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睁开眼睛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温暖的水流环绕着他,耳边是柔和的水流声,眼前是被夕阳色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恍惚间,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黄昏的海洋中漂浮。

    好半天,松田的脑子才重启成功,认出眼前的“天空”只是被染上了夕阳颜色的天花板而已。

    他伸手想要支撑自己坐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牵动了一大把电极片。

    很快,随着他的动作,治疗舱旁边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松田呻吟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这是什么……治疗舱?这是哪?”

    他试图在回忆里搜寻答案,但是脑海里的刺痛让他完全无法仔细思考,只能模糊回忆起一些破碎的画面。

    对了,Zero……Zero在哪里?!

    松田突然想起了最关键的问题,一下子开始紧张起来。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治疗舱的指示灯又多亮了几盏,闪得更欢了。

    这时候,室内光线突然变了变。松田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立即放下手,侧头看去,发现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长发女医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名女医生径直走到治疗舱边,皱眉看了看面板上的数据,又看了看松田。

    松田警惕地看着她。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陌生的医生看他的眼神里,似乎带着些许厌烦。

    这个医生认识自己吗?

    他已经回忆起了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好像自己和某个金毛混蛋脱离了战场,坐上了一辆车……

    这难道是医院吗?三木丘没有这种治疗舱吧?

    松田的动作顿了顿。他隐隐感觉到,另一个人正在接近。

    房门再次打开了。松田心心念念的人坐在一辆轮椅上,被护士推进了室内。

    松田差点不敢相信那就是那个金毛混蛋。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嘴边打了个转,变成一句“安室?”吐了出去。

    下一秒,靛青色的眼睛就对上了另一双紫灰色的。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接,在那一瞬间,似乎交换了万千言语。

    Z……安室难得显得有些憔悴,松田在心中默默想到。

    那个在雨夜翻入六楼公寓窗户、把松田压制在床上的人;

    那个被下了药、狼狈得哭出来、第二天立即恢复成精致Boy的人;

    那个受了伤还若无其事、什么也不说的人;

    现在却金发凌乱,左臂被三角巾固定在胸前,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走——

    松田抿紧了嘴唇。

    波本嘴角露出一丝细微的笑意。他的眼神似乎显得格外的柔和。

    松田像被烫到了一样别开眼睛,然后又躺了回去。

    而女医生的视线在两个人之间转来转去,露出更明显的厌烦表情。

    她在面板上操作了几秒,松田立即感觉到温暖的水流停止了流动,然后水面迅速降了下去,接着上方的玻璃罩也随之向两边滑开。

    ……空气里有点凉。

    当松田终于离开那个巨大的治疗舱的时候,连波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两个伤员在这间一点也不像医院的医院里又待了三天。

    三天后,两人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便立即选择离开这里,一秒也不想多待。

    只是离开之前,波本突然又被叫走——这见鬼的黑衣组织连伤员也要压榨的吗?

    松田只好不爽地自己先下楼。

    他站在路边,略感无聊地摸摸口袋,遗憾地发现口袋里一根烟也不剩了。

    他的烟瘾倒是不重。只是越是意识到没有烟可抽的时候,就越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而这所医院周围又荒凉得异乎寻常,松田张望了片刻,居然完全看不到任何店铺的踪影。

    这是什么犯罪分子的自觉吗?!

    松田啧了一声,烦躁地抓抓头发。接着,他皱了皱眉,突然停下了动作。

    一道脚步声从身后靠近了他。

    松田放下胳膊,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脚步声的主人居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那天见过的面孔,和那个暴躁女哨兵一起行动的长发绿眼男。

    这个男人看了松田一眼,步伐不变地走了过来,停在了松田身边,然后掏出了烟盒。

    松田的视线忍不住落在了烟盒上。

    那个长发男人手腕一抖,烟盒中一支香烟支棱出来。他将它用嘴叼住,然后动作自然地伸手,再次稳稳抖出一支香烟,递到松田面前:

    “要来一支吗?”

