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一张,全是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时间跨度,足足有好几个月。
而这几个月,正是她在英国读书的日子。
薛蕊的手指僵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她看着照片上笑得温柔的吴思远,看着那个依偎在他怀里的陌生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在机场送她的时候,说会等她回来,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的吴思远;那个在电话里跟她诉说思念,说等她回来就结婚的吴思远;那个她心心念念、千里迢迢赶回来要救的人,在她走后没多久,就和别的女人厮混在了一起,甚至夜不归宿,形同夫妻。
“不……不可能……”薛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甚至不敢再去看那些照片,只是不停地摇头,“爸,这不是真的……这些照片是假的对不对?是有人合成的,故意陷害他……”
“蕊蕊。”薛虎臣打断她的话,语气沉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照片是我让人跟着拍的,人是百货公司的售后员,姓林。吴思远每周至少有三天在她那里过夜,租的房子就在市中心。这些,都是查得明明白白的事。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求证。”
“长痛不如短痛。”薛虎臣看着女儿摇摇欲坠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父亲的疼惜,“你该醒醒了。你看错人了,吴思远满嘴的甜言蜜语,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他图的是薛家的地位,是我这个组织部部长的身份,不是你这个人。他不是能托付终身的人。”
薛蕊再也撑不住了,身子一软,蹲在了地上。她抱着膝盖,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那些曾经让她心动的温柔,那些深夜里的越洋电话,那些关于未来的承诺,此刻全都变成了笑话,变成了刺向她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得她心口生疼。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当真了。
她以为的深情,不过是对方精心编织的骗局。她像个傻子一样,被几句甜言蜜语蒙住了眼睛,掏心掏肺地相信他,甚至为了他,不顾学业赶回来,低三下四地求父亲。
“爸……”薛蕊哭着扑进薛虎臣的怀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是不是特别傻?是不是特别好骗?他说什么我都信,我怎么就这么蠢……”
薛虎臣轻轻搂着女儿的肩膀,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这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单纯骄傲,哪里见识过这些人心险恶。摔这一跤,疼是疼了点,可总比日后嫁给吴思远,栽一个更大的跟头强。
“早点认清,总比以后一辈子后悔强。”薛虎臣拍了拍薛蕊的后背安慰道,“哭够了就去洗个脸睡一觉,天塌不下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见过几个错的人。”
回房间休息了一会的薛蕊走出来房间,眼睛微红,眼底却没什么泪光,反倒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这么早出门?薛虎臣的声音低沉。
薛蕊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白粥,嗯,出去一趟。
薛虎臣看着女儿苍白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去见吴思远?
薛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爸,我跟他……要了断一下。
薛虎臣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见她眼神坚定,便缓缓点了点头。
想清楚了就好。吴思远这个人,心思太重,功利心太强,本来就不是良配。以前你被感情蒙了眼,谁说都听不进去,如今自己想通了,比什么都强。
薛蕊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发苦。她何尝不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只是当初陷进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总觉得吴思远对自己和对别人不一样。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爸,那我走了。薛蕊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薛虎臣了一声,又拿起了报纸,翻页的动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纪检委那边,我会给你打招呼,你可以进去见他。但有一点,去了就把话说清楚,别拖泥带水。断就要断得干净。
我知道了。
她本来是要直接去纪检委留置所的。
可走到十字路口,脚却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着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方向走去。
女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生物,她们在了断一段感情之前非要去看一下男人找的另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薛蕊望着百货公司的大门,指尖微微发凉。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来这一趟。是想亲眼确认吴思远的背叛?还是想看看那个狐狸精长什么样,好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
百货公司刚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售货员们正忙着擦柜台、整理货物。
薛蕊推开门走进去,她顺着过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柜台。
很快她就看见了那个女孩。
女孩穿着百货公司统一的浅蓝色工作服,额前留着细碎的刘海。她正踮着脚整理货架上的东西,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亮,是那种很干净的清秀。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薛蕊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柜台走过去。
同志,您看点什么?林小小听见脚步声,立刻转过身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今天新进了一批的布料,颜色都特别好看,做衬衫做裙子都合适。
薛蕊站在柜台外,目光落在女孩脸上,一时没说话。
林小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保持着微笑,又问了一遍:您是想做衣服还是做裙子?我给您推荐推荐。
随便看看。薛蕊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哎,好,那您慢慢看,有需要喊我就行。林小小很识趣,不再多话,退后两步继续整理货架。
薛蕊的目光落在女孩的脖子上。
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心形,在工作服的领口若隐若现。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条项链,吴思远也送过她一条一模一样的。当时他说这是特意托人从上海带回来的,整个临海市找不到第二条,是独一份的心意。
原来不是独一份。
是批量的廉价情话,说给不同的人听。
薛蕊正出神,隔壁柜台的一个胖姑娘走过来,胳膊肘撑在纺织品柜台上,冲林小小挤眉弄眼。
小小,忙呢?胖姑娘压低声音,眼神却往林小小脖子上瞟,哎,你这条项链可真好看,又是你那个对象送的吧?
