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患难的人,为何有光赐给他呢?心中愁苦的人,为何有生命赐给他呢?他们切望死,却不得死;求死,胜于求隐藏的珍宝。他们寻见坟墓就快乐,极其欢喜。人的道路既然遮隐,神又把他四面围困,为何有光赐给他呢?我未曾吃饭就发出叹息,我的哀鸣涌出如水。因为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迫近我来。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也不得安息,却有患难来到——《约伯记》
一个故事要怎样的圆满才算圆满?
亚诺觉得自己人生足够圆满了:他将那封信送到了养父手里,养父在针对他的阴谋中成功活了下来,虽然因为后续雅各宾派的上台,他不得不逃离法国,但亚诺和艾莉丝还是顺利地在巴黎隐藏起来,调查杰曼的踪迹,直接铲除了这个祸患。在心腹大患死后,艾莉丝和亚诺一起离开巴黎,和德.拉塞尔先生在意大利团聚,并在养父的见证下与艾莉丝结婚,实现了那个近乎玩笑的愿望: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放羊,享受无忧无虑的澄澈日光,让微风与花香味的空气吹过灵魂,如此度过百日、千日,直至终老。
这个结局足够圆满,圆满得让人心甘情愿地接受死亡的降临:没有无法弥补的缺憾,也没有痛苦的生离死别。所有爱的人都在,爱亚诺的人都在,平静无波的走过了一生。
“假的、编的、幻觉。快起来,亚诺。”
……
“亚诺,我知道你苏醒了,起来。”
拿破仑?!
亚诺还是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对,我不是已经老死了吗?所以这里是天堂——亦或是地狱诱惑人心的鬼把戏?
外面的人有点不耐烦了,拍打着木头:“起来了,亚诺,我辛辛苦苦把你造出来,不是让你躺在这里假装睡觉的。”
亚诺极其不情愿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仿佛一汪透明的熔化黄金。
是液体?我泡在水里吗?
亚诺坐起来,呼吸一口空气:好浓的血腥味!尽管生前也杀过不少人,但此刻冲入鼻腔的血腥味浓重得像泡进了积满血液的屠宰场血池。
亚诺干呕了好几下才缓过劲,迫不及待地抓住身边的壁沿翻出来,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刚才躺着的地方是一具装饰华丽的黄金棺椁,棺椁里装满了黄金般的液体,隐隐流动着奇特的光芒。
这是……亚诺茫然地环视四周,除却棺椁的一小片地带,四周都浸泡在死寂的漆黑中,奇怪了,光是从哪来的?
他呆呆地看着拿破仑:拿破仑是记忆中留着半长发的年轻俊美的模样,很瘦,皮肤白皙光洁,他神情不耐,光……光是从他身后散发出来的?
亚诺不敢置信地绕到拿破仑身后去——不对,光芒不是从拿破仑身后溢出来的,而是……他整个人就在散发微微亮的柔光!
拿破仑抱着胳膊冷嘲:“看什么看,你也会发光。”
我?!亚诺低头看自己,自己刚从棺椁中爬出来,浑身赤裸,身上还流淌着道道金黄色的液体,但的确如拿破仑所言,自己……自己也在发光?
亚诺感觉眼前的一切超出了自己所能理解的范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要说起来就太复杂了。”拿破仑转身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吧,穿好衣服,等我们出去了再说。”
亚诺稀里糊涂地穿上拿破仑为他准备的军服,茫然地跟着拿破仑走出黑暗的室内,走到斜向上的甬道,看到甬道两侧的残缺壁画才反应过来,这里应该是某座不知名金字塔的内部——不对,我没去过埃及啊,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想到,这里是金字塔?
奇怪的潜意识、莫名的熟悉感、本能的直觉性将亚诺的认知冲击得七零八碎,而当他跟着拿破仑来到亮着光的门口,门外站着不少人,看装束无一不是高级将领,他们是……亚诺先认出了德赛,然后是身形高大俊美的缪拉,还有拉纳将军——不对,还是不对,我为什么会认识他们?!
德赛将军看着比他还惊讶:“居然真的能成功?”
拿破仑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我能成功。”
亚诺已经糊涂了,我是谁?我是亚诺.维克多.多里安;我在哪?我在埃及——等等,我为什么知道这是埃及?我要去哪里?跟着拿破仑去军营?
拿破仑吩咐士兵给亚诺牵来一匹马,亚诺骑上马,被炽烈的大太阳晒得有些发晕,怎么会这么热?
亚诺费了很大劲才让自己保持清醒,来到邻近的村庄,法军驻扎于此。钻到屋里没了太阳直射,亚诺感觉好了些,但也只是稍微好了些。无处不在的干热空气依旧烘烤着身体,热得亚诺大汗淋漓,再加上之前从可疑的黄金血池中出来,亚诺觉得现在自己臭得不得了。
“亚诺,好久不见。”拿破仑没着急讲述一切,先给他倒了杯威士忌,“死亡后的体验如何?”
“说的你好像死过一次一样。”
“在这个世界里,我不存在真正的死亡,但我的确拥有死亡之后的记忆体验。我相信你自己也感觉到了,你明明从未来过埃及,但是对埃及有熟悉的印象。”
亚诺越听越懵:“啊,所以呢?为什么呢?”你就不能把话说得明白一点么?
