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秋定了定神,说起了刚才的惊魂时刻。她和牛蛋正在坡上采蘑菇,忽然就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晃得站不住。紧接着就听到山上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抬头就看见土石往下滑。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地一把拽住身边的牛蛋,死死抱住了旁边一棵最粗的大树。
地震晃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山的路已经被滑坡堵死了。牛蛋说他以前跟爷爷进山打猎,在这附近发现过一个山洞,很结实,能躲人。两人不敢乱走,就背着蘑菇,慢慢摸到了这个山洞里,想着等震动彻底停了再想办法出去,结果刚歇了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徐双富的喊声。
“还好牛蛋机灵,知道这个地方。”陈清秋摸了摸牛蛋的头,还有些后怕,“不然我们俩在坡上,说不定就被滚石砸到了。”
徐双富看向牛蛋,这孩子爹去年上山打猎摔断了腿,娘改嫁走了,跟着奶奶过日子,平时野惯了,满山跑。此刻他脸上虽然还有些发白,却挺着小胸脯,一副很勇敢的样子。
牛蛋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徐双富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林里的光线越来越弱。他皱了皱眉,转身说:“今晚怕是出不去了。山口的路全被埋了,村里已经带人在外面挖了,估计最快也得明天上午才能挖通。外面还时不时掉石头,夜里走山路太危险,咱们就在这山洞里凑合一晚,等天亮了再说。”
陈清秋点点头:“我听你的,徐村长。就是辛苦你了,还冒险进来找我们。也麻烦大家了。”
“说的啥话。”徐双富摆了摆手,起身去捡柴火,“你是为了村里的孩子才进山的,我们能不管吗?山里夜里凉,生点火,既能取暖,也能防野兽。”
山洞里本来就有以前村里打猎留下的干柴,三人又在洞口附近捡了些枯枝败叶,很快就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小小的山洞,也驱散了山里的寒意。
牛蛋早就饿了,盯着筐里的蘑菇直咽口水。徐双富笑着挑了几朵干净的蘑菇,用树枝串起来,架在火边烤。不一会儿,蘑菇就滋滋冒油,散发出鲜美的香气。
“慢点吃,别烫着。”陈清秋接过烤好的蘑菇,先递给牛蛋,又递给徐双富一串,自己才拿起一小串慢慢吃。
火光映着她的脸,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脸颊沾了点灰尘,却依旧眉眼清秀。她吃蘑菇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的,看得出是城里长大的姑娘,可眼神里却没有半点娇生惯养的娇气。
徐双富咬了一口烤蘑菇,鲜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看着跳动的火苗,开口说:“以后可别自己往山里跑了,要采蘑菇,跟我说一声,我陪你来。这山里看着平静,其实危险得很,今天多亏了运气好。”
“我知道了,徐村长。”陈清秋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看着孩子们都瘦,想给他们补补。一时没考虑那么多,给大家添麻烦了。”
陈清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看着徐双富说:“徐村长,我今天进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好东西?”徐双富愣了一下,“啥好东西?药材?”山里人进山,能称得上好东西的,无非就是草药、野果、猎物。
陈清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兴奋:“是茶树。我在东边的山坳里,发现了几棵老茶树,其中有一棵特别大,应该是母树。我摘了片叶子尝了尝,茶味很浓,回甘也好,品质特别棒。”
徐双富更疑惑了:“茶树?我知道那里,以前也有人采过叶子泡水,苦得很,没人当回事啊。”
“那是因为没人会做茶,也不知道它的价值。”陈清秋放下手里的树枝,认真地说,“我老家那边,好茶叶特别值钱,有钱人家都抢着买。咱们这儿山高、雾多、水土好,最适合种茶树了。要是能把那棵母树繁育起来,找个合适的地方挪摘一些种苗,十几年后,咱们青山村以后就有自己的茶园了,不用光指着地里那点粮食过日子。”
徐双富听得愣住了。
种茶叶?卖钱?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来没想过山里的野茶树,还能变成钱。可看着陈清秋亮晶晶的眼睛,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他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动摇。陈清秋有文化,懂的多,她说能行,说不定真能行?
“真的假的?”徐双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就那几片树叶子,能卖钱?还能让全村过上好?”
“当然是真的。”陈清秋用力点头,语气格外笃定,“我以前在书上看过,南方好多山区,就是靠种茶叶富起来的。咱们这儿的自然条件,一点都不比他们差。明天咱们挖通路出去之前,我先带你去看看那棵母茶树,你一看就知道了。”
徐双富是最先醒的。他靠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怀里抱着给牛蛋盖的粗布褂子,三人躲在这处天然山洞,凑合了整整一夜。
徐双富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发麻的腿,侧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清秋靠在另一侧洞壁上,头微微歪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眉眼。睡梦里眉头都轻轻蹙着,像是不太安稳。
徐双富心里一阵过意不去。他是土生土长的青山村人,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风餐露宿惯了,可陈清秋不一样。要是在山里冻出个好歹,他怎么跟大队、跟公社交代?
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张望。
“徐村长,你醒了?”
