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澈的眼底漫上一层红血丝,他死死攥住女人的手,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呼唤:“妈……”
女人擦着止不住的泪,枯黄的碎发贴着额角,那副模样扎得人眼睛生疼:“妈知道,当年弟弟的事一直压着你……可妈现在只有你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江亦澈攥着她的手,药效正一阵阵地往头顶涌,他语速变得急促:“我知道,我知道。妈,我能分清了。我已经好了,我知道弟弟和我是两个人,也知道他是死在煤气罐爆炸里的。妈你带我出院,带我出去,带我回家!这里有问题!”
江亦澈扬起右手,把手背上那排针孔亮给女人看:“他们会抽我的血,妈,你相信我。他们想杀我,想杀这里的病人,他们在拿病人做实验!”
他盯着女人的眼睛,哀求几乎要溢出眼眶,“报警。妈,去报警。”
他语速越来越快,“你带我出院,我去报警,我知道他们做实验的地方在哪,还有沈——”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病房外,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药效的抗性已经磨光了那点亢奋的精神,记忆开始混沌、翻涌之后他浑身脱力,仰面躺倒在床上,口中却还在反复喃喃着什么,声音越来越低。
江亦澈的声音已经哑了,像砂纸刮过喉咙:“妈……带我出院……我求你,这里真的有问题……手机,把手机给我。”
他从江母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手指哆嗦着,费力地摁下了报警信息。
江母却看着他的手背,泣不成声。
孩子除了瘦得皮包骨头之外,那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针孔都没有。
她看着病床上意识昏沉的人,终是狠下了心,松开手站了起来。
江亦澈半睁着眼,望着那个即将走出病房的背影,眼角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泪,镇定剂的药效让舌头又麻又重,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冲不出来。
江亦澈就像小时候牙牙学语时,千百遍也喊不清那声“妈妈”一样。
江亦澈说的每一句真话,在旁人听来都只是病人呓语,只是一个精神病想逃出医院的胡话。
他的妈妈,终究没有信他。
江母背对着病床,擦掉眼角的泪,把那些枯黄发枯的碎发拢到耳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合上又关上。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尽头那间办公室,想撑出一个笑容来,可嘴角刚一牵动,就像在哭。
王医生很贴心地倒了一杯热水递过来。
江母捧着那只一次性纸杯,温热从掌心渗进去,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江母抬头看向王医生,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王医生,我儿子不住院了,等会儿我就去办出院手续。”
王医生显得有些意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确定吗?刚才病房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发病的时候是会动手打人的。”
“我知道。”
江母勉强笑了一下,拢了拢耳边碎发,“可我是他妈妈。以前我总觉得,送他进来治病,让他忘了弟弟的事,他就能好起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生活,不会再被人当成异类。可后来我发现,每次来看他,我的心都像被刀割一样难受。他不开心,我也难受。”
她越说越顺畅,水杯里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冰凉的手指被一点点捂暖。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医生的目光已经悄悄变了。
江母的声音带着几分干涩,却越说越顺:“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得赶早出摊,开着三轮车四处跑着卖饭,能来看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来,都看到他昏睡不醒,瘦得皮包骨头,我这心就像刀割一样。”
她说着说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弯下去的脊背像压着一座山,“这次来正好碰上他清醒,听他一声一声地喊妈……我真的放不下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我想通了。以后出摊我就带着他,用绳子拴着也丢不了。我在哪他就在哪,大不了我养他一辈子。”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松了口:“好吧。”他站起身,在一堆文件里翻翻找找。
王医生将一份文件推到江母面前,语气温和:“家属签一份免责协议吧。等会儿我会让护士带您去办理出院手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手续要明天才能办好,病人今天刚注射了镇定剂,需要时间缓冲。”
江母听完这番话,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谢谢王医生,今天我就在这儿陪着他,明早就带他出院。”
她放下那杯暖手的温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刚才还和颜悦色的王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口未动的水杯,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王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怎么回事?每月10号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谁放进来的人?”
走廊里,江母的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些,她正要去205病房告诉江亦澈这个好消息。
路过306病房时,里头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她下意识侧头看去。
病房门猛地弹开,一个身影冲出来将她扑倒在地,是个右手裹着纱布的短发小姑娘。
江母吓得僵住了。
随后赶来的护士一针镇定剂推下去,连声道着歉把小姑娘拖回了病房。
江母心口突突地跳着,可当她接触到那双泪眼婆娑的眼睛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江母看着那扇重新关紧的房门,轻声问了一句:“她……得的是什么病?”
“36号病人,严重焦虑,刚从1栋转过来的。”护士随口答了一句,便抱着病历本匆匆走了。
江母叹了口气,整理好被扯乱的衣角,转身下楼往205病房走去。
只是她的手伸进口袋想要拿颗糖时,动作忽然顿住了,她口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团。
江母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止也止不住。
她想起江亦澈刚才那些反常的举动,想起他那副过度瘦弱的身体,又想起刚才那个扑出来的小姑娘,也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一阵强烈的危险感从背后紧逼而来,江母的手紧张得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这所医院里,她一个病人家属都没见到。
早上摆完早摊,她发现医院后墙有个缺口,便抄近路走了进来。
到现在已经快半小时了,偌大的医院走廊里,除了医护人员和病人,竟然一个探视的家属都没遇上。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重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快步下楼走进205病房,反手关上了门,下意识想去上锁,可手碰到门把时才想起来医院的病房,是没有锁的。
病床上的江亦澈已经沉沉昏睡过去,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皱着,看了让人心疼。
江母颤抖着双手展开了那个纸团,一个血淋淋的字映入眼帘:跑。
她急忙想去翻找刚才江亦澈用过的那部手机,可翻遍了病床和柜子,却一无所获,手机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已经被人拿走了。
“小澈……”江母压着声音叫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后知后觉的危险往往最让人胆寒。
她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可以防身的东西,连床头柜的边角都包着软软的防撞垫。
江母将纸条紧紧攥在掌心里,用力压平了脸上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朝外走去,沿着来时的路往那道缺口走。
二楼走廊不过十来米长,可每一脚踩下去,后背都在冒汗。
王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正目送着她。
江母的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王医生,我摊子没人照看,先回去挪个位置。”
王医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