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这些,素乌头痛欲裂。
带着这些纠结和痛苦,她将自己的编的草编拿在手里,静静地端详,这些飞虫是那么的可爱,是她自己观察他们,然后用草叶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虽然最初是蔚苍教她这么做的,但这份技艺,还是属于她自己的。她微微一笑,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小时候的她了。
次日天亮,她敲响了曹随的房门,但里面却无人回应。
她想要转身离去,却看到曹随正坐在小院的石桌上,桌面上摆着层层叠叠的文书奏章。
素乌缓缓地走了过去,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来了。”曹随听到素乌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随意地说道。
他眉头紧皱,全神贯注的看着桌上的文书,连连叹息。
素乌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在他的额头上划过,摸了摸他的眉毛。
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曹随一惊,抬眼看向素乌,他被她这没来由的温柔惊到。
他放下手里的纸笔,认真的看向素乌:“素乌丫头,怎么了?”
素乌慢慢的抽回了手,温柔的笑了笑:“没什么。”
曹随嘴角微扬,见素乌没说话,就低头继续批阅文书了。
素乌却有些疑惑,昨日从太极殿回来,曹随没有一言相问,地道里什么情况,她遇到了什么人,遭遇了什么,他完全没有问,这太不像他平时的做派了。
难道是兼山使已经告诉他了?是的,兼山使一定告诉他昨日遇到蔚苍的事情了!可是兼山使暂时失去五感,应该什么也没听到才对。
等了一会,素乌实在忍不住了,便问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随抬头一笑:“我何必问,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
素乌感到十分安心,她伸手拉住曹随的手,缓缓地说道:“昨日,在里面遇到了蔚苍。”
曹随点了点头,将手上的一切活计全部暂停,认真的听素乌讲起。
素乌把他们遇到蔚苍,以及对话拉扯的内容全部复述给了曹随,但对于蔚苍把她带回抱木堂,教她编草的事,则只字未提。
曹随听完素乌的讲述,冷笑了一声:“蔚苍当真是如此说的?他说我们侵占他们的祖世之土地?”
素乌微微颔首:“是的,他是这么说的没错。”
“不愧是他身边的人,几句话就避开了重点。”曹随颇为不屑,“老东西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和狝狄开战这件事,我确是十分赞同。”
素乌皱了皱眉,听他继续说下去:“并北那块地方,从前朝起就争端不断。每年秋冬,狝狄骑兵大举南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不聊生。”
曹随叹了一口气:“前朝开国数百年,最后几代已是强弩之末,内政腐败,皇帝暗弱,没有余力与他们开战。于是便将并北的几个州割给狝狄,每年给与他们粮食万斤,钱财数千,以求和平。”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素乌一愣,这些与蔚苍所言完全不一样了。
曹随点点头:“致使财政亏空数万,前朝灭亡也与此大有关联。所以父皇接受禅位以后,拒绝了狝狄的勒索,与他们划清界限、直接开战,就是想要收回并北失地。”
素乌听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她并非当时的亲历者,难以判断谁是谁非。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说呢?”素乌疑惑,“是为了拉拢我,让我站到他们那边去吗?他做这一切,是为了向你们复仇?”
“复仇……”曹随咀嚼着这两个字,陷入沉思,“不、不止如此,杀父皇也好,杀我也好,甚至杀曹淇,并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灭种。”
“灭种?”素乌疑惑道。
“他潜伏在父皇身边多年,和我、和曹淇常常相见,想要杀我们而又脱身,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他偏偏等到现在……”
曹随回想蔚苍的所作所为,离间曹淇和自己的关系,给曹满下药,自己借机把控朝政,在这个时候,不杀死自己,反而把自己囚禁在含章殿下的密室。
他当时为什么不杀自己呢?曹随曾百思不得其解,是为了制作傀儡人?万一傀儡制作失败了,还有一个备选?
难道……是要挟天子令诸侯吗?
想到这里,他不禁背后一凉:“他想要的……恐怕是整个循国!如果整个循国都变成了狝狄之国,那么边境的界限也就不存在了,也没必要争抢那块土地,是一劳永逸之法。”
他回想少室山上,那群狝狄人无差别砍杀百官,太极殿上的炸药又摆明是要炸死所有人,便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况且,太极殿被炸毁后,玉玺也落入了地坑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大概是被他拿去了。
曹随把这个猜想一一告诉了素乌后,素乌也大吃一惊:“原来,他竟然是这个想法!”
素乌听到这里,惊觉得蔚苍手段残忍,让她难以接受。
“我们、我们绝对不能让他得逞!”
