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正当防卫,也下手太重了。”曲靖板着脸,“你看把人打的,胳膊都脱臼了。”
“曲叔叔,话不能这么说。”顾航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认真了几分,“咱们学校是省委办的干部培训基地,代表的省委的脸面。今天这事,要是真给我们俩也记了大过,传出去是什么名声?人家会说,江州干部培训大学,学员在宿舍里被校外人员闯进来打,自卫还要受处分。”
“再说了,这两个人带着社会闲杂人员闯学校,本身就影响恶劣。我看不如这样,”顾航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主意,“我们俩正当防卫,就不处分了,口头批评一下就行。许涛和许博,私闯学员宿舍,寻衅滋事,记大过一次,以儆效尤。那两个校外的,按规矩处理。”
许涛一听就急了:“凭什么只处分我们?顾航他也动手了!他还骂我大伯!”
“骂你大伯怎么了?”顾航立刻顶回去,“你们私闯宿舍在先,我骂两句怎么了?再说了,我骂的是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又没骂许伯昌本人。你们自己行为不端,败坏许家名声,还有脸告状?”
“你——”
“好了!都别吵了!”
曲靖一拍桌子,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沉吟片刻,曲靖抬起头,沉声道:
“这样处理。徐慎、顾航,虽说是自卫,但出手不知轻重,造成了不良影响,给予口头警告,下不为例。”
“许涛、许博,非本校学员,未经允许擅自进入学员宿舍,寻衅滋事,引发斗殴,影响极其恶劣。给予记大过处分,通报批评,责令其写出深刻检讨。同时,将此事告知其所在单位及家属。”
“校外两名人员,由保卫科移交辖区派出所处理。”
“以上决定,有没有异议?”
许涛和许博脸色惨白。
记大过,通报批评,还要告知家属和单位……这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两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再说什么,只能憋屈地低下头:“……没有异议。”
顾航则眉开眼笑:“没有没有!曲叔叔英明!”
曲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少得意。回头我就告诉你爸,让他好好管教你。再敢在学校里惹是生非,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顾航嬉皮笑脸地应着,半点不怕。
事情处理完,曲靖挥了挥手,让他们都出去。许涛和许博黑着脸,扶着两个受伤的壮汉,灰溜溜地走了。
徐慎和顾航也一起走出了教导处。
刚出行政楼,顾航就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徐慎的肩膀:“怎么样,我就说没事吧?就他们俩那点本事,还想跟我斗?”
徐慎看着他,郑重地开口:“今天的事,多谢了。”
如果不是顾航及时回来,仅凭他自己,就算能打退两个壮汉,后续和许家的交涉也会很麻烦。有顾航这层身份在,至少在学校里,许家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找事。
“嗨,多大点事。”顾航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咱们是室友,是兄弟,说谢就见外了。再说了,我早就看许家那几个纨绔子弟不顺眼了,今天刚好教训他们一顿,出出气。”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对了,我爸是校长这事,我没特意跟你说,你不会介意吧?”
“怎么会。”徐慎笑了笑,“是我没想到而已。”
“嗨,我爸是我爸,我是我。”顾航耸耸肩,一脸随意,“我来这儿也是正经学习的,又不是来搞特殊的。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别拿我当校长儿子就行。”
徐慎点点头,心里对顾航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这人看着跳脱不羁,实则心里有数,为人仗义,没有那些高干子弟的骄矜毛病,确实值得深交。
许家老宅,许伯昌这次回江州,他跑了三个部委,见了两位要退下来的老领导,一是为许家旗下的商贸公司拿批文,二是给自己即将毕业的儿子许慎仕途铺路。事情办得七七八八,算不上圆满,也没出岔子。
“大爷。”门外传来管家老周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许伯昌抬了抬眼:“进来。”
老周推开门,躬着身子走进来:“老爷,门外有位先生求见,说姓陈,说和您有旧。”
“姓陈?”许伯昌眉头微蹙,姓陈的人家不少,可称得上有旧的,他脑子里过了一圈,没对上号。江州本地姓陈的头面人物,他更是熟得很,绝不会这么贸然登门。
“递帖子了吗?”
“没有,只说姓陈,想见您一面。看着四十多岁,戴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不像是跑关系的生意人。”老周如实回话。
许伯昌心里更添了几分疑惑。中央党校……他确实去中央党校参加过一期干部研讨班,同期的学员和授课老师里,姓陈的有那么几位,可交情都浅得很,犯不上专程跑到江州来登门。
沉吟几秒,他摆了摆手:“带他到书房来吧。”
“是。”老周躬身退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伯昌起身,重新披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好领口的扣子。不管来者何人,该有的体面不能少。
不多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老周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许伯昌站在书桌后,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中等身材,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透着股书卷气,一副学者模样。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伯昌脑子里猛地闪过一张脸。
是他。
党校期间,有一堂关于地方经济改革的课,就是这位陈教授讲的。课讲得极好,深入浅出,课间他还特意上去攀谈了几句,交换过联系方式,只是后来没再联系。他记得这人叫陈向西,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学界的后起之秀。
心里念头百转,许伯昌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呀,陈教授!真是稀客稀客!我当是哪位姓陈的朋友,没想到是你大驾光临!快请坐,快请坐!”
