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虎臣这番话说得掏心窝子,半点官腔都没有,全是一个父亲的难处。
张文昌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他当然懂。张勤勤也是他的掌上明珠,但凡涉及到女儿的事,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软下半分。他能理解薛虎臣的苦心——不是徇私包庇,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给女儿留体面,留一条自己选的路。
换做别的事,换做别的人,张文昌说不定就松口了。不就是缓缓,只要吴思远不闹出格,先晾着,等薛蕊回来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偏偏,这次他惹的是徐慎。
偏偏,徐慎背后是南京陈家。
张文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分量:“虎臣,你的心思,我懂。换做别的事,我肯定给你这个面子。但这次恐怕有点难办。”
电话那头的薛虎臣呼吸顿了一下。
“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提前跟你透个底。”张文昌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徐慎,是南京陈家的人。”
“……哪个陈家?”薛虎臣的声音瞬间绷紧了,带着点不敢置信的迟疑。
“还有哪个陈家。”张文昌语气平淡,“南京的那个陈家。根在延安,几代人在党政军系统的那个陈家。徐慎是陈家的嫡系孙辈,之前跟他一起的陈洛河,是他堂哥。”
薛虎臣干了一辈子组织工作,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怎么可能没听过南京陈家的名头?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家族,别说是临海市,就是省委省政府的一把手,见了陈家的人都要客客气气。别说一个小小的宣传科副科长,就是他这个市委组织部长,在陈家眼里,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
他之前只觉得徐慎年轻有为,是需要重点培养的青干,前途无量,却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这样的背景。原来根本不是什么贵人相助,人家本身就是贵人。
“吴思远这事,陈家未必会亲自下场。”张文昌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以陈家的身份,不至于为了这点事直接给地方施压。但你我都清楚,这种事,不需要他们开口。他们一定会盯着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徐慎是陈家的孙辈,他怀着孕的媳妇差点出事,这事要是办得含糊了,别说你我,整个临海市的班子,脸上都不好看。”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透得不能再透了。
不是我张文昌不给你面子,是这事牵扯太大,兜不住,也压不住。你要护着吴思远,等你女儿回来,那陈家那边的交代,谁来给?这个后果,谁承担得起?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长久的沉默里,张文昌能听到薛虎臣变得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的轻微声响。
他知道薛虎臣是个聪明人,不用把话说死。
这个电话,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念在多年共事的情分上,提前给薛虎臣透个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等事情闹大了,上面追下来,他这个组织部长还蒙在鼓里,连回圜的余地都没有。
过了一会,薛虎臣的声音才再次传过来。声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我明白了。”
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里再没有半分为难和求情,只剩下老组织部长惯有的沉稳。
张文昌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该讲的利害都讲了,该透的底也透了,剩下的,薛虎臣自己会掂量。他了解薛虎臣,这个人拎得清轻重,不会为了一个吴思远,搭上自己一辈子的清誉,更不会连累整个临海市的班子。
“谢谢你,老张。”
临挂电话前,薛虎臣忽然说了一句。
他知道,张文昌完全可以明天在常委会上直接把案子拍板定调,直接让纪委和公安按流程走,根本没必要提前打这个私人电话。打这个电话,是念旧情,是给他留体面,给他缓冲的时间,让他提前做好准备,不至于被动。
更是给他提了醒,别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张文昌顿了顿,只说了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吧。蕊蕊那边,你也多斟酌。”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而城市另一头的薛家书房里,薛虎臣坐在椅子上,路都是自己选的,吴思远走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别人。
他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两年的约定,父亲的承诺,终究还是等不到了。
有些路,走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当初薛蕊把吴思远领到他面前时候,他就不喜欢吴思远这个人,说话太滴水不漏,眼里那点野心藏得太深,偏偏薛蕊被蒙在鼓里,一门心思认定了这人。
既然今天下定了决心要动,那就得动得彻彻底底——官场之上的违纪材料,够把吴思远一撸到底,这辈子再别想碰体制的边;可光有这些不够,薛蕊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女儿,性子倔,若是只拿工作上的事处置吴思远,丫头铁定要觉得是他这个当爹的仗着权力棒打鸳鸯,心里得记恨他许久,更得为那吴思远伤心难过。他要的,是吴思远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地;也要薛蕊清清楚楚看清这人的真面目,断得心甘情愿。
薛虎臣伸手拿过桌角的座机,指尖在拨号盘上拨出一串的码。“你现在来我家一趟,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明白,我马上到。”电话那头的人叫周礼。
周礼是他托了好几层关系找的私家侦探,在临海市摸爬滚打十几年,路子野,嘴也严,这大半年来,吴思远明里暗里的事,大半都是周礼帮着摸的底。官面上的事他有自己的渠道盯着,可私底下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龌龊,还得靠这种人去挖。
吴思远在宣传科任职期间薛虎臣脑子里把吴思远那点烂账又过了一遍。宣传科去年承接的城市宣传画册项目,回扣拿了两万多;跟药厂关系不清,收了人家的烟酒和现金;甚至连市里的宣传名额,他都敢拿来做人情换好处。
桩桩件件,够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送进纪委审查都绰绰有余。这些事,他安排在宣传科的眼线早就一一报给了他,吴思远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从他进宣传科第一天起,一举一动就都在薛虎臣的眼皮子底下。
可这些,都不能拿给薛蕊看。
女儿要的是感情里的对错,不是官场上的规矩。跟她说吴思远贪钱受贿,她只会觉得是自己父亲容不得人;唯有让她知道,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对她不忠,这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她才能真的死了心。
没过十分钟,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薛虎臣坐回书桌后,随手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门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侧身进来,又反手轻轻带上门。正是周礼,进门就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恭敬却不谄媚:“薛部长,这么晚叫我过来,是有什么新吩咐?”
