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斌抬手示意民警松开些,让侯三坐在吴思远斜对面的铁椅上,冷声道:“侯建军,当着他的面,把你之前交代的情况,再说一遍。”
侯三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瞪着吴思远:“姓吴的,你敢说撞徐慎那事不是你指使的?当初是谁低三下四找的我,让我给他点颜色看看?是谁把徐慎的行车路线、来回时间给我的?第一次扔完酒瓶,是谁拍着桌子骂我办事不力,说这点动静挠痒痒都不够,让我下狠手?现在你跟我说你没指使?”
面对侯三连珠炮一样的质问,吴思远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还皱了皱眉,摆出一副失望又无奈的样子:“侯三,话可不能乱说。我当初就是跟你闲聊,提了两句徐慎的事,从来没让你去开车撞人。你自己做事没分寸,犯了重罪,现在想拉我垫背,也不是这么个拉法。”
“我垫你妈!”侯三彻底炸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被民警用力按了回去。他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来,脸涨得通红,“吴思远你个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是吧?当初你找我的时候,说天塌下来有你背后的人扛着,让我放心干,出了事全兜着!现在老子栽了,十几年攒下的家底全没了,手底下的兄弟散的散、抓的抓,一辈子的经营毁于一旦,你倒好,想撇得一干二净?”
吴思远干脆别开了脸:“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都是你自己臆想的。我从来没有明确让你开车撞击徐慎,所有事都是你自己决定、自己派人做的,跟我没关系。”
“放你娘的狗屁!”侯三气得浑身发抖,当着一屋子警察的面,脏话劈头盖脸就砸了过来。他混了半辈子江湖,骂人的话张口就来,从吴思远本人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什么难听捡什么骂,整个审讯室里全是他暴怒的吼声。
卫斌看着侯三骂得嗓子都哑了,吴思远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摆了摆手:“行了,把侯建军带下去。”
“吴思远你不得好死!你等着!老子就算把牢底坐穿,也不会让你好过!”侯三被民警架着往外拖,还在拼命回头骂,那怨毒的声音直到门重新关上,才渐渐弱了下去。
卫斌重新点了一支烟,看着脸色早已算不上好看的吴思远,缓缓开口:“吴思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没说过‘开车撞他’这五个字,就定不了你的罪?”
吴思远抿着嘴没说话,眼神闪烁,显然心里就是这么盘算的。他干宣传工作,平时没少研究法律法规,专门盯着这个空子钻,觉得只要没有明确的伤害指令,就只能算言语失当,算不上教唆犯罪。
“我劝你别打这个如意算盘。”卫斌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刑法上的教唆犯罪,不是看你有没有说那句最直白的话,是看你有没有教唆他人犯罪的主观故意。你主动找侯三提议报复,主动提供受害人的出行路线,对他的加害行为明确表示不满、说‘不够狠’,主观上就是怂恿、放任侯三实施更严重的伤害行为。不管侯三最后是怎么执行的,你都已经构成了教唆他人犯罪,属于共同犯罪。”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吴思远的心口。
他脸上最后那层镇定的伪装,终于撑不住了。他知道卫斌说的是对的。真要彻查下去,他根本撇不干净。人是他找的,路线是他给的,动手是他提的,扔完酒瓶他也确实表达了不满,这些证据串起来,足够认定他的教唆行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吴思远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凉飕飕的。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爬到宣传科副科长的位子,眼看着再过两年就能扶正,前途一片光明,要是真的定了罪,开除公职是板上钉钉,下半辈子都得在牢里耗着,什么前途什么脸面,全没了。
想来想去,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就只有薛蕊。
只要薛蕊能让薛虎臣开口,自己这点事,未必不能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这里,吴思远慌乱的心稍稍定了定。他抬眼看向卫斌:“卫队长,我……我想打个电话。我这突然被带过来,家里人不知道情况,该担心了,我跟家里说一声,报个平安,行不行?”
卫斌看着他,怎么会猜不到他想干什么。他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吴思远,现在是审讯期间,按规定不能对外联系。你与其动这些歪心思,不如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比什么都有用。”
“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不让我打电话?”吴思远一下子急了,“我是市委宣传部的干部,你们就这么扣着我,我要投诉你们!”
