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疏晏睁眼便看到阮刃靠在窗边,正垂眼打量他。
阮刃声音有些生硬:“我今日去找小五,你在客栈里等着便好。”
亓疏晏起身咳了几下,随后目不转睛地看了阮刃一会儿。想到他这着张脸实在不便出行,于是便点了点头:“好。”
见阮刃要离开,他温声道:“且慢。”
山坳中早晚湿凉,阮刃在窗前坐了近一宿,此时脸和手都很凉。
亓疏晏身上还留着从被褥里出来的温热,将她圈在怀里。
他垂眸感受她身上的不同寻常之处,没多问,只是亲了下她的额头,道:“早去早回。”
阮刃没有回抱他,身体略微僵硬,低低地嗯了声。
出了客栈,其实阮刃并不知到底该到哪里找小五。她冷着脸四处乱逛,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片荒废之地。
她望着其中最干净的一个宅院,站立片刻,才上前叩了几下门扉。
不一会儿,小五呆头呆脑的出来了。
*
酒肆内。
谢无双挑了眉毛,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这位公子。”
亓疏晏拎着一壶酒,笑得矜贵。
他道:“这有何想不到?亓某倒是有一事很好奇,谢公子为何如此喜欢同阮姑娘吃饭?”
谢无双听到这话,笑了。
他倚靠在凳子上:“还能为何?男女之事还用我多说?”
说罢,他将腰间的酒壶卸了下来,放到桌面上:“新的,替我转交给阮姑娘,告诉她,这是青山派的酒,外边儿喝不到。”
亓疏晏勾了勾唇,淡声道:“要给你自己给便是。否则,阮姑娘以为酒是我送的而收下了,反倒成亓某欠了谢公子一个人情。”
“你同她说是我送的,不就好了?”
亓疏晏语气风轻云淡:“不好。”
走出酒肆门,亓疏晏默不作声翻了此生第一个白眼。跟刘白学的,虽不雅观,但却很有态度。
快走到客栈时,亓疏晏仰头看了眼依旧紧闭的窗户,阮刃还未回来。
他将酒放在桌上,从衣襟里掏出一册书。
里边画着奇形怪状的图案,侧边有几句简短的注解。
亓疏晏手指点在被撕掉残余纸屑上。
他眉头微拧,重新合上书,而后摊开草药,沉思片刻,斟酌下手。
晌午,阮刃回来了。
衣摆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略显灰蒙。她将一个密封的盒子扔到桌面上,一言不发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亓疏晏见阮刃这幅样子,心下一紧,放下手中东西,走到盆边浸湿了一块干净的手帕。
他为阮刃细细擦拭脸上和指甲缝中的灰尘,轻声打趣道:“这是怎么了?搞成这副样子回来?挖洞去了吗?”
阮刃眼皮轻掀,嗯了声。
“闭眼。”亓疏晏几乎给阮刃重新洗了把脸,他道:“发生什么了?”
阮刃嘴唇动了动,不知如何开口。
她沉默许久,说了三句话。
“我来过这里。”
“但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这东西是在古树下找到的东西。”
亓疏晏将阮刃重新收拾得干净,才算作罢。
他将凳子搬到阮刃身侧坐下,半搂着将阮刃圈在怀中,柔声道:“不急,你想说多久,说多少都没关系。”
阮刃脑子很乱。
思绪凌乱,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如此想着,该死的头痛又重来了。
阮刃强挺着,镇定自若道:“小五说十多年前,我曾来过这里,和…我爹娘。”
“也正是那次,碰到了围剿百毒阁一事。自打那之后,幽水镇便落寞了,我不知所踪,卫冥川也离开了。”
“我觉得那棵古树似曾相识,总吸引我到那里去。于是我便挖到了这个盒子。”
阮刃双手用力按着脑袋,有些焦灼:“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甚至有些不敢打开这个盒子。”
亓疏晏一遍一遍地抚着阮刃的后背,又一遍一遍的安慰她:“没事的,等你想好了再打开也不迟。”
但阮刃却无法冷静。
她愈发激动,头愈疼。头愈疼,她愈发愤怒。
亓疏晏察觉阮刃整个人都在抖,他将一根银针快速插到她的后颈上,低哄道:“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好了。”
他将阮刃平放在榻上,轻轻拍了会儿。
阮刃呼吸逐渐平稳,但眉间的褶皱却依旧不减。
亓疏晏回到桌旁,将酒壶拿到一旁。眼下阮刃也喝不了了,这是他专门为了阮刃解闷儿买的。
他盯着满是泥土的盒子,半晌,抬起指关节敲了敲,等候片刻没有得到回应。
他直觉其内是蛊虫——母蛊。
这也正印证了林菱那句话:到幽水镇便有解开此蛊的方法。
但为何给阮刃下此蛊,亓疏晏目前尚不清楚。从荒村那次可得知一件事,那便是封迪绝非坏人。
倘若刘康未撒谎,那一生都在践行为蛊师正名一事的封迪,是不会害阮刃的。
此蛊是为了压制阮刃体内更危险的东西。
但倘若刘康撒了谎呢?
亓疏晏摩挲着手指,脑袋中疯狂进行博弈。打开与不打开会有何不同,会有何结果。
他看向阮刃,思索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她。
倘若阮刃知道此事,她的答案必定是:打开。
“有没有看到此人?”
