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我们感官的活动,我们不得不注意到,在许多方面它们远不如其他生物,即使在最佳状态下,也远未达到它们似乎所能达到的完美境界:感官的这些缺陷源于双重原因:一是对象与器官之间的不相称,致使无数事物永远无法进入感官;二是感知中的谬误,导致许多虽在感官能力范围内的对象,却未能被正确地接收——《显微图谱》罗伯特.胡克
亚诺从昏昏然的朦胧中苏醒,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脖子:他清楚记得自己用玻璃碎片割开了脖颈动脉,在生命最后灰黑的视野里,他看到鲜血强劲有力地喷射在墙上,炸出大面积的血点。
现在,那被割开的伤口仿佛只是幻觉,脖颈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诺又愤怒起来,他一骨碌爬起刚要咆哮,眼前的景象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墙面上还有他自杀时的血迹,已经氧化成深褐色,地面上还完整保留着他愤怒打砸造成的破坏痕迹,酒在高温天气下开始腐坏变酸,苍蝇和不知名的飞虫热闹地欢聚在血与酒的残迹上。亚诺环顾四周,一阵阵晕眩:为什么死不了?
都是拿破仑干的好事!
他明明知道一切,还是把我当个傻子摆弄……亚诺越想越气,决定现在立刻去找拿破仑,找他彻底问个明白,反正现在他死不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亚诺怒气冲冲地走出房间,大喊:“拿破仑在哪里?!”
“啊,公民多里安。”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德赛将军站起来,“很高兴看到你醒了,你问波拿巴将军,他已经离开这里,去开罗了。”
亚诺脱口就是一句脏话,他一拳头砸向墙面,还是感觉不够解气,又无能狂怒地吼叫着砸了好几下,直到夯土制成墙面被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拳头血流如注。
“看来您确实还不够冷静。”德赛将军平静地说,“要来点酒喝吗?”
尽管现在死不了,该感受痛的还是会痛。亚诺脱力地一屁股坐下来,任由太阳,没由来地想哭,又哭不出来,沉默许久后说:“给我瓶酒。”
德赛递给他一瓶开了封的酒:“本地产的酒,希望能合你的口味。”
亚诺已经无心思考口味不口味的问题了,拿起来就是喝,颇为粘稠的甜蜜酒液一接触舌头,瞬间激起了陌生又熟悉的回忆:好像喝过。
怎么可能呢?德赛将军说这是本地产的酒,而我从来没来过埃及。
不对,还是不对。
“这真的是本地产的酒?”
“当然,它叫……”德赛将军用阿拉伯语说,“Shamsi。”
Shamsi!这个名字也出奇地熟悉,难道自己真的喝过?
“它是用葡萄、蜂蜜酿的,很甜。”
亚诺当然知道它很甜,问题还是那个问题:我为什么会知道?
德赛将军没有回答,他说他奉波拿巴将军的命令,要在此看顾到他彻底冷静下来才可以回开罗。至于冷静的标准,他说:“要看你的表现。”
亚诺又气得扭头就走。
法军所驻扎的村庄不大,走二十分钟就到头了,太阳还是那么大,仿佛能将砂石都晒到融化,忍受不了高温天气的亚诺又躲回屋里,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不管拿破仑用了什么办法将他从死亡的结局中复生,现在活都活了,而且莫名其妙的还死不掉……
怎么办?
亚诺疯狂地抓挠脑袋,还是想不出任何办法。
事到如今,亚诺只能说服自己:活就活了吧,继续活着呗。既然他能活,也许,艾莉丝也可以通过与拿破仑一样的办法活过来……
拿破仑还神神秘秘的不肯告诉他。
冷静……冷静到什么程度才算冷静?
愤怒了这么久,亚诺精疲力竭,一直呆坐到傍晚,亚诺终于从复生的茫然与混乱中抽离出来,接受现实,先去生活——去洗个澡吧。
从村庄骑马不到十分钟就能看到尼罗河引入村庄的一条人工支流,亚诺在此洗了澡,将那些残留的金色液体痕迹洗了个透彻,看着天幕渐渐暗沉,星光漫涌,头脑在晚间的凉风渐渐清醒过来:棺椁中的液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血吗?闻着倒是很像。可那是整整一棺材的血,如果世上真有什么流淌金血的神话生物,能放整整一棺材、足以浸泡一个人的血,体型说不定比大象、河马还大……问题是在那个黑漆漆的墓室里,并没有看到什么巍然庞大的动物尸体。只有拿破仑一人。
是拿破仑的血?也太不可能啊,他看上去什么伤口都没有。而且,既然他能发光,我也能发光,还都死不了,说明我和拿破仑现在本质上,可能属于一种……“同类”?如果真的是同类,我自杀时的血依然是红色的,那他的血应该也还是红色的。
金色的血……能让人复生的血……到底从哪来的?耶稣难道正在埃及行走?
