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更多鸦片酊吧,让我不要去想永恒与未来。我身体强壮,却没有一丝勇气——米拉波伯爵
“野猪先逃进了灌木丛深处,这时候,我们觉得继续和一头狂怒的野猪纠缠太过危险,它知道我们的位置,记得我们的气味,而我们不能次次都能躲过它的攻击,所以我们决定先行撤退。”
“不能直接爬树上吗?”姑娘好奇地问:“野猪又不会爬树。”
“但是我们总是要离开森林的啊。”拿破仑微笑着,“别忘了,地上还有没收获的猎物在呢。唉,当时我们也没料到野猪的攻击会来得如此突然,当它从身后袭来时,我已经听到动静了,它冲过来的时候,我马上跳起避让,那可真是千钧一发!也正因为我及时避让了,所以没被它真正撞伤腿。不然现在的我就得打着石膏,和公民库东一样坐轮椅了。”
“真是惊险啊,那您现在的伤如何了?还好吗?”
拿破仑耸耸肩:“又不是什么重伤,我觉得过几天我就能恢复好了。”
姑娘点点头:“每年想在秋天猎杀野猪的猎人不少,但是就你和朋友能猎到两头,还没受什么严重的伤,真的很厉害了!”
拿破仑对这个夸赞相当受用,补充一句:“那是当然,我和我朋友不光猎到了两头野猪,那天上午还猎到了野鸡和野兔。你都不知道我的朋友观察力有多厉害,隔着很远都能分辨到猎物的踪迹,一枪打穿野兔脑袋,而其余完好无损,要不是那张兔皮还在晾着,我现在就想拿给你看看,一般的猎人可很难拿到那么完整的兔皮。”
姑娘目光转向亚诺,不免带着几分试探性地问:“公民,你经常到森林里打猎吗?”
亚诺只得跟着圆谎:“我以前主要在凡尔赛附近打猎,也有一段时间没摸过猎枪了。”
姑娘笑着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对你没印象。”
旅馆老板叫女儿名字来帮忙了,姑娘起身道一声失陪,就去帮父亲的忙了。等姑娘走远,亚诺确认她不会听到大堂的动静,不无调侃地说:“才发现你这么会讲故事。”
“无聊了总需要一些紧张刺激的故事来调剂,不是吗?”拿破仑眨了下眼,“而且我也夸你了,你配合得不错,就是换药的时候下手轻点就更好了。”
“那就该你受的!”
拿破仑的腿伤还没恢复到能立刻骑马的程度,因此在小镇上多留了几天。虽然野猪是猎不成了,拿破仑还是想过过猎瘾,让亚诺推着他到湿地或湖边打野鸭、野鸽子、肥肥胖胖的鹧鸪。收集漂亮的羽毛当战利品,还戏称要用羽毛给亚诺编一顶王冠。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不需要。”
拿破仑最想猎的还是野兔,他说一张兔皮显得太少了,得多猎几只才够分量。腿伤了怎么猎野兔?拿破仑不管,就想打野兔。
没办法的亚诺只得花了些钱和镇上的猎人合作,在森林下陷阱捉了几只兔子。亚诺负责把拿破仑推到荒原附近,让猎人在暗处偷偷放兔子。拿破仑枪法不错,野兔们几乎无一幸存,总算让他过足了猎兔瘾。
打死的野兔交给肉匠剥皮割肉,几天时间集了十七八张兔皮,带着几根风干兔腿和一大袋坚果,拿破仑收获满满地回到巴黎。又开始忙着写信,把收获的猎物送给别人,兔皮送给专业皮匠鞣制,同时处理军中的事务,应邀去参与国民公会的会议。
亚诺回原岗位上班,没隔几天,拿破仑就在他下班后神秘兮兮地叫住亚诺:“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亚诺只记得今天是雾月底,过几天就是霜月了,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纪念的日子,而宗教节日早就不复存在。
“嗯……我还真没想到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的确不算是什么特殊日子。”拿破仑拿出礼物,“只是我给你做的东西恰好在今天完成了,赶紧来试试。”
亚诺有猜想了,他接过用牛皮纸袋包着的礼物,手感软乎乎的:“你用那些兔皮做了什么,手套还是围巾?”
拿破仑笑眯眯的:“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亚诺撕开牛皮纸袋,柔软的毛皮从裂口冒出来,而喷在毛皮上的香气有点陌生,不像拿破仑平时爱喷的那款,亚诺闻了闻,回忆半天:“紫罗兰?”
“没错。能调出紫罗兰味道的香水可不多,我费了很大劲才找到合适的。”
“为什么会是紫罗兰?”
拿破仑想了下:“只是突然觉得很合适……你不喜欢吗?”
“哪里。”亚诺抖开礼物,哈,果然是条围巾,制作围巾的师傅手艺不错,只挑了毛色均匀的灰兔皮缝制,围巾两端则用了白色兔皮作为装饰,内里的羊毛呢衬底边缘用金线绣上了他的名字。
亚诺圈上脖子试戴了下,长度正合适。挑出颜色均匀一致的兔皮并不容易,还是这么一长条。无论是心意还是价值,都是足够分量的礼物,倒让亚诺有些不知所措了:“……谢谢。”
“谢什么,这是你打猎应得的东西。”拿破仑半开玩笑地说,“请猎人抓兔子花了你不少钱吧?”
