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被创造之物彼此之间的适配,以及每一个事物与其他一切事物之间的对应关系,使得每一个单纯实体都具有某种关系性的属性,这些属性能够表达其他一切实体,从而每一个单子都是宇宙的一面永恒的、活生生的镜像。
正如同一座城市从不同角度望去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仿佛在透视中被无限增殖——此处亦然:由于单纯实体的无限多样,仿佛存在着同样数量的不同宇宙;但它们实际上只是同一个宇宙的不同视角,差异仅仅来自各个单子不同的观察位置——《单子论》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
亚诺渐渐习惯了在开罗的生活,对那些熟悉印象的事务接受得也越发坦然,他甚至想再遵循模糊记忆中的路线重走锡瓦之旅,被傅里叶和孔代劝住了。就算天使不死,极度饥饿干渴也是会丧失行动力的,躺在沙漠里动弹不得还死不了,那简直是世上最可怕的刑罚。
无奈之下,亚诺只得退而求其次,与德赛、贝利亚尔将军、德农和部分学者一道南下去追击穆拉特贝伊。这次没有寻找金苹果的使命,亚诺的兴趣更多放在欣赏古迹上,帮助学者拓印古老的碑文图画,还跟德农学了两手速写,虽然画得很抽象难看。
亚诺无聊的时候问,上个轮回里,德赛抓到穆拉特贝伊了吗?德农说没有,就差一点点——最近的时候只有三公里,穆拉特贝伊一直跑得挺快。与学者把追求知识当作目标一样,德赛也差不多把追上穆拉德贝伊当作了人生目标之一,说不定这次就能抓住呢?
就算重来了,法军还是免不了犯贱砍当地村民祈祷圣树、□□当地妇女的劣迹。亚诺和德农也无力去干涉,亚诺甚至怀疑再重来一千次一万次还是这样。
或许因为亚诺的加入,命运发生了微妙的改变,这次德赛真的追上了穆拉特贝伊,走投无路的穆拉特贝伊负隅顽抗,被流弹打伤了腿后摔下马来,成功被德赛俘虏。
亚诺还是第一次看到素来温和克制的德赛开怀大笑,对他来说,一个莫大的心结结束了,亚诺看他开心的样子,也不由得想到:然后呢?他隐约记得,德赛后来一场战役中不幸牺牲了。而如今,穆拉特贝伊都被他俘虏了,那这个牺牲的节点是否也会随之改变?
他问德农是否对德赛之死有印象,德农点头。不过他对上一次轮回的印象是,德赛的确在某个节点消失了,也不能说他真的死了,在德赛的认知里,他经历了那次致死的战役后依然存活,依然跟着拿破仑南征北战,直到拿破仑被迫退位,斗争失败后他被保王党人报复处决,只是他讲述的对德农等人来说就像不可思议的神话故事。
天使不死,但是会在固定的节点会“消失”?
亚诺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眼下似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德赛押着穆拉特贝伊准备先回贝尼苏韦夫休整,穆拉特贝伊被抓了,他的手下依然在尝试把他救出来,一路上打了不少小规模的遭遇战,直到回贝尼苏韦夫才消停一些。
为了保护重要战果安全抵达开罗,德赛决定让开罗那边先派人过来接应,自己再分出一小股兵力,走水路送俘虏进开罗。同时让部队中的学者们、亚诺一起回去。
不得不结束上埃及之行,德农有些遗憾,他说他想在不断的轮回中把埃及真正走遍,尽早探寻明白埃及古老文明的秘密。他记得在上一个轮回里,有个叫弗朗索瓦.商博良的年轻人已经快要解明埃及的文字,可惜在目前节点,商博良还未出现。而等商博良真正功成名就,自己就要结束轮回,重新从第一页翻起了。
“如果再快一点……再多一点,也许商博良就能提前天使化,我就能见到商博良真正读懂罗塞塔石碑的那一天……”德农想着想着就来劲了,“亚诺,有你出现,我感觉我说不定可以活着看到那天!”
亚诺听着听着有些没搞懂:“每个天使的四十二年都不同吗?”
德农肯定了亚诺的猜想,拉普拉斯发现的节律是整个世界的宏观规律,而在各位天使身上,则有着不同的起点。他们的命运就像不同的丝线,在此世界行经并行过一段时间后,就交叉奔向不同的章末,所认知的世界也逐渐岔开,就像开上不同道路的马车。
原来如此……亚诺对这个世界的疑惑又少了一分,但更大的疑惑接踵而至:拿破仑寄予希望的“死亡”概念,真的能解决天使各自的独立轮回吗?