徐双富赶紧回过头,就见陈清秋已经坐直了身子,正抬手揉着眼睛,见他看过来,还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嗯,刚醒。”徐双富挠了挠后脑勺,“昨夜山风凉,没冻着吧?你到我们青山村,让你受苦了。”
“对了清秋同志,昨天你说的茶树母树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说话间,陈清秋带着徐双富来到一片灌木丛,那棵野茶母树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坡上松动的碎石,伸手轻轻抚上一片茶叶。指尖传来叶片厚实的触感,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悠长的茶香,不浓,却带着山野里特有的灵气,沁人心脾。
“昨天没仔细看,今天看来这树……怕是有上百年了!”她喃喃自语,语气里藏不住的惊喜。
陈清秋伸手轻轻摘下顶端一片最嫩的芽头,又摘了两片成熟的叶片,递到徐双富面前:“徐大哥,你嚼嚼看,别怕苦,仔细品品后面的味道。”
徐双富没多想,接过来就塞进了嘴里。刚嚼两下,一股浓烈的苦涩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他眉头一下子皱成了疙瘩,差点直接吐出来。可看着陈清秋认真的眼神,他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含糊着说:“苦……真苦。”
陈清秋忍不住笑了,眉眼弯成了月牙,像山里刚开的山茶花:“你别急,再等等,回甘马上就来。”
徐半富半信半疑地咂了咂嘴。
果然不过几秒,那股浓烈的苦味渐渐散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长醇厚的甘甜,从舌根慢慢蔓延开来,顺着喉咙往下走,连刚才爬山的燥热感都消了大半,嘴里清润生津,舒服得很。
“咦?还真甜了!”徐双富眼睛一下子亮了,“这……这是咋回事?”
“这叫回甘,是好茶才有的特质。”陈清秋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兴奋,又摘下一片叶子放在鼻尖轻嗅,“徐村长,这可不是普通的野茶树。这茶叶片肥厚,内质丰富,香气清高,回甘持久,茶青底子非常好。要是炒制工艺跟得上,未必不能跟西湖龙井比一比。”
“啥?!”徐双富惊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差点没站稳,“跟龙井比?清秋同志你不是开玩笑吧?那龙井可是古代给皇帝喝的茶,金贵得很,供销社里一小包就要好几块钱!咱们这山沟沟里的野树,能有那么好?”
他长这么大,只在公社供销社的玻璃柜里见过包装好的龙井,那价格看得人咋舌,村里没人舍得买。现在陈清秋说这棵没人要的野茶树能媲美龙井,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没开玩笑。”陈清秋摇了摇头,眼神笃定地看着老茶树,“龙井胜在产地和传承百年的工艺,但这棵母树的茶青天赋极好,山野气韵足。咱们要是能把它培育好,摸索出合适的炒制工艺,绝对是一等一的好茶。唯一的缺点就是母树长在这半山腰斜坡上,地方狭小,光照和土壤都受限,没法大规模种植。”
她顿了顿,继续说:“如果能每年秋天收它结的茶籽,在山下平整的空地里育苗。用个五六年,就能形成小有规模的茶园了。”
徐双富听得心脏怦怦直跳,手心都有点发热。
茶园!好茶!能卖钱!
“那……那为啥不直接把这棵母树挖走,移栽到山下去呢?”徐双富有点纳闷,“挪到好地方,它长得更快,采茶也方便啊。”
说着他就撸起了袖子,一副现在就要动手挖树的样子。
“别!”陈清秋赶紧拦住他,语气郑重,“母树动不得。”
“为啥动不得?”徐双富愣住了。
陈清秋走到老茶树旁,伸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这种长了上百年的野茶母树,早就跟这片山的水土融为一体了,算是天地养出来的灵物。贸然挖走,动了它的根基,十有八九活不成。就算勉强活下来,茶叶的品质也会大打折扣,反而可惜了这棵好树。”
她耐心解释道:“老辈人说‘树挪死,人挪活’,上了年份的树最忌挪窝。咱们收茶籽育苗,既不伤害母树,又能慢慢扩大种植规模。第一年育苗,第二年移栽,第五年就能少量采茶,十年差不多就能进入盛产期,稳扎稳打,才是长久之计。”
徐双富听得连连点头,刚才的冲动劲儿全消了,看着陈清秋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村里人知道这棵茶树也有几十年,都当它是没用的野树,到了她眼里,就成了能让全村致富的金疙瘩。不仅认得茶,还懂怎么种、怎么育,考虑得周周全全。有文化、有见识,还心细,真是啥都懂。“清秋同志,你可真是我们青山村的贵人!”徐双富由衷地说,“要是真能建成茶园,全村老少爷们都得记着你的好。”
陈清秋被他夸得脸颊微微泛红,摆了摆手:“哪有那么厉害,我也就是以前跟着家里长辈学过点茶叶知识,刚好碰上了而已。再说这本来就是青山村的东西,是你们的福气。”
两人又围着茶树看了好一会儿,陈清秋仔细观察了茶树周围的土壤和光照情况,又摘了不同位置的几片茶叶,小心地收进布包里,打算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炒制的火候。
等看得差不多了,两人才转身往山洞走。晨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升得高了些,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
徐双富走在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就伸手扶陈清秋一把。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却很稳很有力。陈清秋每次被他扶着胳膊的时候,心里都会轻轻颤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只当是革命同志间的互帮互助。
回到山洞的时候,牛蛋还在呼呼大睡。陈清秋笑着摇了摇头,刚想找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洞壁角落散落的几块碎石。
昨天夜里光线暗,全靠柴火照明,她没太注意洞壁的情况。这会儿天亮了,阳光照进来,那几块石头的断面青灰细腻,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跟山里常见的碎石完全不一样。
陈清秋心里一动,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地致密坚硬,断面均匀细腻,没有明显的杂纹。她用指甲刮了刮,纹丝不动,又用两块石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