    松田看了看香烟,又看了看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恶意。

    说起来,几天前,他们也算是并肩作战过了吧……而且是并肩救出了Zero。

    想到这里,松田伸手,用两根手指抽出了那支香烟:“谢了。”

    长发男人——也就是莱伊,顺势收回手,将烟盒塞进口袋,又掏出一盒火柴。

    听见这声“谢”,他不由抬眼看了看松田。

    松田已经用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口烟雾,并不在意他的视线。

    莱伊其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松田。

    他知道波本有了新男友的时候,无疑是震惊的。但也并不是不能理解。

    当初波本那样被下药的情况,确实除了立即找个高级哨兵结合之外,就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只是他本以为,波本最后大概会选择和琴酒结合的。莱伊甚至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备案。

    毕竟基安蒂是个女性不是吗?而自己——自己是不可能和组织里的向导结合的。

    哨兵和向导结合,基本就等于将自己的情绪和行踪暴露在了向导眼里,一览无余。

    对于他自己的身份来说,这样实在是过于危险了。

    当然,莱伊确实不想背叛明美。

    但莱伊也必须承认,这其中,也说不清到底是拿明美当挡箭牌更多一点,还是不想背叛的情绪更多一点。

    莱伊点燃了香烟,然后也吐出了一口烟雾。

    他透过烟雾看着那个一身黑西装的卷发男人。他想,就是这个人,让波本恢复了精神的吗?

    实际上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波本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找个人结合。

    但是几天前的那次救援行动,莱伊却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波本大概是真的……对这个哨兵,有了些感情。

    莱伊几乎不敢相信这件事。

    当初波本和苏格兰亲密无间的样子,整个

    组织的人都可以见证。

    那时候莱伊真的以为,就算是在这个见鬼的黑暗世界里,也有一些真心实意的感情。

    ……他甚至真心为苏格兰死后,波本不得不面对新的绑定哨兵的命运,而感到过同情。

    但是前几天的救援里面,这个条子也就罢了,但波本……

    波本见到条子时那种又急又气的表情,那种不顾一切也要逼迫基安蒂转去医院的样子……

    莱伊本来以为,这样的波本,他只会在涉及苏格兰的事情的时候,才会看见。

    苏格兰被爆出卧底身份,波本明显是受到了打击的。

    但不过是半年多的时间而已,不过是个新近被策反的条子……

    波本居然这么快就能将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吗?

    还是说,当初那些情真意切的表现,也不过是表演而已?

    ……这些黑暗世界的人,难道都没有心吗。

    莱伊只感到一种兔死狐悲的情绪涌上心头,连口中的香烟,也似乎变得分外苦涩。

    松田抽着烟,只觉得自己背后一阵阵发寒,好像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在发生似的。

    他看看周围,却什么也没发现,只好继续抽自己的烟。

    莱伊看着松田调整姿势,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开口了:

    “你和波本,感情很好吗?”

    松田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熟悉的男人,含含糊糊回答了一句:“呃……还行吧。”

    “你真的知道波本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莱伊越发觉得这个条子对于黑暗世界的人还是缺乏认知。

    即使被策反了,这个人也还是个警察。对于波本那样看上去又美又甜、内里黑得流油的向导,怎么可能不被迷惑呢?

    而松田越发觉得这个人非常莫名其妙。他想了想,回答说:“至少比你清楚吧。”

    莱伊一下子被噎住了。

    他再次抽了口烟,视线向医院大楼的方向飘了飘,然后若有所指地说:“希望你们的感情能一直这么好吧。”

    “莱伊,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声音远远传来。

    松田转身,发现波本已经离开了大楼,正沿着花坛向这边走来。

    波本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显得灿烂又无害:“你是受伤了吗?哎呀,真是遗憾,你怎么没被打死呢?”

    松田本来想说些什么,此时却被波本清晰的恶意震惊住了。他看看波本,又看看莱伊,露出一点迷惑的表情。

    莱伊沉默了片刻,随手将烟头在灭烟台上按灭,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波本也不打算和他寒暄什么。他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松田说:“走吧。”

    松田略微有些茫然地跟着波本上了车。直到车子启动,松田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

    “刚才那个人就是莱伊?那个当初……‘糟糕选项’之一?”

    “不用理他。”波本并不想多说。他的表情很阴沉,听到“选项”这个词,更是忍不住露出被恶心到了的表情。

    松田若有所思。

    “他刚才的意思,该不会是觉得后悔没有选你吧?哇哦,波本大人,你可真是……魅力无限啊……”

    波本手一滑,一下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在想些什么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