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镶城待了三天,除了第一天如愿接送饶湘,剩下两天,饶湘都拒绝了娄放的接送,并在第三天刚下班的时候马不停蹄把他送到了机场,连晚饭都没让他吃。
娄放觉得奇怪,临行前拉着她的手追问:“你就这么不想看到我吗?我明明可以明天再走的,为什么非要今晚就走?”
但饶湘依旧坚持:“明天我没时间送你,今晚就走。”
她拧着眉,似乎在担心什么,连眼神也有些闪烁,娄放正要再问,她踮脚亲他一下,看着他很是诚恳:“听话,回去。”
和饶湘在一起这么久,娄放还没怎么见过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尽管心里仍觉得奇怪,也有些担心是否她又遇到了什么事,但既然她想让他走,他就会走:“好,我回去。”
回到海城后,他试着在电话和视频里追问过几次,饶湘要么避而不谈,要么答非所问,但她的状态和对他的态度都一如往常,娄放干脆也就不再提这件事。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才刚回来五天,忽然收到饶湘要回来的消息,比起原定的计划,整整提前一个月。
娄放原以为她是达成了和陈其礼的合作才提前回来,但饶湘说,她提前回来,单纯只是因为L1在镶城的项目提前结束了。
没能达成和陈其礼的合作,她这趟镶城之行不仅一无所获,更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但她已经尽全力了,枫糖内部的人都无条件支持她,海城其他和她完全不搭边的人也就听个乐呵,但饶氏的那几个以叔伯自居的“长辈”却不一定。
三月三十一日,饶湘向王树礼等人归还最后一笔债务,并作为饶氏集团董事会成员,受邀参加饶氏C城服装厂开业两月净赚三十亿的庆功宴。
娄放被饶湘调去市场部做调研,连着三天都和同事一起住在外面,晚上刚洗完澡出来,从贺苏那里得知这件事想要赶过去的时候,手机已经接到孟兰让他回家照顾饶湘的电话。
“你别怪饶总,她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这是孟兰挂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知道,”娄放说,“我马上回来。”
孟兰一向公事公办,肯单独跟他说这么句话,是为了饶湘,也是变相肯定了他在饶湘心里的分量。
但娄放并不高兴,却也无法生气。
他当然知道饶湘这么做是不想让他担心,但他们是情侣,饶湘想要保护他,他也想要保护她。
但同时他也明白,以他们现在的处境,饶湘保护他容易,他想要保护饶湘,几乎不可能。
所以今天这件事他知道与否,结局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饶湘这么做看似是隐瞒了他,其实是避免他担心的同时又保全他尊严的两全之策。
到家的时候孟兰的车也刚到,饶湘已经在车里醉成一滩烂泥,不知道被灌了多少酒。
在一起两年多,饶湘参加的各种酒宴数不胜数,娄放还从未见她喝成这样过,明明是自家集团里的董事会聚餐,到头来竟比她独自在镶城闯荡时还要凶险。
他赶紧把她抱出来,刚走没两步,大概是因为身体挪动,一阵恶心翻涌上来,饶湘险些吐在地上,闭眼皱眉靠在他手臂上缓了会儿,睁眼看见娄放的脸,傻呵呵朝他笑起来:“娄放?你回来了?”
“调研累不累啊?”
娄放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感觉,他很生气,除了生气还是生气,但同时又明白自己不该生气,更没资格生气。
他尽力在克制情绪,试图笑着回应,但说话时,脸依旧黑得能下雨:“我抱你进去。”
时间已经很晚了,孟兰明天还要上班,帮着把饶湘的东西拿进来后离开,娄放给饶湘换了衣服,她喝太多酒不能洗澡,他拿了个盆接了热水用毛巾帮她一点一点擦拭着。
饶湘今晚真是醉得狠了,一直在说胡话,娄放给她擦脸擦身体,她也一直不老实地乱动。
第五次挣扎着抽手说不想擦的时候,娄放一把把两只手都给她捏住了,冷脸道:“不许动,擦干净再睡。”
饶湘没动了,撅起嘴一脸委屈地看着他装哭。
娄放没办法,快速擦完之后把她放开了。
饶湘又立马笑起来。
娄放叹了口气,接着帮她擦腿。
“娄放。”饶湘忽然叫他名字。
娄放正单膝跪在床边帮她擦小腿:“干嘛?”
“你知道我今天干什么了吗?”饶湘举起手醉醺醺问着。
娄放抬头看她一眼,确定只是举起手玩,接着擦:“你喝酒去了啊。”
“对!”饶湘铿锵有力回答一句,“我就是喝酒去了。”
“你不知道那酒有多难喝!”她说到这里,嫌弃得眉毛都要拧成麻花,娄放扫了眼,没忍住低头笑了笑,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又咸,又臭,又辣,那帮老登竟然还说是好酒?”
“我看他们一定是平时捧王树礼的臭脚捧习惯了,已经辨别不了香臭了。”
王树礼这个名字,娄放这些年也听说过很多次,上次林晨□□日还见过,他也是董事会成员之一,股份占比比秦应城还多,就因为比所有人都多,暂时当着饶氏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喜欢指使其他人办事,自己则不到万不得已不出现,一副闲云野鹤的姿态,实则他才是五个人里城府最深的那个。
今天这场鸿门宴,多半也是他的主意。
娄放又难受起来,简单嗯了声。
“这群老登,”饶湘继续吐槽着,“敢灌本小姐酒,不就是欺负我现在没本事吗?”