“扣着你?”卫斌冷笑一声,“吴思远,你搞清楚,现在是请你过来配合调查,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问题,就把事说清楚。你越耗着,反而越说明你心里有鬼。想打电话?等你把该说的都说了再说。”
吴思远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能认。
认了就全完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耗,耗到能联系上薛蕊,耗到薛虎臣那边出手。他就不信,薛虎臣能眼睁睁看着他栽进去,连管都不管。
一时间,问询室里陷入了僵持。卫斌不急不缓地翻着手里的材料,偶尔抬眼问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就这么又耗了快一个小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年轻民警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卫斌身边,低声说了句:“卫队,市纪委的同志来了,问咱们这边怎么样了,说吴思远涉及违纪问题,要带回去配合调查。”
卫斌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吴思远,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两位穿着藏青色夹克的纪检委工作人员正等着,领头的是纪委一室的王主任,和卫斌也算老熟人了。见卫斌出来,王主任上前一步:“卫队长,你这边怎么样了,一上午有进展了吗?吴思远涉嫌多项违纪,按照程序,我们也得把人带走,做进一步调查。”
“王主任,我们这边刑侦还在查吴思远的案子,你现在把人带走,我们这边进度不好推进。”卫斌没松口。
“违纪的案子也得走程序呀,这是上面定的。”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了缓,“人我们先带走一下,也是在市里的留置点,你们要是需要问询,随时过去对接,两边不耽误。再说了,吴思远嘴硬得很吧?耗一上午了也没松口,你们也难撬。”
卫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他说得没错,吴思远现在摆明了就是死扛,再耗下去也未必有结果。纪委介入,按干部违纪走流程,反而能从另一个方向突破。
“行,人你们带走吧,手续留好,我们后续随时对接。”
屋里的吴思远隔着门,听不清外面的对话,可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卫斌推门进来,脸色平淡地说“收拾一下,纪委的同志现在带你走,配合调查违纪问题”,
吴思远心里先是一紧,随即猛地窜起一股狂喜。
机会来了!
公安这边管得严,卫斌油盐不进,半分空子都不给钻。可纪委不一样,都是体制内的,带走的路上、问询的间隙,总有机会能摸到手机。只要能联系上薛蕊,他就还有救。
出了刑侦办公室的门,两位纪委的工作人员一左一右走在他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往楼梯口走。吴思远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飞快地转着,盘算着怎么找机会掏手机。他的手机藏在西装内衬的暗兜里,刚才问询的时候只是不让打电话,没搜身,这是他唯一的底牌。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吴思远忽然脚步一顿,捂着肚子弯下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哎哟……同志,等一下,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能不能先去趟厕所?”
左边的纪委同志皱了皱眉:“怎么事这么多?先去留置点再说。”
“不行不行,实在忍不住了。”吴思远额头上都挤出了冷汗,语气带着恳求,“人有三急,总不能让我拉裤子里吧?就去旁边的公共厕所,很快的,耽误不了几分钟。”
两位同志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耐烦。到底是机关干部,还没正式双规,也不好太不近人情。右边的同志点了点头:“行吧,快点,我陪你过去。”
吴思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点头:“哎,好,谢谢同志。”
进了男厕所,陪同的纪委同志站在洗手台边等着,吴思远快步走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就把插销扣上了。
隔间的门不算厚,吴思远背靠着门板,心脏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劲,才从西装内衬的暗袋里摸出那部藏起来的手机。
吴思远不敢耽误一秒钟,他飞快地翻到薛蕊的号码,指尖飞速按着按键,匆匆打出一行字:
蕊蕊,我遭人陷害,速回国找你爸救我!十万火急!思远。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吴思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不敢停留,立刻删掉了发件箱里的记录,又把手机小心翼翼地塞回暗袋。
“咚咚咚——”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纪委同志的声音带着不耐:“好了没有?快点。”
“好了好了,马上出来。”吴思远应了一声,又深呼吸了好几次,压下脸上的慌乱,才打开隔间门走出去。
洗手台边,纪委同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催了句“走吧”。
往楼下走的时候,吴思远的脚步都比刚才稳了不少。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心里默默念着:蕊蕊,你一定要快点看到短信,一定要快点回来。我能不能撑过去,全靠你了。
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只会是一轮又一轮的问询和审查。他必须扛住,什么都不能认,哪怕是熬,也要熬到薛蕊回来,熬到薛虎臣出手。
下午一点,英国伦敦,此时正是清晨六点。
薛蕊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边摸过手机,闭着眼按了一下,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等看清短信内容的瞬间,薛蕊浑身的血液仿佛一下子冻住了。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对面床的许慧被她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含糊地问:“蕊蕊,怎么了?大清早的……”
“慧慧,我要回国。”
“回国?”许慧一下子清醒了,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床边,“你疯了?今天下午两点就是你的硕士毕业论文答辩啊!你准备了大半年,导师都提前跟评审打好招呼了,你现在回国?这答辩怎么办?”
“我管不了答辩了。”薛蕊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就走到衣柜边,拉开柜门翻找护照和行李箱,“思远出事了,他给我发短信说被带走了,是被人陷害的。我给他打电话,打了好几个都打不通,肯定是出事了,我必须回去救他。”
“你先别慌啊!”许慧连忙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椅子上,“你现在回去有什么用?你连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严不严重都不知道,你回去就能解决了?再说了,这可是毕业答辩,错过了至少要等半年,你这一年多的努力不都白费了?”
“可是他有危险啊!”薛蕊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他在国内孤立无援的,我不回去,谁帮他?慧慧,你不知道,他在临海没什么背景……”
说到这里,薛蕊忽然顿住了。
对啊,她爸爸是临海市的组织部长薛虎臣,市里的干部任免、纪律审查,哪一样绕得开组织部?吴思远出事,她爸爸肯定是最先知道的,也肯定有办法。
许慧看着她的神色,连忙趁热打铁:“你看,你也想到了。你先给叔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啊,叔叔在市里管着干部,什么事不清楚?万一是个小误会,问清楚就没事了,你至于急着往回跑吗?真要是大事,你回去也没用啊,还得靠叔叔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