亚诺有点尴尬:“你知道了?”
“兔子会成群结队地从一个地方跑出来吗?”拿破仑抱起胳膊,“你都这么做了,我总不能当面拆穿你的好意。”
亚诺尴尬地打哈哈:“那你还真是敏锐。”
“亚诺,你是我朋友,更何况……”拿破仑话说到一半忽然又不说了,用一个生硬的借口结束了话题:“只要你喜欢就好。”
拿破仑想说什么?
入夜后的亚诺辗转反侧,不知为何就是很在意他未能说出口的话。除了是朋友外,还能是什么?
亚诺琢磨了半天,蓦然灵感突现:还算是造物与造主的关系?
可要这么一想就更怪了,难道要管拿破仑叫爸爸?太怪了,有一个生父和养父,现在又多一个?
亚诺想着想着又翻了个身,理不清楚,理不清楚。
在困惑与纠结中,亚诺慢慢进入梦乡。
“亚诺……亚诺?”
“喂喂喂,听得到吗?”
谁在叫我?亚诺朦朦胧胧的,不想起来,那个颇为耳熟的声音继续催促:“快别睡了,起来睁开眼看看,看我把谁叫来了。”
谁?亚诺终于费劲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团朦胧的辉光、漆黑空间里纵横交错的金线。数字与公式的洪流在一瞬间骤然塌缩,瞬间震荡开美妙的弦振波,仿若一声清脆的铃声,宣告可被认知的人形在视野中出现,亚诺认出来了:“傅里叶?”
“看来还认得我。”傅里叶看样子很开心,“你跟拿破仑去打猎不喊我?”
“你一个学者,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打猎……”
亚诺坐下来,想起这会最该关注的不是这个问题,环视四周,所见之处是黑漆漆的无限,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个体,空间死寂得可怕,瞬间油然生出恐慌的孤独感:“这里到底是哪儿啊?”
“嗯?你看不到吗?”傅里叶比他还意外,“他就站在你面前呢!你看不到?”
我面前?亚诺茫然地伸出手,什么也没触碰到。
傅里叶再回头看,仿佛亚诺面前真的站着一个人:“你不是说你对他有印象吗?”
傅里叶在跟看不见的存在对话?亚诺看看傅里叶,再看看空气,似乎傅里叶得到了某个答案,转头对亚诺说:“好吧,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米拉波伯爵,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米拉波?亚诺懵了一下,米拉波伯爵这个名字当然有印象,他是大革命早期的领袖,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来着?
亚诺怔怔地看着空气,方才空无一物的地方似乎在因记忆的松动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涟漪正在勾勒出浅淡的人形。
对了,我想起来了,米拉波伯爵还是……刺客兄弟会的大导师,他被比雷克大师下毒死的……
一晃神的功夫,微泛的涟漪化成真正的人形。米拉波伯爵,还是“记忆”里的米拉波伯爵。他半张脸上有可怕的天花麻坑,身躯肥胖,气度威严,衣衫不修边幅的凌乱,他看着亚诺,足以堪称恐怖的脸上露出祥和的微笑:“好久不见,亚诺。”
亚诺结巴起来,他过了好久才找到合适的称呼:“导师。”
“啊,太好了。”傅里叶鼓起掌来,“你居然还有记忆!”
亚诺还是有很多疑问。比如这里到底是哪里,米拉波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而傅里叶又是怎么找上米拉波,还能将他也带进这里来的……傅里叶噢了声:“这里是世界实体与非实体的边界。”
亚诺大惊:“你怎么听到的?”
“都在世界的边界了,我们还是省点张口说话的功夫吧。”傅里叶坐下来,“这里还是太压抑了,来换个风格……”他一挥手,黑暗如潮水般褪去,灿烂的阳光洒下来——亚诺忍不住眯起眼,看到古罗马式柱廊围起的露天中庭,科林斯式的石柱上缠生绽放着着大片大片粉心的攀缘玫瑰。中庭中央是一方喷泉,四周栽种着月桂、柏树,在葡萄藤搭建起来的荫凉下,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桌上有精致的点心塔,冒着热腾腾香气的咖啡壶。
“这个下午茶……是真的吗?”
“真假与否没有意义,重要的是气氛足够。”米拉波率先坐下来,“坐吧,孩子。”
亚诺坐下来,他的种种疑问迅速得到了解答,以一种近乎本能记忆的形式自动在心间浮现:米拉波圣名是门天使,本就是看顾这里。傅里叶是从拉普拉斯那里知道了亚诺的情况,便开始猜想亚诺之所以能带有两套记忆,是因为穿过边界的缘故。而守在边界地带的目前只有一位门天使:米拉波。更意外之喜的是,米拉波对亚诺这个名字有印象。
至于为何能将陷入睡梦的亚诺带到这里来。傅里叶说天使化状态下的他可以做到很多超凡奇迹,不过在现实世界很难造成实际影响,也只有梦境与边界这般特殊的地带可以肆意展现“神迹”。
疑问差不多解决后,亚诺便开始好奇米拉波对他的状态有什么看法:他知道意大利有另外一个“亚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