想来想去,能从现状思考得出的结论实在太少了,如果拿破仑拒绝透露重要信息,亚诺想自己再怎么冥思苦想也是徒劳。
洗完澡,亚诺昏昏沉沉地睡过,直到炽烈的日光照得他再也无法假寐。只得爬起来,刚走出门——好热还是回去吧。
“日安,公民多里安。”一个貌似将领的人走过来,亚诺看着他,稍微一愣神,也认出了他是谁:贝利亚尔将军。
“德赛将军一早去附近追击贝都因部落了。”贝利亚尔将军递给他一块面包,“这附近依然不算太平,所以不要离驻扎地太远。贝都因人最喜欢追捕落单的法军,就算你遇上他们死不了,也不要在普通人面前显露神迹,会把他们吓坏的。”
亚诺没接那块灰扑扑的面包:“你也死不了吗?”
贝利亚尔的笑容十分无奈:“说不好是恩赐还是诅咒。”
“那普通人呢?”
“谁知道他们的死亡是真正的结束呢?”
亚诺半晌没说话,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面包,贝利亚尔贴心地送来一杯牛奶。亚诺机械地咀嚼、吞咽。奇怪了,虽然能够不死,受到伤害依然会痛,到饭点还会感到饥饿,所以这种不死的代价究竟是什么?
吃完饭,亚诺又发了会呆,太热了,热到难以忍受,就算想干什么也提不起力气。如此在小村落里待了好几天,德赛将军似乎认为亚诺达到了“冷静下来”的标准,下令部队返回开罗。
“希望你再见到将军,别再大喊大叫了。”德赛说,“他让我看顾着你,我得给他一个交代。”
亚诺沉默半天,说:“我知道。”
从村庄来到开罗花了三
天时间,这座庞大混乱的城市没有让亚诺意外,甚至好像它本该就如此肮脏杂乱。德赛将军派人带他到卡西姆贝伊宫休憩,这里同时是开罗研究院,环境不错,庭院里种满了高大的椰枣树遮荫,推开房间的窗户即可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尼罗河。
在开罗,亚诺久违地泡上了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繁杂的思绪似乎都跟着热腾腾的水汽融化了。亚诺泡到水冷才起来,裹上宽松的袍,坐在窗前吹着风,继续发呆。
有人敲门,亚诺起初以为是拿破仑:“进来吧,拿破仑,这次你总该对我说点什么了吧。”
“你说将军?”
不是拿破仑,但是声音也有点耳熟……亚诺定睛一看,几乎瞬时想起了他的名字:“傅里叶?”
傅里叶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那是一种遇到了不起的课题的兴奋:“你果然比传言里的还有意思!怎么认识我的?”
是啊,怎么认识傅里叶的?
亚诺已经无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一路上类似的熟悉感已经太多太多:“可能因为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见过吧。”
“说的没错。”傅里叶搬张椅子靠近坐下来,“不管你对我还残留多少印象,再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让·巴普蒂斯·约瑟夫·傅里叶,公民蒙日的学生,开罗研究院数学部秘书。公民多里安,很高兴认识你。”
亚诺同他握了握手,尽管傅里叶态度友善,亚诺依旧心存警惕:“你和拿破仑什么关系?”
“说得好像我是将军的探子一样。”傅里叶有些无奈,“虽然我跟将军是比较熟吧……也没到完全听他的份上。我来就是为了研究你的!”
“研究我?”亚诺有种不好的预感,傅里叶的兴奋劲儿让他很是不安:“你想怎么研究我?”
“我想采你一点血。”
“血吗?我看过了,红色的,我也自杀过,没成功。”
傅里叶坚持要采血检查,他说他只相信他自己的眼睛。迫于无奈,亚诺只好将手交给他,看他先倒酒消毒,然后用火烤了薄薄的刀片,在指尖割开一个浅浅的口子,用力挤压一下指节,血珠迅速渗出来,红色的。
“你看到的也是红色的,对吧?”
傅里叶点头:“对。”他用纱布擦去血珠,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是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的,直到完全消失。
原来我自杀后是这么复活的。亚诺心想,看着创口愈合的过程还挺奇妙。
“嗯,看起来你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你还有什么能检查的?”
傅里叶摸着下巴思考半天:“我能检查的也不多……对了,你会‘天使化’吗?”
亚诺目瞪口呆:“什么叫‘天使化’?”
“就是……”傅里叶扑腾两下胳膊,好像在试图靠胳膊飞起来,“那种感觉啊!”
亚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尽管对宗教的印象已经相当模糊不清了,但是天使化……天使?人?天使?
拿破仑都能掌握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现在又冒出一个新奇的天使化概念,好像……也不足为奇?
傅里叶看他呆呆张着嘴的模样,比他还新奇:“原来你真的没有那种感觉吗?”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