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那种人在满斟的酒杯旁饮酒,却只谈争斗与令人落泪的战争;但凡将阿佛洛狄忒与缪斯的光辉礼物相融合的人,都应铭记爱与欢愉——阿那克瑞翁
巴贝夫梗着脖子说那都是我的心血之作!德穆兰说他也看了报纸,确实冗长,和罗伯斯庇尔简直像是师出同门。
罗伯斯庇尔回应了:“我写的没有那么长。”
德穆兰的言辞一贯尖刻机敏:“马克西米连,你真是越来越擅长一本正经地讲笑话了。”
罗伯斯庇尔不置可否,认认真真为自己叠好餐巾,等着上菜。
亚诺素来听说罗伯斯庇尔日常饮食清苦简单,但这次午宴也的确如他所说,上的菜遵从了法餐固定的礼仪流程,第一轮上奶油蘑菇汤、冷盘和面包。客人们渐渐从晦暗的过往中走出,谈得热闹起来。
拿破仑原本吃得很快,听昂里奥和圣鞠斯特聊起军事方面的话题,他就有点按捺不住;肖梅特和科洛在互损“你怎么来了”“真的那么欠一顿饭?”;作为宾客席中唯二的女性,夏洛特和露西尔聊起了一道菜的制作手法;古戎、罗姆更愿意跟罗伯斯庇尔和奥古斯丁交谈,谈着谈着巴贝夫也加入进来,默契地没人说热月政府,都在聊共和国那年究竟怎么做才算对的,有什么措施可以将其挽救。
拿破仑嘲讽他们只是在空想,他们根本无力将设想平稳落地。面对反驳,罗伯斯庇尔没有生气,他平静地说:“如果一个政府为维持稳定而放弃原则、为所谓现实而妥协道德,那么它的稳定和现实迟早都会失去。”
拿破仑听得想掏耳朵:“你说话能少带一句美德吗?”
“恐怕不行。”奥古斯丁一本正经,“体谅一下我哥吧,他唯一不谈道德的时候就是喝咖啡的时候。”
有奥古斯丁在其中打岔,刚冒起的火星又摁灭了下去。午宴也开始上正菜了,话题从政治渐渐过度到个人身上,库东问下一次能不能让他别坐轮椅了,罗伯斯庇尔抱歉的表示他也尝试过,最好的一次结果是让他避免了坐轮椅,但还是要拄拐杖;拿破仑也顺势提要求,下一次能否让约瑟芬改变习性?罗伯斯庇尔同样拒绝了,并说困难程度不亚于让库东身体完全康复。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许愿,有些罗伯斯庇尔答应可以试一试,有些表示很难为。对大多数人的理想,他说在别的书页故事是里是完全可能实现的,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暂时做不到。
热烈的谈话中,午宴的餐后甜点与水果上来了,科洛一看到有橘子就笑起来,大家都心照不宣,罗伯斯庇尔面不改色地剥橘子,分了一大半给奥古斯丁和夏洛特。人们继续闲聊,开始调侃罗伯斯庇尔无法控制的面部抽搐的毛病、拿破仑濒危的发际线和发福的身材;科洛脆弱的身体;德穆兰三十多岁了还能先后被米拉波、罗伯斯庇尔、丹东宠成孩子,总之大家都有缺点可以黑。
漫无边际的聊天时,埃贝尔不期而至,肖梅特对他的到来是最高兴的,立刻起身欢迎;德穆兰反应最大:“你不是不想见罗伯斯庇尔吗?”
埃贝尔答道:“我是不太想见,但是一想到我的出现可能让某些人心里不舒服、气得吃不下饭,就单单为了这个,我觉得我必须来一趟。”
德穆兰大怒:“你有病!你找死吧!”
“卡米尔!”露西尔见势不妙拉住丈夫的胳膊,“不要冲动。”
埃贝尔笑起来:“夫人,这你就多虑了,如果他被迫向所有那些不喜欢他直率的人解释清楚,那他这辈子就得在布洛涅森林里度过了——总之,他是不会真的动手的,从前是那样,现在也一样。”
德穆兰被刺激得跳起来了:“埃贝尔,你以为我真不会打你是不是!”
大家都开始劝德穆兰“算了算了”。德穆兰体格瘦弱,一激动起来还有口吃的毛病,拌嘴也是不了了之。
一场宴席吃了许久才真正撤下,肖梅特起哄要罗伯斯庇尔根据此次宴会写一首诗,罗伯斯庇尔说写诗可以,但是要其他人先写出诗来他才愿意动笔。德穆兰则兴致盎然地说公认作品最烂的人要负责洗盘子,昂里奥听了大惊:“死了都要洗盘子吗?”
“不然呢?这里又没有仆人。”
拿破仑默不作声地想溜走,被敏锐的奥古斯丁一把扑倒:“波拿巴,你要溜哪儿去?”
拿破仑脸色难看:“我不擅长写诗。”
罗姆咳嗽了声:“但是很擅长写情书。”
众人哄堂大笑,拿破仑气得脸颊通红,唯一一个不笑的就是圣鞠斯特了,他从参与宴席起就相当安静,埃贝尔不会放过调侃任何一个人的机会,顺势把话题烧到圣鞠斯特身上:“在写情诗方面,想必公民拿破仑会跟公民圣鞠斯特很有共通感想。”
肖梅特直接挑明了:“你说的是《奥尔冈》对吧,那可是……”他抑扬顿挫的语调每一处转折都充斥着调侃,“相当不美德。”
德穆兰紧随其后:“从文学角度来讲也是相当糟糕。”
圣鞠斯特终于有了反应,他生气起来也是好看的:“那是我年轻无知时写的。”他盯着埃贝尔,“而有人三十多岁了还在报纸上用最粗俗下流的语言骂街,让整个欧洲都以为获得自由的法国人都是无礼的混蛋。”
埃贝尔拍案而起:“听到没有!这就是你的看法,你觉得人民能听懂的语言太粗俗!”
