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刺痛从胳膊上传来。
接着,波本蓦地睁开眼睛。
那双紫灰色的眼睛清明而锐利,就好像根本没有晕倒过一样。
他刚一睁眼,立即就挪动手臂,躲开了搭在他胳膊上的几支手指。
“等等,先生,请不要乱动——”一个年轻的女声惊呼道。
波本不管不顾,直接坐起来,拔掉了胳膊上的采血针。一线血迹马上顺着针孔涌了出来,滴滴答答沾湿了一小片床单。
年轻的女护士立即将两个止血棉球按了上去:“先生,您这样会弄伤自己的!”
波本扫视了一圈,确认采血设备的试管里还没有采集到一点血,这才伸手,为自己按住棉球。
护士松开手,眉头皱得很紧:“先生,这只是常规抽血——”
波本径直打断她,问道:“和我一起过来的那个哨兵在哪?”
“哨兵?”护士愣了愣,“大概在白噪音室……?等等,先生,您还不能下床,您的伤还没有处理!”
波本扶着床,就想要站起来。但是肩膀和后背的疼痛随着动作骤然加剧,他只感到呼吸一窒,差点再次失去意识。
此时一名长发的女医生匆匆赶到。眼见病人不配合治疗,不由皱起眉头:
“波本,你伤成这个样子,还想去哪?”
波本动作一顿,抬头看了女医生一眼。
“你认识我?”
“情报组的高级向导波本,你也是组织里的名人了。”女医生的语气里不知为何带着些许讽刺:
“这次你可够狼狈的。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波本冷淡地说:“我的左肩严重扭伤,左侧肋骨可能有骨裂的情况。后背被炸弹的冲击波灼伤,需要清理伤口。”
女医生意外地挑眉:“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伤成这样还要去找你男朋友?就这么一秒钟也分不开?”
女医生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大名鼎鼎的波本大人居然是这种恋爱脑?”
波本皱眉。他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显得过于急切了。
他转眼间就压下了心中的焦躁,不动声色地笑道:
“不敢当。我只是不清楚哨兵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你能告诉我的话,我就不用下床找人了,莉莱红*女士。”
“……你认识我?”女医生十分意外。刚才波本问她的问题,转眼就换成了她自己的问题。
“我认识莉莱白女士。”波本轻描淡写地说:“你和她长得很相似呢,不愧是姐妹。”
波本满意地看到,说到“姐妹”二字的时候,莉莱红微微皱眉,露出像是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一般的表情。
女医生语气有些生硬地换了话题:
“放心吧,你男朋友的情况已经稳定了。现在他在五楼白噪音室里躺着,用的是研究所最顶级的医疗舱。”
波本抿了抿嘴,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一丝。他的笑容显得多了点真实:“多谢。”
莉莱红撇撇嘴,将身后的金属小推车拉到身前:
“现在,需要为你背上的伤口清创,等一下还需要去拍X光片确认你的肩膀和肋骨的情况。请配合治疗,波本大人。”
波本背上是炸弹的冲击波造成的灼伤。破碎的衣物粘在上面,清理它们的过程就像是重新把伤口撕开一遍。
波本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渐渐浸湿了他的衣衫。
清创和包扎花费了一些时间。等治疗过程终于结束之后,波本换上一身病号服,左肩被固定在一条白色的三角巾里,终于看上去像个伤员的样子了。
“每天上午你的背上都需要换药。还有你的扭伤和骨裂,注意不要剧烈活动。”
波本点点头,没有说话。莉莱红公事公办地说完,转身就要离开,却又被叫住了。
波本说:“我需要打一针止痛药。”
莉莱红回头看着波本,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给你开的口服药里已经包括了止痛成分。还是痛的话,稍微忍耐几天就行了。”
“不,这样效果太慢了。”波本微笑:“请给我打一针止痛药。”
莉莱红盯着波本看了两秒,但波本的微笑纹丝不动,丝毫也不打算妥协。
最后莉莱红眯了眯眼睛,还是在药单上刷刷写了几笔,交给了一边的护士,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止痛药的见效很快。没多久,波本就感到背上和肩上的疼痛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轻微的麻木感,几乎给人“伤势已经痊愈”的错觉。
他尝试着起身。用自己的双腿站在地面上时,他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感,但还是站起来了。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可以自由行动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五楼的白噪音室。
此时混乱而漫长的一夜已经归于平静,时间已经走到了凌晨时分。
走廊苍白的灯光显得单薄而冰冷。窗外天空一片漆黑,雨水仍然在不停歇地降落到地面上。
