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粮商,一开口就是十两一石。
放在没有灾荒的年代,这够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个两三年的吃食。
“这也不算是件坏事。”一屋子的人不说话,唯有上官逸拇指抚着羽扇边缘,漫无目的地上下摩挲。“花银子能解决的事,怎么不算一种柳暗花明呢?”
“十两哟,十两!”洛怀生打破寂静,“这是发国难财哟!”
“这卖的会不会是酒馆丢的粮食……”凝霜小声说道,头低了下去。众人都没开口,莫晏转头看向洛知柚。
她也低着头,发丝抿在唇边,纤细的睫毛上下轻眨,一声未吭。最后,是堂倌冒出一句,“咱们没有证据……”
“要不,咱去偷偷抢回来?”景玄一按桌子,整块地被震得乱慌。
“鲁莽哟!君子动口不动手!”洛怀生放下饮尽的杯盏,目光落在一旁的裴青禾身上。“你怎么看?”
“买吧。”裴青禾轻轻落下一句,眼底倾泻出揉碎的月光,“不仅要买,还要都买。”
“抢着……”堂倌意识到唐突,猛的闭上了嘴,把后半句“去当冤大头”咽回了肚子里。再看洛怀生,他脸上重着凝色,说不上又红又紫,倒是没说出什么难为人的话。
“现在不买,往后只会更贵。”裴青禾解释道,“整个云州,只有我们出的起这个价钱。多一天,百姓都等不起。”
若说粮食是白得来的,洛怀生送出去那是为民请命。但如今要花真金白银去买,还全买,这和让他掏空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家当有何不同?
在场坐着的,都捏着一把汗。
“呵,裴公子大义。”莫晏莫名其妙传来一句,修长的指节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桌面。搭在左腿上的右腿蹭着膝盖处的布料轻响,不屑毫不掩饰地掀翻眼底的金色,“花钱买自己的东西,真是顶天立地的豪迈。”
“我累了,想早些回去歇息。”洛知柚站起身来,有气无力地放下一句。确实赶了一天的路,腰酸的厉害,她不想留在这儿听有人斗嘴。
莫晏放下靠在脑后的手,紧随其后地跟着洛知柚出去。“知柚……洛知柚!”他脸红了,许是因为第一次这么叫她,“……你哥不会要花钱买自己藏起来的粮食吧?”
“不知道。”洛知柚思绪很乱,她努力不去把人往坏的想。但总是事与愿违,“这样也好,比当冤大头强。”
她肉眼可见地疲倦,莫晏本想问她什么时候揭发洛怀生自导自演的这场贼喊捉贼戏码。可见她连睁眼的力气也用在叹气上,索性没提。
一路护送她回到满香楼。
酒馆里的其他人也散了。没碗可洗,堂倌就坐在窗户边上看月亮,景玄坐在门槛边擦剑。
上官逸压低声音,凑至裴青禾身边,故作神秘道:“你专门的?”
“你指哪件?”
羽扇轻颤,上官逸掩面笑起来,那双充斥着魅色的眼眸尽是玩味,“还是侯爷会玩,杀人于无形。私吞朝廷赈灾粮,可比不借粮食的罪大,头也掉的更利落。只可惜,你这个节骨眼上叫我来,害得我脸连一眼江南春色都见不着。”
“让你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断魂香的事,你有眉目了?”
“还只是猜测。”裴青禾看着面前漾着月影的茶水,目光淡漠。这些天,粮食都被洛怀生藏起来了,只能靠喝茶充饥。
话锋一转,上官逸收起抱怨,“不过,你这么整自己准亲哥,不怕人不把妹妹嫁给你?”
裴青禾撇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
“侯爷还是留心点的好,依我看,那个西域来的小皇子恃气凌云,也是个仪表堂堂的主儿。最重要的是,他似乎对洛姑娘也别有用心呢。今日,他们可是一同回来的。”呼呼的风顺着羽尖铺在脸上,扇得裴青禾一阵烦躁。
“你该早些睡了。”
裴青禾掌风快得掠出虚影,顺手拔了他手中的一根羽毛,“明日寅时,本侯亲自唤你起床。”
洛怀生站在桌子旁,等着裴青禾经过。在他正犹豫要不要叫住对方时,裴青禾恰好停住。
“哥,有事?”
