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爱的丹东,如果在唯一能动摇像你这样灵魂的不幸中,确信拥有一位温柔而忠贞的朋友能给你些许安慰,我便将这份安慰献给你。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你,直到死亡。此刻我就是你自己——马克西米连.罗伯斯庇尔
在一片起哄声中,拿破仑极其不情愿地展开稿纸,正准备念时,丹东的雷霆大嗓门骤然老远从花园外传来:“你们喝酒不叫我是吧?!”
丹东真的来了!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丹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这位热情似火、身躯伟岸的革命领袖,举手投足都自带泰坦般的豪迈气魄。德穆兰首先上前迎接他,同他拥抱,紧张又有些拘束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怎么会呢?”丹东用力地拍拍德穆兰肩膀,声音敦实得砰砰响,“有酒喝,有这么多人——”他抬头扫视向花园中的众人。
亚诺下意识地看向罗伯斯庇尔,他们是同僚、是挚友,是致死的仇敌——罗伯斯庇尔表情紧紧绷着,他脸部抽搐的毛病又犯了,一边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带动眼睛疯狂睁闭。天呐,看起来简直像他在冲丹东抛媚眼。
丹东松开德穆兰,大步走向罗伯斯庇尔,人群自动为他让开道路。奥古斯丁眉毛挑起来,看到丹东一把将罗伯斯庇尔拥入怀中,嘴巴都张成了o形,夏洛特下意识地掩住了嘴。
“马克西姆,你现在的样子比你病恹恹的时候好多了。”
“……我休息了很久。”
“你的确需要休息。”丹东松开怀抱,端详一阵罗伯斯庇尔,低头与他行贴面礼,罗伯斯庇尔僵硬地完成贴面礼的配合。两人体型差距过于巨大,看着就像一头巨熊在低头亲吻站起来的猫。
贴完见面礼,丹东的注意力放在草地上亮晶晶的酒瓶上:“这些是什么酒?我从未见过。”
库东举起刚倒好的一小杯:“是来自未来的酒,来尝尝看?”
丹东哈哈大笑:“那我肯定要尝尝!”接过来仔细品了一口,赞许确实相当棒的口感和香气。罗伯斯庇尔还是太小气了,有这种好事不提前叫他?
气氛终于松快起来,德穆兰转过身去,露西尔为他递上手帕擦眼泪。众人纷纷坐下,丹东问除了喝酒还有什么活动。肖梅特说刚才正准备让现场唯一的皇帝陛下念诗呢,没想到你来了,现在是不是可以继续让陛下念诵自己的大作了?
一听要拿破仑念诗,丹东立马表示作为后来者,应该也要写一首诗,给他五分钟时间,差不多就能写好一首,甚至可能用不了五分钟——他一边喝酒一边快速写,看样子是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很快写好了,都没怎么修改,大声朗诵:
“真是天大的奇迹,朋友们
在这开花的草地上!
来自明天的好酒
怎能只藏在你身旁?
为了这么甜美的琼浆
必须痛饮一场!
我愿意献出我的生命——
或者
至少献出马克西米连的一篇演讲!
朋友们
今晚就对这命运的恶作剧大笑吧,
让未来的世纪
永远记住我们的狂妄!
水晶杯猛烈一碰
给所爱之人一个热吻
至于过去种种
就让它跪倒在我们的脚下!”
德穆兰带头鼓掌,没人点评丹东的诗作水平如何,他充满魄力的激昂吟诵就值得所有人心潮澎湃。丹东豪气地将新的一杯酒一饮而尽,一指拿破仑:“波拿巴!轮到你了!”
拿破仑摊开稿纸,念道:
“我在历史中沉醉,我吞下战争狂暴的洪流,
我的灵魂是一场烈火
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其平息
我渡过卢比孔河
让腐朽的旧世界烟消云散,
只为了让盲目的三女神
学会向我示爱!
尽情狂欢吧
让雷霆轰然作响
如果时间是个暴君
我要扯下它的王冠,
用我的双手
捧起荣耀一饮而尽!"
最先鼓掌的还是奥古斯丁,亚诺慢了半拍,丹东紧随其后,在丹东的带领下,众人都为拿破仑鼓起掌来,拿破仑在掌声中放松下来,感觉自己写的也不是很差了。
最后的重头戏来到罗伯斯庇尔,罗伯斯庇尔不慌不忙地戴上眼镜,丹东热心地探头过去:“要不要我帮你念?”
罗伯斯庇尔瞟他一眼:“为什么要你帮我念?”
“好不容易休养得不错,我怕你念两句就喘不上来气了。”
罗伯斯庇尔有点微恼:“我身体还没脆弱到那个地步。”
丹东大笑起来:“那当然是最好了!”
罗伯斯庇尔的诗作就叫:《鸽子》
“舒展羽翼
飞跃风暴
洁白的鸽子落在屋檐
它衔来退潮的喜讯
没有人询问它
曾穿过怎样的乌云
没有人询问它
曾停驻哪一片浪花
且留住这位羞怯的来客
莫让喧嚣惊扰了它的安宁
在它温柔的羽翼下
愿这长夜终将离去
愿毫无阴霾的白昼
照亮我们的命运。”
丹东哀叹起来:“哎,我就知道你改不了说教的毛病。”
“有吗?”罗伯斯庇尔放下稿纸皱眉,“哪里说教了?”
