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徐双富往老公社跑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每天下午干完队里的活,他都要绕到学校去,站在窗户外面听一会儿课,有时候站半节课,有时候站到下课。也不进去,就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读书声,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次数多了,村里人就打趣他。
这天他刚从学校出来,迎面碰上了喂猪回来的张婶。张婶笑着打趣:“双富啊,你这天天往学校跑,咋的?你也想跟着陈老师学认字啊?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想当学生娃?”
徐双富脸一红,挠着头嘿嘿笑:“多学一点是一点嘛,陈老师讲得好着呢。”
“哟,我看不是讲课好吧,是讲课的人好吧?”张婶挤了挤眼睛,笑着走了。
徐双富站在原地,脸烫得厉害,心里却突突地跳。他也说不清楚为啥,就是每天不去听一会儿,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就是想看看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听听她说话的声音,哪怕只看一眼,也觉得浑身都有劲。
后来他再去,就不空手了。
有时候是揣两个烤红薯,在灶膛里埋着烤得焦香,热乎乎的;有时候是拿两个煮鸡蛋,攒了好几天;有时候是一把刚摘的酸枣,酸甜酸甜的。等下课铃响了,孩子们跑出去玩,他就走进教室,把东西放在讲台上,有点局促地说:“清秋同志,教书费脑子,你吃点补补。山里没啥好东西,都是自家产的,你别嫌弃。”
陈清秋一开始总推辞,说“村长你留着吃,我不饿”。可徐双富很坚持,放下东西就走,不容她拒绝。次数多了,陈清秋也就收下了,心里记着他的好。有时候她从南京带来的水果糖,也会塞给他两颗,说“给你尝尝,甜的”。徐双富攥着糖,揣在兜里舍不得吃,揣了好几天,糖纸都磨破了。
孩子们都喜欢陈清秋。她不仅教认字,还教他们唱歌,教他们讲卫生,给他们剪头发,缝补破衣服。谁家娃家里穷,穿不上鞋,她就用自己带来的布,熬夜给娃做布鞋。村里人都说,陈老师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人。
过了大半个月,徐双富又找陈清秋,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清秋同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看行不行啊?”
“村长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肯定没问题。”陈清秋笑着给他倒了杯水。
“是这么回事。”徐双富挠了挠头,“你看咱村委这几个人,还有队里的会计、记工员,都没念过几天书,大多是扫盲班认了几个字,写个报告、记个工分都费劲,有时候去公社开会,连个笔记都不会记。你看你能不能抽空,也给我们这些大人补补课?不用多,一周两晚上就行,我们也认认常用字,省得出去丢人。”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陈清秋,怕她不同意,怕她觉得麻烦。
没想到陈清秋一口就答应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当然可以啊!扫盲本来就是好事,成年人认字更实用,能写家信,能记账。那就定每周二、周四晚上吧,吃完晚饭过来,我教大家认常用字,写自己的名字,还有记工分、算账的字。”
太好了!”徐双富一下子就笑了,“我这就回去通知大伙!”
成人夜校开课那天,来了十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年,有男有女,都搬着小板凳,坐得满满当当。大伙都挺不好意思的,这么大个人了,跟娃一样学认字,你推我搡地笑。
陈清秋站在讲台上,一点也不嫌弃,耐心地从“人、口、手、山、水、田”开始教。她教得慢,每个字都写在黑板上,标上拼音,一遍一遍地读,还走到下面,一个个地看,手把手地教。
徐双富坐在第一排,学得最认真。他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糙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眉头皱得紧紧的,比扛着百斤粮食下地还用力。可他手太粗,笔握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陈清秋走过来,弯下腰,轻轻扶着他的手,声音柔得像春风:“你看,‘富’字是宝盖头,先写一点,再写秃宝盖,下面一个‘畐’……慢慢写,不着急。”
她的手很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徐双富浑身一僵,像过了电一样。他屏住呼吸,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清香,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盯着纸上的字,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对,就这样,写得很好。”陈清秋松开手,笑着鼓励他。
徐双富“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很,半天不敢抬头。直到陈清秋走去教别人了,他才悄悄抬起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富”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从那以后,每周二周四的夜校,徐双富从来没缺席过。哪怕队里活再忙,哪怕天上下雨,他也准时到。他学得最快,进步也最大,没过一个月,就能写自己的名字,还能写简单的工分账了。
两个人接触得越多,就越了解彼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清秋知道了,徐双富是个孤儿,从小爹妈没了,自己带着一个弟弟吃百家饭长大的。十三岁就跟着队里干活,肯出力,人又公道,二十多岁就被推选成了村长。他心里装着整个青山村,总想让村里人过上好日子,修山路,开梯田,样样都冲在前面。他看着粗枝大叶,其实心细得很,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村里人都信服他。
徐双富也知道了,陈清秋是主动报名下乡,想为农村做点事。她看着娇弱,其实性子坚韧,能吃苦,从不抱怨山里条件差,对谁都温和有礼。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姑娘,不仅长得好看,心也好,像块暖玉,看着凉,握久了,能暖到心里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清秋来到青山村已经一个月了。
陈清秋慢慢适应了青山村的生活,也学会了干农活,虽然速度慢,却做得认真。徐双富总是明里暗里照顾她,重活累活都抢着帮她干,怕她累着,怕她摔着。
这天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雨。
徐双富夜里巡夜,打着伞走到村委附近,看见陈清秋的宿舍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好像在挪东西。他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漏雨了?