这个问题还没想明白,船已经到开罗了。拿破仑亲自来迎接穆拉特贝伊,迎接战俘的仪式如此庄严盛大,不知情的人看着还会以为在迎接什么国王。拿破仑亲手为穆拉特贝伊打开镣铐,以礼相待,穆拉特贝伊大感意外,也顺势借坡下驴,对拿破仑大加赞美。两个人在码头上一通表演,最终在乐声与众人欢呼声中入城,在宫殿中大摆宴席,这场宴席邀请了全体迪万成员和城内几乎所有头有脸的富商、伊玛目,所有人都看到拿破仑和穆拉特贝伊同席,谈笑风生,仿佛之前的流血争斗根本不存在。
这场宴会结束不久之后,穆拉特贝伊宣布与法军和解,效忠法兰西共和国,拿破仑也封穆拉特贝伊为上埃及总督,开罗迪万的副主席。这一消息立刻传遍埃及上下。
拿破仑要走了吗?看起来这个轮回,他不会再为了阻击奥斯曼陆军而去远袭叙利亚了,但奥斯曼已经对法国宣战,仍有阿布基尔陆战需要完成。
和记忆中的一样,拿破仑在岸上给予登陆的奥斯曼部队迎头痛击,打了一场漂亮的歼灭战,虽然这一战并未根本上该海上的封锁现状,但对打算离开的拿破仑来说足够了,法军现在在亚历山大港口外还有几艘战列舰,足够他体面地从埃及撤离。
“东方号居然还在?”亚诺对这艘巨舰居然还能存活的现实相当惊奇,在他的模糊记忆里,东方号早该在阿布基尔湾沉没了才对。
“那都是好像是好几个轮回前的事了,现在早就能存下来不少战列舰了,不过也就这一次东方号留了下来。”
有足够的舰船,大部分人都能撤离埃及,包括开罗研究院几乎所有成员。亚诺想起记忆里与纳赛尔的约定,在临行前问他要不要跟他到巴黎去。
纳赛尔愣了下:“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船多上一个人完全没问题。”
“可是……我们到巴黎后住哪里呢?”
纳赛尔这么一问亚诺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剧场咖啡馆还属不属于自己呢。还有古兹夫人、安托万……他们也会如
纳赛尔一般对他有模糊的记忆吗?不管了,如果他们都不记得自己、没地方住,那就找拿破仑要,谁叫他强行复生自己的!
“这个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们找拿破仑想办法。”
“将军吗……他真的同意?”
“他不同意我拿刀逼他。”
“好……好吧。”
纳赛尔稀里糊涂地收拾了点个人用品,跟着亚诺上了东方号。亚诺起初还会担心纳赛尔一个开罗人在东方号上会不会孤单,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东方号上了不少在马耳他、埃及收拢来的奴隶兵,还有部分马穆鲁克骑兵,几个老乡凑到一块话题不少,还不算太孤单。
返程的路上危险重重,差点撞上了英国的舰队,或许是天意与命运的安排,海洋蓦然发作的狂风暴雨阻挡了英国舰队的靠近,大舰队得以幸运地逃脱追捕,一路颠簸坎坷,终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土伦港。
这次,拿破仑是带着真正的荣耀与战功回国的。国民公会和公共安全委员会的成员拉扎尔.卡诺、贝特朗·巴雷尔、普里厄、林代早早在港口盛装迎接,在代表们的身后,是无数闻风而来迎接的市民,当庞大的东方号在港口下锚停稳,放下舷梯,土伦港响起致欢迎的十七发礼炮。
看到港口上穿着华丽的代表们及公共委员会成员。亚诺真有种做梦的感觉。罗伯斯庇尔还在……公共安全委员会也还在……甚至人都还是那名字耳熟能详的人。他们真的能忍受这种轮回吗?
拿破仑在众人欢呼声中下船,同代表们拥抱致意,随后下船的学者们也受到了代表及人民的热烈欢迎,从埃及远道运回来的文物、士兵随即下船,然后是来自开罗的马穆鲁克骑兵、从马耳他吸纳进来的骑士、□□奴隶水手等等,前来迎接的市民早早得到消息,东方号上会下来这样一批“蒙受共和国解放的各族人民”,热情地投掷大把鲜花和水果,乃至强硬地把葡萄酒塞到骑士手里,而有些市民压根不清楚□□还有禁止饮酒的教规,直接把酒塞给马穆鲁克骑兵,纳赛尔就这样稀里糊涂被塞了一瓶葡萄酒。
接下来就是留置检疫所,土伦市政府派专人来向马穆鲁克骑兵等人讲解隔离检疫的必要性,将人带到港外的小岛去隔离,大部分人还是留在船上继续生活作为隔离。亚诺作为舰船上的“普通文职人员”,也被留在了船上。
有了固定补给,船上的生活也不算太坏,而且市政府允许船员先行给家人写信报平安。看到身边人纷纷写信或找人代写,亚诺也想写,几经犹豫之下,他发觉还是只能写给剧场咖啡馆,让古兹夫人收。
“亲爱的古兹夫人。”
“我是亚诺.维克多.多里安,夏尔.多里安之子,我的老师是比雷克大师,我认识兄弟会中的安托万,他养着一只名叫阿拉斯的绿眼睛白猫。
“我对兄弟会的一切都有记忆,但我无法确定,这些记忆是否仍属于“现在的我”,也无法确定,我是否仍存在于你们的记忆之中。
“我只能请求您相信,这并非无端的胡言,倘若您对我、对我提到的名字还有些印象,哪怕毫无印象,也请回信给答复我。我目前随东方军团旗舰东方号归国,正在土伦港接受隔离检疫,一切待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