“圣鞠斯特他不是那个意思。”勒巴忽然开口了,“难道你以为人民能听懂的只有粗俗的脏话?”
圣鞠斯特终于开始跟埃贝尔针锋相对起来,奥古斯丁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写好了第一首祝酒诗,有奥古斯丁带头,德穆兰也迅速写好了第二首,快得惊人,埃贝尔不甘示弱拉纸开始写起来,昂里奥大喊大叫:“你们还不如直接叫我去洗盘子呢!”
肖梅特安慰他没关系我也不会写诗,咱们只要写得够有趣就行了,说不定到时候拿破仑都得陪你一起洗盘子。拿破仑闻言没反驳,也拉过一张纸开始写,亚诺有点犹豫,气氛都烘托到这个地步了,好像自己不写的不太好。
亚诺以前也给艾莉丝写过情诗,但一般没怎么讲究韵文手法。现在来到比赛,他绞尽脑汁先构思题材,再搜肠刮肚寻找美好的词汇,几经删改,试图将诗句串起来,再增加用典……才学最盛的德穆兰写完了就四处溜达,看人写的诗作如何了,在露西尔的警告下很识趣的没开口点评,光在傻乐。亚诺听他的笑声,感觉在座的诗作他一个都没瞧上。
冥思苦想了大概半小时,亚诺终于觉得可以交卷了,探头一看拿破仑还在修修改改,他已经浪费了三张纸,满纸划线和墨团;和拿破仑一样的还有巴贝夫,亚诺看着他严肃皱眉的样子就觉得他就不像是写诗的料;库东在热心指导夏洛特的诗作;肖梅特早就写完了,挤眉弄眼地想看看埃贝尔到底写了什么,埃
贝尔不肯给他看,抱着稿纸躲躲闪闪;昂里奥胡涂乱写了几笔,早扔下作品喝酒去了;约瑟夫.杜凯努瓦、让.米歇尔.杜鲁瓦、布尔博特、苏布拉尼四个人凑一块,挤挤挨挨地互相抄作业,罗姆在一旁给出韵文行律方面的修改意见,引来科洛的抗议:“这是在作弊!”但是没人听他的。
差不多写了一个多小时,众人陆续宣布自己写完了。那么,谁先来朗诵呢?
昂里奥主动排在第一个,他的诗作是:《为什么埃贝尔要去洗盘子》
埃贝尔立刻骂出了声,昂里奥无视他的叫骂,大声念道:
“埃贝尔来赴宴
不请自来真无礼
他的诗写得烂
洗盘子是应该的
他骂人特别脏
革命脸面都丢尽
所以他要去洗盘子
我不用洗
因为我觉得我写得挺好的。”
所有人都快笑疯了,埃贝尔更是被气笑了:“你写的像一坨屎!”
昂里奥回击:“那你来念啊!”
埃贝尔冷笑一声:“我忽然感觉我刚才的诗作不太行,我申请再给我三分钟,我一定会写出比他的烂诗更好、更押韵的作品。”不待众人同意,他就低头快速写了起来,略作修改就开始大声念道:“《致一个喝醉酒后以为自己会写诗了的人》”
“昂里奥爱喝酒
酒杯比脑袋大
共和国若靠他
三天就完蛋啦。
他说自己会写诗
其实韵都不会押
我若真去洗盘子
他得去刷锅底渣。”
科洛拍桌狂笑,德穆兰笑够了点评:“粗俗!”埃贝尔迅即反驳:“至少比昂里奥的口水要押韵多了。”
埃贝尔念完,下一个理所当然轮到肖梅特,肖梅特清清嗓子,道:“我的诗作是《致宴会与好胃口》。”
肖梅特的诗作名称正经多了,开头也很正经:
“欢饮狂喜的狄俄尼索斯
请降临此地
赐予我们面包、美酒与好胃口
让葡萄藤常青
让酒杯常满
让朋友们同桌欢笑
直到太阳沉入塞纳河的怀抱
最后
不要忘记了
酒醉饭饱后
盘子总得有人洗干净。”
肖梅特念完,众人再度大笑得前仰后合。肖梅特拉扯着要科洛起来念诵他的大作,科洛别别扭扭地站起来,展开皱巴巴的稿纸:“先说好,我是演员出身,写诗这方面并不擅长。”
“谁不知道呢!”德穆兰笑道,“快点念吧!”
“我的作品是……”科洛表情认真起来,拿出了以前在科莫迪剧院表演时的功力,用充满感情、抑扬顿挫的语调念诵:
“自由啊,自由!
你是黎明,你是火焰
你是断头台上升起的朝阳——
我们为你流血
我们为你歌唱
我们死了
又在这里喝酒——
自由万岁!”
虽然科洛写的诗一般,但众人都鼓起掌来,科洛满脸得意地坐下。德穆兰刁钻地评价:“有一半以上的分数要归功于你的表演天赋。”
科洛乐呵呵的接纳了这个评价:“多谢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