他赶紧跑过去,敲了敲门:“清秋同志?是不是漏雨了?”
门很快开了,陈清秋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手里端着个脸盆,地上还有一滩水。她皱着眉说:“屋顶漏雨了,滴在桌子上,我接了盆水。”
“你别管了,我来弄。”徐双富把伞递给她,转身就往院子里走,屋檐下堆着塑料布和稻草,是之前准备好修屋顶的。他披上蓑衣,顺着墙边的梯子就爬上了屋顶。
徐双富摸着黑,找到漏雨的地方,把塑料布铺上去,再压上稻草,仔仔细细地压严实了。等他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蓑衣根本挡不住这么大的雨。
“快进来擦擦!”陈清秋赶紧把他拉进屋,递给他干毛巾,又给他倒了杯热水,“快喝点热水暖暖,别感冒了。这么大的雨,太危险了。”
“没事,山里雨大,屋顶容易漏。”徐双富擦着脸,嘿嘿笑着,“以后再漏雨,你就敲墙喊我,我就在隔壁。”
陈清秋看着他浑身湿透的样子,心里又感动又有点过意不去。她找出一件自己学着做的衬衫,是她准备带给爸爸的,递给他:“你把湿衣服脱了吧,穿这件先凑合一晚上,不然要着凉的。”
徐双富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跑回去换就行,几步路的事。”
“这么大雨,跑回去又淋湿了。”陈清秋把衣服塞给他。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煤油灯旁,聊了很久。
陈清秋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南京的好多徐双富没去过地方,说她的梦想,想当老师,想让更多的孩子读书。徐双富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说山里的事,说他想修一条通往镇上的路,想让村里的娃以后能去镇上上学,想让村里人都能吃饱饭。
窗外风雨交加,屋里却暖融融的。两颗心,在这个雨夜里,悄悄靠近了。
没过多久,陈清秋就累病了。
连着几天帮队里育秧,在水里泡着,加上晚上改作业、备课,受了凉,一下子就发起了高烧。早上徐双富没看到她去教室,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去宿舍看她。推开门就看见她躺在炕上,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迷迷糊糊的。
徐双富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心里一下子就慌了,赶紧喊来村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看了,说烧得太厉害,得用退烧药,村里没有,得去公社卫生院拿。
外面还下着小雨,山路滑得很。徐双富二话不说,披上蓑衣,揣了两个干粮,拿了钱和粮票,转身就往外跑。十五里山路,他深一脚浅一脚,跑了一个多钟头,到卫生院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鞋都灌了水。
拿了药,他又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一刻都不敢耽误。回到村里,他先去自己家,熬了姜汤,煮了小米粥,才端着去陈清秋的宿舍。
喂她吃了药,又用凉毛巾给她敷额头,徐双富就坐在炕边守着,一步都不肯离开。他一会儿摸摸她的额头,一会儿给她掖掖被角,眼神里全是担心。
陈清秋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睁开眼,就看见徐双富坐在炕边,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胡子都冒出来了,一脸疲惫。见她醒了,他一下子就精神了,凑过来问:“醒了?感觉咋样?还难受不?”
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浓浓的关心。陈清秋看着他,心里一酸,鼻子就有点发酸,轻声说:“好多了。徐村长,谢谢你,又麻烦你了。”
“说啥麻烦话。”徐双富给她端过小米粥,“快喝点粥,暖暖胃。我熬了好半天,烂乎。”
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宝贝。陈清秋喝着温热的小米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长这么大,除了爸妈,还没人这么细心地照顾过她。这个山里汉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把所有的关心都放在了行动里。病好之后,陈清秋和徐双富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
她会给他缝补磨破的衣裳,纳鞋底做布鞋,针脚细密;他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送过去,新鲜的野菜,刚摘的果子,攒的鸡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都觉得俩人般配,时不时就打趣两句。
有人劝徐双富:“双富啊,我看陈老师对你也有意思,你赶紧找个媒人去说说,这么好的姑娘,别错过了。”
徐双富总是摇摇头,叹口气:“人家是城里来的知青,文化人,以后说不定还要回城的。我就是个泥腿子,哪配得上人家。别瞎说,耽误了人家姑娘。”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藏着满满的念想。他只想对她好,只要她在青山村一天,他就护着她一天,别的,他不敢想。
陈清秋心里也清楚自己的心意。她喜欢这个憨厚正直的村长,喜欢他的踏实可靠,喜欢他看自己时,眼睛里亮亮的光。可她也有顾虑,她不知道自己能在山里待多久,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回城,她怕自己给不了他结果,怕耽误了他。
两个人都把心意藏在心底,没说破,就这么互相照顾着,陪伴着。日子像山涧的流水,慢悠悠的,却暖得很。
转眼就到了四月底,槐花开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有村里各处的槐树,都开满了雪白的槐花,一串串的,像挂了满树的雪。风一吹,花香飘满了整个村子,甜丝丝的。
这天下午放学,孩子们都走了,陈清秋收拾好教案,刚走出教室,就看见徐双富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大串槐花,正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