德穆兰也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至少是从第三节开始。”
肖梅特补充:“更准确的是第九行开始。”
埃贝尔帮腔说从罗伯斯庇尔一开口他就感觉正在俱乐部里聆听说教了,这番话引得众人哄然大笑。罗伯斯庇尔没生气,有点无奈:“好吧,下次我争取再写一版更不说教的诗来。”
德穆兰一拍巴掌:“那么,现在该出结果了:谁去洗盘子?”
丹东还不知道有洗盘子这回事,库东跟他解释了下,他恍然之后又大笑:“原来如此,那谁写得最差?”
“必须是昂里奥和埃贝尔。”拿破仑不客气地说,“两篇打油诗。”
奥古斯丁打圆场:“至少这两首诗让大家都笑得很开心啊,这不就是写诗的意义吗?在座的可没几位是正经诗人啊。”
罗姆、苏布拉尼等人都热烈表示同意,一时间争执不下,肖梅特转向德穆兰:“大记者,你觉得呢?你可是点评了一下午呢,总得做个决定吧。”
“要我一个人做决定?”德穆兰连连摇头,“应该投票。”
昂里奥叫起来:“这种事也要投票不太好吧!”
埃贝尔嗤笑:“昂里奥,你心虚了?”
“谁心虚了!就是觉得不好!”
“我有个提议。”库东开口了,“与其非要比个高下,不如大家一起洗,一人洗一个如何?”
库东的提议永远来得那么适合,丹东率先表示同意,罗伯斯庇尔也答应下来
,两位革命领袖都答应了,剩下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拿破仑,拿破仑抱起胳膊:“看我干什么?”
肖梅特揶揄:“皇帝陛下会洗碗吗?”
拿破仑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没意见。”
“天呐。”埃贝尔夸张地振臂高呼,“值得上老爹报头版头条的大事!肖梅特!赶紧记下来方便明天发《巴黎公社公报》。还有你!小文书,你也要写明白吗!”
巴贝夫一愣:“啊?我吗?”他哭笑不得,“好吧。”
“还有你!”埃贝尔一指德穆兰,“《法国与布拉班特革命》和《老科德利埃》!都得刊上!”
没等德穆兰答应,埃贝尔又转移目标盯上罗伯斯庇尔,“你的《宪法捍卫者报》是不是也可以复刊了?”
罗伯斯庇尔冷静地说:“用这种小事来复刊未免有些荒谬了。”
“我觉得不荒谬啊。”墙外传来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马拉趴在墙头,乐呵呵的:“《人民之友报》,同意将此事刊登上报。”
“马拉!”丹东眼睛一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来陪我们喝酒?”
马拉摆摆手:“比你晚到一点,我不会写诗,也不想洗盘子,你们玩吧。我就想喝点酒。”
勒巴闻言马上递给他一瓶开封好的酒,马拉喝了一口:“真不错!加油吧,诸位公民们,盘子再不洗,就要招苍蝇了。”
除却身体不方便的库东被安排整理餐桌外,十多个人怎么洗盘子呢?罗伯斯庇尔说从花园后门推门出去,走上一小段路就是一条小溪,足够洗盘子了。
奥古斯丁拉来两个大篮子,将餐具放在篮子里,丹东和勒巴提起一篮,奥古斯丁和昂里奥提起一篮,十几个人跟着从花园后门出去,拿破仑看看四周:“我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花园后面有什么小溪。”
“现在有了。”罗伯斯庇尔回答,“而且不远。”
罗伯斯庇尔拨开茂盛的芦苇丛,露出一条隐秘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条波光粼粼的溪水。岸边杂乱无章生长着香蒲、勿忘我与一片片的野雏菊,高大的老山楂与榛树在溪上投下凌乱的光影,清澈的溪水漫过鹅卵石,空气明媚且芬芳。丹东笑罗伯斯庇尔可真会挑好地方,这地方就适合待在树荫下躺一下午,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干。
篮子放在溪边,一人分上了七八个餐具,抹布不够用,只能霍霍岸边的杂草、将树叶揉成一团清洁。十几个人在溪边一字排开齐刷刷地洗碗碟刀叉,尤其是拿破仑——他冷脸洗碗的样子真的让亚诺感觉格外奇异的好笑。
七八个餐具不算难洗,亚诺很快结束了手上的活儿,浸泡擦洗了下篮子,将餐具放回原位。丹东也差不多洗完了,站起来看看身边的罗伯斯庇尔,又蹲下去,用手中的碟子猛泼了他一瓢水,罗伯斯庇尔猝不及防:“丹东!”
丹东哈哈狂笑,变本加厉地泼水攻击,这下奥古斯丁和夏洛特不干了,立刻加入守卫哥哥的阵营,圣鞠斯特二话不说冲到罗伯斯庇尔身边回击,圣鞠斯特都加入了,勒巴也顺势站到圣鞠斯特身边。科洛、肖梅特和埃贝尔见状也扔下草开始猛猛狂泼,肖梅特呼叫巴贝夫赶紧的别洗碗了也来帮忙,见对面在叫增援,奥古斯丁也大喊起来:“拿破仑!拿破仑!来帮帮忙啊!”
拿破仑撸起袖子带着碟子冲进泼水战场,拿破仑都加入了,亚诺也只得跟上,很快被对面泼得分不清东南西北,几乎是胡乱攻击,隐约听到马拉在大喊:“快点快点!从左侧包抄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