洛怀生搓搓手,含糊其辞,眼神不自然地乱飘,“那个……是。”
“明日我会备好银子。”裴青禾道。
“诶呦,我不是这个意思哟。你的钱,我怎么好意思拿去当好人哟!”洛怀生假意推脱,实则脸上重又放出了亮光。
“粮食,只有洛老板买,才最服人心。”裴青禾嘴角扬起淡淡的弧度。洛怀生后腿一步,月光下,瞳孔细微放大。
他重重在裴青禾肩上落下一掌,一夜无话。
虽是疲倦的厉害,但洛知柚在窗边坐着,迟迟不肯入睡。香匙在白瓷碗里悠悠打转,门外响起敲门声。
她嘴上答应着,身子慢慢悠悠荡到门口。门一开,先泛进来的是那股熟悉的冷香。下意识地想去靠,洛知柚抬头对上裴青禾温柔得能漾出水波的眸子。
“你怎么来了?”她忍住想要贴上的冲动,找了软席坐下。泪水和着倦意涌出眼眶,洛知柚打了个哈欠。
“给你送点吃的。”裴青禾放下盒子里装的煎好的馒头,“今日见你情绪不好,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我吃不下。”洛知柚头抵着胳膊爬在案上,耳边的香铃描光轻荡,“你陪我一起吧。”
“有心事?”裴青禾将筷子递至她手边,洛知柚撕着馒头皮发呆,眼神空落落的。她咬一口,香香酥酥的,略带含糊地说着,“没。”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裴青禾轻笑一声,“怎么了,还瞒我?”
洛知柚认真起来,挺直腰身直勾勾地望向他,“我可以一直信你吗?”
“当然可以。”裴青禾垂下眸子,离得她更近一点,方便她看得清楚自己眼眸里的那抹莹亮。“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事,反正我信你。”洛知柚这次大口咬下一块煎的两面金黄的馒头,被裴青禾擦去嘴边的油亮。
“那些去世的百姓,已经妥善安葬了。”为了让她放心,裴青禾一早就安排人将他们安葬妥当,有家属的也或多或少的给了些铜钱。
天灾面前,人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的灰尘,连被看到的机遇也无。
“至于那些别州的官僚,私吞朝廷赈灾米粮,当判斩刑。回京后,皇上不会轻饶。”
“嗯,这样最好。”将歹人绳之以法固然解气,但死去的人也再难重活,不过是最基本的恶有恶报罢了。
洛知柚依旧提不起兴致,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明明是皎洁的月色泻下,却和雨丝沾在衣衫上似的,透心凉。
月光渐渐沉了,两人又将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裴青禾临走时,洛知柚攀上他手腕,“等一下,我瞧瞧你病情有没有好转。”
她闭眼静静感受,眼尾悄悄翘起,扇走了倦意。“奇怪,怎么感觉这毒还会分流呢,不像是一种……”
在云州的这一年,洛知柚的香术也精进了不少。她已经隐约感到,裴青禾的脉象已和她爹爹的有所不同了。
第一次,裴青禾快速地翻下衣袖,将手收回来,没有多做停留。“许是这些天你太累了,诊错了也说不定,早点歇息。”话毕,他缓缓转头,又看了一眼月光下疲惫的她。
门口早就没了那抹月白的身影,洛知柚对着空荡荡的风说道:“为什么要去藏粮的山洞呢?”
白日的那层泥,又怎会盖得过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缕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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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这皇帝小儿是在耍我们吗?弄一堆石头糊弄人?”峪州的知州对着撕开的布袋骂道,“这粮食无论我们扣下,还是不扣下,运到云州的不都是这堆破石子?”
“会不会是路过谷州的时候,让那谷州的知州使了狸猫换太子这一招?”底下坐着的另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迎合道。
“管他哪个州换的,总之云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死了这么多百姓。王知州的这顶官帽子是肯定坐不稳喽!”
“诶,话不能这么说,万一,还没等皇上下旨,他就先饿死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混在一起听不出来是谁的笑声响彻大厅,一群肥头大耳的油面男人露着黄牙笑着。
大鱼大肉在案上摆着,多道珍馐只微微动了几筷子,其余皆留有大半。官人们光顾着喝酒,大厅中央是翩翩起舞的女子。
门外有人来报。
“没点眼色,看不见大人们正在商谈要事吗?”坐在最中间的峪州知州骂道。来报信的人白着脸退了出去。
屋内,依旧是一片歌舞升腾。
舞曲换了一首,厅内又迎来新的舞姬。等着每人人案上的菜都叠着几乎要倒时,峪州知州才想起刚刚有事要报的那个人。
耳边一阵私语,他率先又大笑起来。“听说云州出了个大粮商,一石米要十两银子!这是你们谁的主意?这般讽刺的手法,真是高啊!”
厅内鸦雀无声,各个穿官府的男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是僵着一脸的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管他是谁干的,反正如今那云州知州的懦弱无能,让百姓都饿死的佳绩,怕是整个江南都知道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的有理!”
“真是解气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