陈向西也露出温和的笑意,伸出手和许伯昌握了握:“客气了。冒昧登门,打扰你休息了。早就听说江州许家老宅是老城一景,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陈教授客气了。”许伯昌热情地拉着他落座,转头吩咐,“老周,泡杯上好的碧螺春来。”
“不必麻烦了,我说几句话就走。”陈向西客气道。
“哎,来都来了,哪有不喝杯茶的道理。”许伯昌摆着手,在他对面坐下,“陈教授怎么突然到江州来了?是公干?”
陈向西扶了扶眼镜,笑着说:“算是吧,一半公事,一半私事。公事是这次江州干部大学的顾贤顾校长,邀请我来给这期干部培训班讲几节课。我听说你最近也在江州,就顺道过来拜访一下。”
“顾贤啊……”许伯昌点点头,心里却没放松。顾贤是江州顾家的核心人物之一。顾家跟许家在江州斗了十几年,从商场到官场,处处掰手腕。陈向西是顾贤请来的,这层关系,耐人寻味。
“顾校长倒是会请人,陈教授的课,那可是千金难买。这期学员有福气了。”许伯昌打着哈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向西不置可否,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郑重了起来:“私事,是我南京陈家的事。”
“南京陈家”四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许伯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微抬,目光落在陈向西脸上:“哦?陈教授是南京陈家的人?恕我眼拙,之前还真不知道。”
他嘴上说着不知道,心里却已经掀起了波澜。南京陈家,陈家老爷子门生故吏遍布军界。下一代里,陈向东是省委常委里最年轻的一位,前途不可限量,是陈家实打实的接班人。眼前这位陈向西,居然也是陈家的人?
陈向西语气平淡,“我大哥陈向东,想必许当家是听过的。”
“陈兄的大名,如雷贯耳。”许伯昌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心里已经打起了鼓,陈家的人突然找上门,绝不可能只是顺道拜访这么简单。
果然,陈向西下一句话就切入了正题。
“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你们许家的几位子弟,在干部大学里,是不是在针对一个叫徐慎的?我刚去大学报道就听到这事,想来求证一下。”
许伯昌心里咯噔一下。
心里震惊,面上却丝毫不露。许伯昌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徐慎?哪个徐慎?我这几天刚回来,家里的事还没来得及梳理。孩子们在学校的事,我更是不清楚。怎么,陈教授认识这个人?”
他打定主意装糊涂。这种事,认了就落了下风。
陈向西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戳破,只是慢悠悠地说:“认不认识不重要。我今天来,主要是替我大哥带句话给许家。”
他顿了顿,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我大哥说,徐慎如果他在江州地界出了任何事,那就等同于江州许家,要和南京陈家全面开战。生意上的,官场上的,方方面面,我们陈家都接着。”
“砰!”
许伯昌猛地一拍桌子,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陈向西:“陈教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向西神色不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大哥相信,在江州地界,许当家要保一个人,易如反掌。他只希望,徐慎在江州期间,平平安安,没人找他麻烦。就这么简单。”
“简单?”许伯昌怒极反笑,身体往后一靠,抱着胳膊,“好大的口气!南京陈家是厉害,可我江州许家,也不是泥捏的!就为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副县长,你们陈家要跟我许家开战?陈教授,你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许家在江州经营三代,政界有人,商界有产业,根基深厚。他纵横江州几十年,还从没被人这么堵上门来威胁过。
陈向西却不慌不忙,轻声道:“许当家先别动怒。我只是带话。再说了,许当家真觉得,为了一个徐慎,和我们陈家撕破脸,值得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正好戳中了许伯昌的软肋。
真要是全面开战,许家未必会输,但肯定要伤筋动骨。
为了一个徐慎,值吗?
许伯昌心里飞速盘算,脸色却越来越沉。他死死盯着陈向西,一字一句道:“所以,你们陈家今天专程过来,就是给我许伯昌一个下马威?觉得我许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当家言重了。”陈向西摇了摇头,“谈不上下马威,就是打个招呼。而且,这话也不只是我大哥的意思。”
许伯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这次我能来江州讲课,其实是我同学聂倩茹向顾校长推荐的我。”陈向西缓缓说道,“她听说了徐慎在学校的事,特意托我多照看一下。她也让我带句话给许当家——年轻人之间有点摩擦很正常,别闹得太难看,伤了和气。”
聂倩茹!
许伯昌瞳孔猛地一缩,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聂倩茹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过。顾贤的妻子,可没人真的把她只当顾校长夫人看。聂家老爷子退下来前在总部任职。聂倩茹本人也在全国妇联担任要职,是出了名的女强人。
如果说陈家是地方上的实力派,那聂家就是根正苗红的京圈顶级世家,分量比陈家还要重。
陈家加上聂家……
许伯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热茶,才勉强压下心里的震荡。
“聂倩茹……也认识徐慎?”他的声音干涩了几分。
“具体什么关系,我就不清楚了。”陈向西笑了笑,意有所指,“不过聂女士的性子,许当家应该也有所耳闻。她要是真上心的事,分量有多重,不用我多说吧?”
许伯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