林小小脸一红,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小声说:嗯,他前几天给我的。
啧啧,你对象对你可真好。胖姑娘一脸羡慕,又是项链又是手表的,我听你打电话,说他还是市里的干部呢?真的假的?
林小小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里闪着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是市宣传科的副科长。他说……等他工作再稳定一点,就娶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红红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种沉浸在爱情里的、傻乎乎的幸福感,骗不了人。
薛蕊站在柜台前,听着这两句对话,心里那股憋了的火气、委屈、不甘,忽然就像被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她本来以为,这个林小小是什么狐媚子,是主动勾引吴思远的第三者。她甚至想好了,过来要好好质问她一顿,让她知道吴思远是有未婚妻的人。
可此刻看着女孩这副模样,薛蕊只觉得荒谬。
哪里是什么第三者。
这不过是另一个被吴思远骗得团团转的傻姑娘罢了。
跟她薛蕊一样。
一个以为自己是他的未婚妻,一个以为自己是他的结婚对象。两个人都被蒙在鼓里,都捧着那颗廉价的,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
薛蕊忽然觉得很可笑,又有点可怜。
可怜这个叫林小小的女孩,也可怜她自己。
她没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同志,您不看了吗?林小小在后面喊了一声。
薛蕊没回头,摆了摆手,径直走出了百货公司的大门。
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不舍,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了。
该了断了。
她招了招手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纪检委。
来到纪检委留置所薛蕊报了名字,又出示了证件,门口的人进去通报了一声,很快就有人出来带她进去。
没过多久,铁门一声被拉开,吴思远被带了进来。
吴思远看起来又憔悴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往日那个意气风发、衣冠楚楚的宣传科副科长,此刻只剩下狼狈和焦躁。
蕊蕊!你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怎么样?你跟你爸说了吗?你爸怎么说?他什么时候能救我出去?
薛蕊往后缩了缩手,没让他碰到。
吴思远愣了一下,也没在意,只顾着一股脑地追问:蕊蕊你说话啊!我都快急疯了!你爸他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跟他好好说说,就说我是被冤枉的,那些举报信都是有人故意整我!
我跟你说……蕊蕊你得帮我,我现在就靠你了,就靠你和薛部长了!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期待,死死盯着薛蕊的脸,等着她带来好消息。
薛蕊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表演,看着他推卸责任,看着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受害者的模样。
换做以前,她肯定早就心疼了,肯定会软下心来安慰他,答应他无论如何都会帮他。
可现在,她只觉得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爱了三年的男人吗?
蕊蕊?你怎么不说话啊?吴思远见她一直沉默,终于有点慌了,也有点恼了,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你倒是说话啊!我在里面盼着你来,你来了就这么看着我?我跟你说,我能不能出去全看你了,你说话呀!
薛蕊看着他恼怒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累。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今天去了市百货公司。
吴思远脸上的表情猛地僵住了。我见到了林小小。薛蕊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戴着一条心形的项链。
吴思远的脸地一下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眼神里的慌乱藏都藏不住,下意识地避开了薛蕊的目光。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薛蕊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碎得干干净净。
吴思远,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就是这份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害怕,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以前有很多人跟我说过,说你这个人急功近利,说你心眼多,说你跟我在一起是看中了我爸的位置。薛蕊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抠出来的,那时候我不信,我总觉得是他们不了解你,是他们嫉妒我。我跟我爸吵,跟我朋友辩,拼了命地维护你。
现在我才知道,是我自己蠢。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眼里泛起水光,却硬生生忍住了,是我被爱情蒙蔽了双眼,是我一厢情愿地把你想得太好了。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
不是的!蕊蕊你听我解释!吴思远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摆手,身体往前倾,急切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那个林小小,就是……就是玩玩而已!我根本没当真的!
我心里只有你啊蕊蕊!我爱的从来都是你!他急得脸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解释,她就是个售货员,我怎么可能真的跟她怎么样?不过是逢场作戏,男人嘛,难免有糊涂的时候……
等我出去,我马上就跟她断干净!我再也不联系她了!我只跟你在一起,好不好?吴思远的语气里带上了恳求,蕊蕊,你先让你爸把我弄出去再说,好不好?这里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薛蕊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