个儿子另眼相看,坐于太师椅中,长舒一口气,将一口热茶饮尽,才欣慰道:“才学出众,不愧是我儿子。明年秋闱,定能考取功名!”
孟行舟得了父亲的夸赞,一时如置云端,心中激荡,正要应下来,却听得裘夫子冷笑一声,不客气道:“孟大人未免太夸大其词,他何曾达到那种境界?”
孟行舟的唇角扬到一般,僵硬地顿住。
孟大人然对裘夫子也带着几分敬意,起身虚心求问:“那依夫子高见,犬子应如何做?”
裘夫子抚着花白的胡须,面色凌冽,甚至有些轻蔑,道:“心浮气躁,根基未固,实未习得几分真才,谈及参加秋闱言之过早,且再观望沉淀,待些时日再做计较。”
若是不能参加此次秋闱,那下一次考试,便是三年后。一想到要再等三年,孟行舟沉着脸不发一言。
孟大人深以为然,对孟行舟道:“就依夫子之言,你且专心学习课业,切勿心高气傲。我再调六名侍卫值守流芳院,其余俗务你不必挂怀,一心向学,他日方能光耀孟氏门楣。”
孟大人说是要亲自送裘夫子离府,二人交谈着离去,他所说的六名侍卫很快就来了,与往日的护院不同,这群侍卫手持武器,训练有素。他们一来流芳院内仿佛被掐了嗓子的鸡,安静幽然。
书房内的孟行舟瞧着书房外等待吩咐的侍卫,面色阴沉,抬手就将书案上所有书籍尽数扫落,漆黑墨汁将书籍染得脏污,低吼一声:“滚!”
夏折柳有些心疼,上好的墨汁,绝迹的孤本,全都毁了。若是苑相离,绝不会这么糟蹋这些好东西,只会好生珍藏。
她面上的表情被孟行舟尽收眼底,孟行舟投过来一记银阴冷眼神,逼问道:“父亲竟对我如此之不信任,派六名带刀侍卫看守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说得对,我就是个废物?不严加看守,连秋闱的资格也无?”
夏折柳一个哆嗦,立即将神游的心思拉回来,老爷派带刀侍卫来,怎会是看守?
分明是守护,生怕他这个可造之材有任何不测。今日这六名侍卫被派来,日后哪怕是秦氏,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做些手脚害他,他的日子只会再安稳不过。
可惜这些道理就算说给孟行舟听,他也不会听进去,只因他异常执拗,认定的事旁人便无法劝动。当下最应做的是,安抚好他的躁怒。
迅速思忖一番,夏折柳正色道:“从未,六公子在我心中,学识过人,才高八斗,还是个好夫子,我的学问,都是你教的。”
此话不假,像夏折柳这种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机会读书认字的。她能识字,皆是因为在前世,孟行舟闲暇时非要拉着她,亲自教她。
她也一直感恩孟行舟此举,于是说的话也是打心底里说出来的真话。
孟行舟的面色有些许缓和,纵使一言不发,夏折柳也察觉了他的变化,给他倒了一盏热茶,继续道:“六公子将来一定会考中举人的,便是那殿试,前三甲也不在话下。”
前世孟行舟像是鬼一样缠着她,即便她已经毁了容,进了凝善庵带发修行,孟行舟依旧阴魂不散。她实在无法了,便用孟行舟最厌恶的读书来拖住他,对他说:“你若是能在春闱里考中前三甲,我便认真考虑是否入你后院。”
她的本意是想孟行舟知难而退,不料最厌恶读书的人,竟然真在十八那一年,秋闱中举。
至于来年开春时的春闱,她还未看到孟行舟的殿试结果,便先知道了苑相离自尽的消息,重开了一世。
好在今生上天垂怜,孟行舟嫌她粗鄙丑陋,不像前世那般纠缠,而她也和心上人在一起了。
孟行舟呷了一口热茶,心中熨帖,再瞧夏折柳,素白的脸颊向来不施粉黛,仔细观赏竟也不觉她有多丑,甚至觉得她的眉眼处处清丽,自有一番韵味。
这般来看,他梦中想要纳柳儿为妾的行径,也有迹可循。
他欣然道:“待我金榜题名时,就纳你为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