“都给我等着,”她哼哼一声,“一帮老登,等我爬上去了,管他什么高血压高血糖高血脂糖尿病的,全都给我喝橙汁!”
“我喝死他们!”
娄放听得笑了下,把帕子拧了水接着帮她擦脚:“好,等我们大小姐出息了,以后所有人上桌都不许喝酒,都喝橙汁。”
“柳橙汁,鲜榨的那种。”饶湘闭着眼嘟囔着补充。
“嗯,”娄放应声,“柳橙汁,鲜榨的。”
饶湘没再说话,娄放擦完脚看她一眼,似乎是睡着了。
他把被子一角拉过来给她盖着点肚子,关了灯端着盆出去。
他在浴室把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回到房间蹑手蹑脚上床的时候,右手忽然被拉住。
“还没睡啊?”他轻声问了句。
正要开灯,饶湘拉住他另一只手:“别开灯。”
眼睛已经适应了房间的黑暗,娄放能看见饶湘的脸,他点头:“好,不开灯。”
他脱鞋上床,将饶湘的两只手拉到一起,用右手一并拉住,左手把被她弄到一边的被子又拉过来盖上:“才三月呢,不盖被子会着凉的。”
“马上就四月了。”饶湘靠在他怀里睡着,“已经四月了,刚才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过了零点了。”
“是啊,四月了,”娄放抱着她躺下去,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哄睡,“大小姐马上又要过生日了,想要什么礼物啊?”
饶湘没立刻回话,娄放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衣服又湿了。
饶湘不让开灯,他也没追问,抱着她更紧一些:“前段时间我看到一套耳环,绿宝石的,说是什么意大利切割工艺。”
“娄放。”饶湘又叫他名字。
“嗯?”
“你知道他们今天说我什么吗?”
娄放很不想问这个问题,整个海城最想看饶湘出丑的都在那里了,还特地选在她从镶城一无所获回来的时候办庆功宴,不用想也知道会说些什么。
饶湘没等到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着:“王树礼说,我作为饶氏集团的一份子,不但不为集团出力,还替他人做嫁衣。”
“说我年轻,说我愚蠢,说我自以为是。”
“说我……应该回家生孩子。”
“胡说八道。”娄放说。
饶湘在他怀里蹭
了蹭,抬头笑着问他:“你不想我给你生孩子啊?”
娄放看着她摇头:“不想。”
“为什么?”
“生孩子对身体伤害很大,我不想你有危险。”
饶湘好几秒没能接上话,娄放伸手摸摸她的头:“别听那些老登的话,他们就是想打击你,想让你从此一蹶不振,他们就可以坐享其成了。”
“我知道。”饶湘重新靠回他怀里,“我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嗯,”娄放继续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支持你。”
“真的吗?”
“真的。”
饶湘又是好一会儿没说话:“你听过对赌协议吗?”
娄放哄睡的动作一顿。
饶湘笑起来:“那就是知道了。”
娄放抿紧唇缓了缓,尽量不让自己有太大反应:“你……跟他们签了?”
“对啊,”饶湘说,“枫糖为了还三亿,花了整整三个月,结果他们开了个新厂,两个月的时间,三十亿。”
“但这不一定是真的。”娄放说。
“我知道,”饶湘说,“什么庆功宴董事会的,他们就是为了羞辱我而已。”
娄放没说话。
饶湘继续说:“陈其礼那边,我真的尽力了,但她说,我能见她,靠的是祁墨妈妈的人脉,我能和她谈合作,借的是L1的势,我在集团没有一点实权,想单靠枫糖请她帮忙拿回股份,是空手套白狼。”
“她怎么这么说。”娄放有些生气。
“也没说错啊,”饶湘说,“我要是到她那个位置,我说话能更难听。”
娄放叹了口气又抱紧她一些。
“我说,等我拿回股份,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她说,她从不做虚无缥缈的生意,更不认空头支票。”
“所以啊,”饶湘把整张脸埋进他胸口,“娄放,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今晚的那个场景,”她哽咽起来,“我不签,喝死了也走不了的。”
“他们要你签什么?”他问,“如果做不到……你会怎样?”
饶湘吸了口气换了个姿势靠着,流着泪笑着说:“也不会怎么样其实。”
“就是三年内填上集团的钱,盘活几个企业,如果做不到,就把现有的十九的股份一并交出去,然后再进去。”
“他们可真做得出来。”娄放咬紧了牙嘲讽道。
饶湘看着他,伸手摸他的脸:“娄放,我会赢的。”
“你相信我吗?”
娄放呼吸着让自己平静一些,将她的手拿下来,握着她说:“我信你。”
饶湘在黑暗里看他好一会儿,笑着说:“撒谎。”
娄放无法反驳,再开口的时候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他们就是想让你平账,平不了就让你背锅。”
饶湘朝他笑着:“我知道啊。”
“但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那百分之十九的股份是我最后的底牌,如果我不答应这样的条件,他们是不会跟我签这个协议的。”
娄放侧头藏了滴眼泪:“那如果你赢了呢?”
“给你多少股份?”
饶湘笑着,伸手帮他擦掉眼泪:“我要王树礼下台。”
“王树礼?”娄放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看着她确认,“不是秦应城吗?王树礼肯拿自己跟你赌?”
饶湘笑着收回手:“我说了,是背水一战了。”
“他们想要我死,我也不会让他们好活。”
“你就不怕他耍阴招吗?”
“海城德不配位的人那么多,真要到了那一天,也算我饶湘一个。”
娄放看着她好一会儿,低头紧紧抱住她,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到她的头发上。
饶湘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别怕。”
“我会赢的,我一定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