爆炸和枪声都被黑暗掩埋。整个世界好像都空旷起来,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雨声。
波本找到唯一亮着灯的那间白噪音室,丝毫不顾上面的“保持安静”的提示,直接推门而入。
他能感觉得到,松田就在里面。
踏入白噪音室,气氛再度改变了。
室内光线很柔和。那是一种温柔的昏黄色暖光,像是黄昏夕阳的颜色,均匀地铺满了整个房间。
落地窗很大,但隔音效果很好。天然的雨声被隔离在外,而另一种无处不在的水流声夹杂着风声和雨声,填充了房间内的空间,几乎令人昏昏欲睡。
室内正中央是一个三米宽、两米高的银白色治疗舱,在柔和的夕阳色光线下,泛出银白的金属颜色。
波本走了过去。他透过探视窗口看着里面那个表情平静的人,突然感到紧绷了整整一夜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这一放松,疲惫就立刻趁虚而入,像是暴雨一般从头顶浇了下来。波本脚下晃了晃,立即扶住了治疗舱。
治疗舱四周围着一圈柔软的沙发,像是专门为了探视病人的访客所布置。波本挪动脚步,挑了个视线最好的位置,把自己扔了上去。
治疗舱的上半部分几乎全是透明的弧形玻璃罩。坐在这个位置上,他刚好能看见松田的脸。
松田躺在治疗舱内,全身都泡在缓缓流动的舒缓液中,头上和身上都贴着电极片,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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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波本的目光扫过松田的脸。
松田漆黑的卷发在舒缓液中缓缓拂动,那精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利落的下颌线,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帅气得有些老派的脸。
醒着的时候,松田总是显得有些桀骜不驯,但他睡着的时候,就常常是这样一副平静的表情。
在这几个月里,波本有很多次机会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在他睡着的时候,就好像从来也没有承受噩梦、伤痛、遗憾和悔恨,只是简单地享受一个平静的睡眠。
……这是波本很难享受的睡眠。
波本倚在沙发上,觉得意识渐渐有些恍惚。
在这段“同居”里,也许波本和睡着的松田相处得更多。
一开始他总是匆匆晚归,到后来开始回去吃晚饭,也总是在松田睡醒前开。
他的耳边听着绵延不绝的水声和雨声,看着松田那张平静的睡颜,只觉得疲惫在四肢百骸中流淌。
恍惚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波本突然惊醒过来。
白噪音室的光线依旧温暖而柔和,但是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波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下意识扫视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就发现,不知何时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出现在这间无人打扰的白噪音室内。
金色的皮毛在暖色的夕阳灯下像是缎子般反射出流畅的光泽。
精神体狐狸回头看了一眼,继续努力拉长身体,贴在治疗舱的透明玻璃罩上,发出低低的哀鸣。
室内依然只有波本自己和松田的治疗舱,但那扇落地窗外,浅蓝色的天光已经悄悄覆盖了漆黑夜色,透入一丝浅淡的冷光。
天已经亮了。
波本叹了口气。他没有收回精神体,而是调整一下姿势坐了起来。
他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两三个小时。他感到脑海里有一层迷蒙的薄雾消退了,运转起来变得更加清晰。
只是止痛药的效果也有些消退了。
波本能感到肩膀和背部的疼痛又在昭示着存在感,还有每次呼吸时,肋骨也开始隐隐作痛。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这些疼痛唤醒,还是只是因为自己的狐狸发出的哀鸣。
看着那只久未被允许出现过的精神体,波本露出一个浅淡的苦笑。
他想,如果松田看见它,会怎么想呢?
几年前,松田见到它时,它还是只浑身金色、没有一丝杂毛的漂亮狐狸。
那时候它骄傲得很,除了Hiro,它几乎不肯接近任何人。
而现在,如果能打开玻璃罩,它一定会立即跳进松田怀里吧?
波本的视线从狐狸金色的耳尖开始向下滑落,渐渐落到了狐狸长长的尾巴上。
现在,这只金色的狐狸,尾巴尖却是纯净的白色。
这抹白色并不突兀,在通体金色的狐狸身上多了这一点点缀,反而显得更加活泼可爱。
如果没见过它之前的样子,大概根本不会有人会觉得突兀吧。
但波本很清楚,那是……和Hiro的精神体,那只漂亮的三花猫的尾巴尖,一模一样的白色。
在Hiro死后一星期,精神体的尾巴尖,就这样莫名其妙染上了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