素乌努力的压下心中的纠结和痛苦,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紧紧地握住曹随的手,目光坚定、不容置疑。
“好!素乌丫头!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曹随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他说完,慢慢的抽回了自己的手,想要继续看奏章,而素乌却在他有退意时一把把他的手捞了回来,紧紧纂住。
曹随不解,素乌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亲近和依赖,但他没有拒绝,反而借力将素乌拉到了自己的身侧,让她与自己坐的近了些。
素乌坐在曹随的身侧,与他紧紧相贴,才安心了不少,仿佛一切的纠结和困苦都暂时不存在了。
*
玉玺失踪,曹随暂时无法名正言顺的登基为帝,他命人将太极殿的地洞眼见看守起来,防止蔚苍再凭此作妖。
但他对地下的情况一无所知,蔚苍可以炸太极殿,同样可以炸毁他在东堂的卧室,所以要对付蔚苍,时间是第一位的。
午后,他处理完奏章,便来到素乌的房间寻她。
一推开门,便闻到屋内传来了刺鼻的味道。低头一看,傀儡皇帝的残骸被素乌运了过来,她正伸手从烧焦人皮的内部抠抓。
“这、这……素乌丫头,你这是在做什么?”曹随颇为不解,蹲下问道。
他已将皇帝的人皮收入禁中,预备在登基大典后将其掩埋,却不知此物被素乌拿了来。
“蔚苍躲在地下,那里是抱木堂的
一处遗迹,必有机关!”素乌分析道,“而我的雪芽受磁线干扰,不能发挥力量,必须要解决这个干扰问题。”
“又与此物何干?”曹随指着人皮,问道。
素乌从人皮内侧掏出几棵晶莹剔透的磁石,有很多她都没有见过。
“磁线石对磁力机关干扰剧烈,蔚苍本人对干扰心知肚明,他却也用磁力驱动机关人,我推测他是知道磁线石克制方法的。”素乌平静的回应道。
“原来是这样。”曹随点了点头。
他静静地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素乌认真的将磁石从人皮上取了下来,按照种类进行分堆,拿磁线一一测试。
“丫头,休息一下吧。”过了半个多时辰,曹随有些倦怠,便问素乌。
素乌认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在这一刻对她没有任何的吸引力,她没有听见曹随的话。
曹随反而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素乌比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找到了!原来这块石头,可以克制磁线的干扰!”素乌举起一块青绿色的石头给曹随看。
这块石头如云母一样轻薄通透,素乌双手黢黑,显得这块石头更加耀眼。
“只需要把它安装在机关与璇玑盒的引铁磁旁,就能阻断干扰了。”素乌兴高采烈的拿起这堆磁石,改装雪芽和璇玑盒。
曹随吃完晚饭,回到素乌的房间,看她还坐在地上,全神贯注的训练雪芽。
“你瞧!我成功了!”见曹随回来,素乌连忙拉着他坐在自己的旁边,向他展示自己的成果。
她将磁线石放置在屋内四角,用四角规划出一个强干扰的磁场,然后把雪芽放入磁场内,扣动璇玑盒,雪芽在里面行动自如。
“太好了!”曹随拍了拍手,真心为素乌感到高兴,他摸了摸素乌的头,“素乌丫头,你好厉害,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羡慕你呢。”
素乌转头对他眨了眨眼,莞尔一笑:“你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何时下去清缴蔚苍?”
曹随自听素乌讲述下面的情况后,觉得不容乐观,出入口的通道太小,不适宜大规模进入,如果被蔚苍两头堵住,跑不及时,就会全军覆没。
所以只能用极少的精兵。
“我从军队斥候中选拔了三人,行动时间就定在明日,由他们一同进入隧道剿灭蔚苍。”曹随严肃的回答道。
素乌掐指一算,点了点头:“三个人?嗯,加上我,人数也不算多。”
“你……”曹随有些为难的皱起眉头。
他本意并不想让素乌随行,但他深知自己无法阻止素乌,也只能尊重她的想法。
“不是只有你们。”曹随摇了摇头,“还有我,我会带着兼山使和连山使两个战力,和你一同去。”
素乌一愣,颇为不信:“你?我看还是算了吧,我不知道蔚苍还有没有什么后手,万一你有什么……循国该怎么办呢?”
曹随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我欲与你同生共死。况且,这毕竟是他与循国之间的恩怨,我作为未来的天子,岂能躲起来,看你为我犯险呢。”
素乌心中微动,故意抱起双臂,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哼,你少自作多情了,我才不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