街上传来一阵吆喝声,亓疏晏走到窗边望下去。
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张画像,在街上四处游荡,见人便打听。
亓疏晏尚不能看清画像上的人,但和那人对视上那刻,他似乎懂了,那画上的人应是卫冥川。
亓疏晏轻啧了声,眼下合上窗户俨然已经来不及了。躲又躲不开,逃又逃不掉,还不如从容优雅面对。
那名男子真够速度的,亓疏晏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完,屁股刚沾凳子上,门就被推开了。
亓疏晏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卫冥川。”
孔休愣了片刻,扯着嗓子道:“我找的人也不叫卫冥川啊。”
说罢,他来回在画像与亓疏晏之间来回打量,确定道:“没错,就是你。你是亓疏晏吧?”
亓疏晏轻笑了声,摇摇头:“我叫卫冥川。”
孔休毫不客气地拿起茶盏喝了口,道:“搞什么?你不是亓疏晏,难道我是?”
亓疏晏一脸温润:“你是也可。”
“别扯东扯西了,你家老爷子派我把你带回去。”孔休说。
亓疏晏不笑了,淡声道:“不回去,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轻易回去的道理。”
孔休不知他们父子两人之间有何矛盾,他就是个办事儿的,亓疏晏不回去,那他的招牌不就被砸了?!
孔休拽着亓疏晏的胳膊,强硬道:“什么这里道理的,跟我走!”
亓疏晏反手飞出一根银针,微笑道:“你也睡一会儿。”
孔休就这么面带怒色地躺在地上睡着了。
亓疏晏坐在桌旁,轻啧了声。
到底还是让他爹知道他来幽水镇了。
亓清河不让他走太远,像幽水镇这般遥远又危机四伏的地
方,亓清河更不同意了。
不知亓清河是如何知道的,眼下亓疏晏也顾不上想这件事。
阮刃的事还没解决完呢,他不能回去。
*
幽水镇外,郑明月盘腿坐在榻上,直接能望见外边的情况。人马从路口进进出出,没有一个是阮刃和亓疏晏。
刘白起身道:“别看了,出去走走吧,来这里不转悠一圈等于白来。”
郑明月没心情,道:“我陪你去练剑吧。”
二人直奔客栈后的山丘,想找个背人的清净地方。毕竟,此处人多眼杂,被人盯上易招致祸乱。
“废物!”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可言喻的愤怒。
刘白和郑明月骤然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我给你打五折总行了吧?你不可能让我一点不赚啊,那人我已经给你放在那边了,这差事也算是完成一半了。”
说话的人并未因对方的喊骂变得愤怒,语气吊儿郎当,不甚在意。
“我要活的,活的你懂吗?”
“我懂啊,但没用啊,他死不死是我能掌控的吗?你都想杀他,别人为什么不能?反正人我已经带来了,钱。”
片刻后,一个袋子坠落在地,发出一阵银钱碰撞响声。
“好嘞,多谢老爷,下次有事再找我啊。”
”快滚!”
赵歧悠哉悠哉地掂量着钱袋子,嘴里哼着难听的曲调。快经过山丘时,他轻笑了声:““出来吧,如此偷听有意思吗?”
刘白和郑明月撒腿开跑。
“谁!?”
江波刚顾着生气了,完全没发现有人在偷听。
“我怎么知道是谁?”赵歧耸了耸肩:“告辞了。”
江波没空理他的阴阳怪气,持剑追了过去。
青山派确实不养废物。
江波也真的有两下子,眨眼之间便追上了刘白和郑明月。
“你们都听到了。”江波阴测测地说。
“听到什么?”刘白咬死不承认。
江波不信他们没听到,于是道:“二位,对不住了。”
说罢,便向刘白刺去。
郑明月咬紧牙关,目光害怕又决绝。
*
孔休清醒时,天色已黑。他扭头惊觉旁边也躺了个人。
那人侧躺着,脑袋枕着胳膊,乍一看还有些优雅。若不是他嘴角的血迹,孔休当真以为他在睡觉。
孔休怒骂了声,坐起身抬手拍了拍亓疏晏的脸颊。
此人不会是死了吧?
这可是他作为杀手生涯接到的第一笔不杀生单子。
孔休没招了,粗暴地扛起亓疏晏往门外走。想到东家曾说过家子身体羸弱,常年草药傍身,他脚步又一顿。
转身在屋子里翻了一圈,连人带包裹全拿走了。
他一走出客栈,惊觉街上竟空无一人。
出了那条街,地上躺了几个身上血迹斑斑的人,有几个胸膛微弱起伏着。
亓疏晏身负重伤,一路上晕死过去无数次。孔休真想把他扔在荒郊野岭里,放任不管,但想想丰厚的报酬,可让他一年不接单,他便咬咬牙忍下了。
照顾人可比杀人辛苦多了。
好在出了幽水镇这一片,便驶入了驿道上。
东家给备的马车很是宽敞,孔休心道:这还真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且病恹恹的少爷。
而另一条黝黑寂静的崎岖山路中,一位目光怪诞且麻木的女子,不甚在意地蹭了蹭手上的血迹。
月光下,她后颈鲜红一片,宛如一只血虫紧紧贴附于她的肌肤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