“在跟你解释之前,我还是想问问你,你死之前的人生是怎么样的?”
“……很好,怎么了?”
拿破仑挂着洞悉一切的神秘微笑:“是有多好才算‘很好’?”
“我的亲人,我的爱人,都在我身边。”
“啊,那还真是不错。”亚诺听出来他的赞美有些虚伪,“你知道我印象里的“很好的人生"是什么样吗?”
一直拐弯抹角的谈话真没意思。亚诺实在是没办法:“是什么样?你当国王了?”
“不止。”拿破仑摇晃着酒杯,“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不仅当上了法兰西人的皇帝,我还征服了意大利、普鲁士、一步步征服了欧洲几乎所有国家,我跨过地中海征服了埃及,从开罗北上打穿君士坦丁堡,爱尔兰在革命浪潮的感召下实现了独立,奥斯曼的苏丹承认我的权威,沙皇向我低头。在那里,教皇无权为我加冕,哪怕英国,也不过是困在海上的一座孤岛。如果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甚至可以征服真正的东方帝国,中国,让那里的人民也不再受无能君主的统治。”
???
亚诺感觉拿破仑在说什么梦话,亦或是假酒灌多了,这可能吗?
他上下打量一番拿破仑:“那,现在的你,实现了你说的这些吗?”
拿破仑不笑了:“当然没有。”
他放下酒杯,面向墙上挂着的埃及地图,“我一开始就说了,那超越罗马帝国的荣耀在另一个世界。而在这里,我还是共和国的将军,没有称帝的可能。”
不也挺好的吗。亚诺心想,“噢,为什么
?”
“因为。”拿破仑转头看着亚诺,一字一顿;“罗伯斯庇尔,活过了热月九日。”
亚诺懵了一下,一些从未想过的可疑细节瞬时浮出水面:他和艾莉丝一起逃到意大利与德.拉塞尔先生团聚,然后呢?意大利一直没受大革命的影响发生什么变动……这可能吗?
大革命渴求的不仅仅是法兰西一国之自由,它甚至希望将这份自由传递给所有还处于封建君主治下的国度。倘若在那个世界里,法国真的稳定下来,它必然谋求扩张,用武力击碎君主们的联合。
作为法国的邻国,反法同盟的必经之地……意大利凭什么能成为寂静的世外桃源?
更关键的是……关于罗伯斯庇尔的历史记忆,似乎是缺失的。
“看起来你想到有哪里不对劲了。”拿破仑轻哼,“承认吧,那些圆满的故事只是表面看上去完美无缺,实际仔细追究起来,全是说不过去的漏洞。”
“那又如何?”亚诺知道拿破仑说的对。但是他又不是拿破仑,他没有征服世界的野心,他只想所爱的人都好好活着。既然在圆满的故事里已经走到死亡的尽头,就算那是假的,又有什么不好?
而现在……他又活过来了。这个世界里的艾莉丝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也许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死了?
本已经拥有幸福,却因为再度复生,不得不面对爱人死去的痛苦……亚诺越想越恼火,几乎咆哮起来:“我已经死了!就算那是假的又怎么样!拿破仑,你把我叫起来是想干什么!”
拿破仑用怜悯的神情看着亚诺:“你觉得你已经死了?那现在的你又算什么?”
“我……”亚诺一时气结,他低头看着自己,能活动,还在流汗,手摸起来温温的,死而复生……圣经里说,只有基督才有这样的神权,但让他复生的不是基督,而是拿破仑——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你现在还不够冷静。”拿破仑说,“让我们到了开罗再说吧。”
“拿破仑!”亚诺霍然站起,拿破仑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临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回头说,“对了,别想着自杀解脱,你死不了。”
亚诺满心愤怒,气急败坏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踹翻所有看着不顺眼的凳子、箱子、文件,撕碎挂在墙上的地图,手持从窗户上拆下来的木棍奋力将能砸烂的一切全部砸烂,砸到酒箱时,迸溅的鲜红酒花溅了他一头一脸。
微温的葡萄酒紧贴着头皮流淌下来,浸润进嘴唇。亚诺沉重地喘着气,闭上眼品味着:是波尔多的味道。
妈的混蛋。
亚诺扔掉木棍,抓起一只已经破碎的酒瓶,被打碎的酒瓶裂口边缘粗糙,沾着猩红的酒液,亮晶晶的。
拿破仑说,就算自杀也不能得到解脱?
那就让我试试看吧。
亚诺咬牙砸碎酒瓶,在满地玻璃碎片中挑选出一块足够长的碎片,比划着它的长度。
如果将它插入肋间的心脏,长度是足够的,但是在切割肌肉的中途也许就会断掉,反而会徒增痛苦;割腕吗?还是太漫长了;割喉?好像也有点痛……最简洁无痛的方式可能就是断头台了,在埃及上哪儿找断头台去?还得有人来操作。
罢了。亚诺闭上眼,将玻璃碎片贴上脖颈,动脉在皮下激烈地跳动,带得玻璃碎片有规律的轻微颤抖。生命……生命怎么可能不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