“坐。”薛虎臣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我让你查的事,有结果了?”
周礼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坐得笔直,闻言点点头,开口就直奔正题:“都查得差不多了。吴思远这一年来,利用宣传科副科长的身份,没少捞好处。市里今年的文明单位宣传物料,他包给了一个给他好处的广告社,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中间的差价都进了他自己腰包;还有上个月,有制药厂找他买宣传头版头条,给他送了五千块现金,还有一台进口的录像机,他收了东西,已经在帮人走流程了。零零散散加起来,权钱交易的事,少说有七八桩。”
周礼说得条理清楚,每一件都带着时间和人物,显然是下了功夫的。
可薛虎臣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些我都知道。”
周礼愣了一下。
薛虎臣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压迫感:“当初把他安排进宣传科的时候,我就安排了人盯着。他跟什么人吃饭,收了谁的东西,办公室里见了哪些访客,大大小小的事,我心里七七八八都有数。官场上的这些烂账,够他喝一壶的,不用你再说第二遍。”
薛虎臣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叫你过来,是要听点别的。他私生活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周礼瞬间就明白了。官面上的证据,薛部长自己手里就攥着大把,根本用不着他。这位组织部长要的,是摆不到台面上、却能戳到人心窝里的东西。
他收了收神,连忙回道:“私生活这边,也查到了点事。大概半年前,吴思远去参加高中同学聚会,那天喝多了,跟班里一个叫周婷的女同学走得很近,当晚俩人都没回家。事后没过多久,那个周婷还去找过他一次,发生什么不知道。再后来,周婷就离开临海市了,再也没回来过。跟他们熟的同学,都说俩人当年上学的时候就有过一段,这次聚会是旧情复燃,发生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薛虎臣皱了皱眉:“有实据吗?”
周礼摇了摇头:“这个真没有。都是当年参加聚会的同学传出来的,事隔大半年了,人也走了,没留下照片也没留下证人,都是道听途说的。”
“道听途说的就不用再说了。”薛虎臣靠回椅背上,语气淡了下来,“我要的是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不是捕风捉影的闲话。”
他心里清楚,干他们这行的,不管是侦探还是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向来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嘴里先抛点没分量的消息探路,真东西都压在手里,等着看价码。
薛虎臣没再多说,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指尖一推,信封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周礼面前。
周礼的目光落在信封上,伸手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信封边缘轻轻一捻,就能感觉到里面一叠钞票厚实的质感,厚度比他预想的还要足。他脸上立刻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把信封收进夹克内袋,语气也热络了几分:“薛部长,您放心,真东西我肯定给您带了。我蹲了快一个月,才逮着机会拍下来,绝对没半点水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着,把腿上的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另一个更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到薛虎臣面前。
薛虎臣接过来,拆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桌面上。
一叠洗出来的照片,足有二三十张,一张张铺开来,画面清清楚楚。有吴思远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腰,走进市中心一栋居民楼的背影;有俩人站在单元门门口,旁若无人抱在一起亲吻的脸;还有从对面楼拍的窗户剪影,窗帘没拉严,能清清楚楚看见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轮廓。照片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出租屋的具体门牌号,还有那女人的身份信息——林某,二十二岁,在市中心百货大楼当售货员,跟吴思远在一起快三个月了。
“这女的是吴思远在百货大楼买东西的时候搭上的。”周礼在一旁解释,“他在市中心租了个一居室,每周最少去个两三次,一般都是下午下班过去,待两三个小时再走。我在对面楼蹲了快三个礼拜,才赶上他没拉窗帘那回,正面的、进门的、楼里的,都拍全了。您放心,这些照片洗出来我就留了这一份,底片也都在这儿,绝对没外流,也没人知道我在查他。”
他拍了拍公文包,语气笃定:“这东西,绝对值这个价。”
薛虎臣一张张翻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当初就知道吴思远这人虚伪,却没料到胆子这么大,一边巴着他薛家的关系往上爬,一边在外头金屋藏娇。
也好。
薛虎臣把照片重新收进档案袋里,放在了书桌最内侧的抽屉里,上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