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怎么了?”基安蒂百忙之中也要回头看一眼松田:“啊,条子晕了?持久力这么差的吗?”

    “去三木丘。”波本单手将松田紧紧抱住,声音很压抑。

    “什么三木丘……琴酒老大在基地等我们呢!”基安蒂才不理波本:“莱伊,别抽了!你那烟味熏死人!”

    “咔嚓”一声,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上了基安蒂的太阳穴。

    那是一把枪!

    “我说,去三木丘。”波本的眼睛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但是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危险的微笑:

    “我不希望我的哨兵出什么问题。我知道琴酒在等我们,他可以来三木丘和我们汇合。”

    “波本你他妈威胁我?!”

    基安蒂暴脾气上来,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直接丢开方向盘,伸手就拔出了手枪,扭身向后,打算来一场不管不顾的极限火拼!

    莱伊眼疾手快,一伸手抓紧了方向盘,避免了车毁人亡的惨剧。

    他的安全带系得太紧,把他勒得直皱眉:“现在是内讧的时候吗?!”

    波本眯起了眼睛。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睛里隐隐有一丝浅金色的光芒,控制不住地泄露出来。

    松田在他怀里动了动,皱紧眉头,捂住了耳朵。

    “松田?你怎么样?”波本的注意力瞬间被分走了一半。

    松田好像什么也听不见一样。他的眼皮颤动,靛青色的眼珠在眼皮底下露出一丝色彩。

    波本刚以为松田终于清醒了,却见松田眼神茫然涣散,瞳孔不自然地紧缩,满头冷汗,表情痛苦,喉咙里发出控制不住的破碎声音。

    这明显是精神力耗损过渡导致感官严重过载的症状!

    波本心中一紧。他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松田的额头,精神触手探入松田的精神图景之中。

    此时松田的精神图景里一片狼藉。原本破碎的神奈川小巷重新燃起暗火,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笼罩了整个世界。

    就连与向导的精神图景相连的部分,这几个月里已经渐渐爬上藤蔓的建筑,也开始摇摇欲坠。

    它们似乎又经历了一场动荡,只是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上面,将它们强行稳定在那里。

    波本再也没有精力去理会基安蒂。

    他丢开了枪,双手撑住松田的后脑,竭尽全力想要尽量疏散那些可怖的黑烟。

    松田的手指挪动片刻,无意识地抓紧了波本的袖口。

    感受到袖口的重量,波本睁开眼睛,却见松田依然对外界的刺激没有反应。

    松田的手指渐渐收紧,身上的肌肉渐渐开始不自然地痉挛起来。

    波本再次努力为松田的精神图景稳固状况,却只觉得精神触手像是被那些硝烟和暗火烫伤一般,传来一阵刺痛。

    他不肯收回精神触手,只是咬了咬牙,将松田抱得更紧。

    后座上另一个昏迷的人已经不知不觉滑到车座下面了。但是谁也没注意到他。

    基安蒂趴在椅背上看着后座的伤员们的状况,抿了抿嘴。她满肚子的暴怒不知不觉就消散了,手上的枪也垂了下去。

    莱伊勉力看了眼后视镜:“……我说,研究所的医院就在基地附近。正好,我也要找医生包扎伤口,我们可以去研究所的医院。”

    眼见基安蒂的眼珠转过来,莱伊又补了一句:“等会儿我去跟琴酒说。”

    基安蒂哼了一声。

    她终于接受了这个建议,扭来扭去地坐回驾驶座,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波本也不吭声了。

    如果是身体上的复健,三木丘确实是最权威的选择。但是在关于精神图景的问题上,也许研究所的技术更加先进。

    而研究所的医院,也是更容易被琴酒接受的汇合地点。

    只是这样,松田就会被送到组织的内部地盘,完全暴露在组织的眼皮子底下……!

    波本低头,金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

    事已至此,松田基本上已经被组织看见了。去不去研究所的医院,已经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悔恨、焦灼、不安……这些情绪如同岩浆般从心脏流淌而出,渐渐蔓延到四肢。

    肩膀和后背受伤的地方似乎痛得更厉害了,波本看着不省人事的松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莱伊终于松了口气,坐回副驾驶的位置,又把安全带调整好。

    基安蒂看了看路,又问:“莱伊,我怎么不知道你也受伤了?”

    听见基安蒂的问题,莱伊将嘴里已经燃烧到底的烟头弹出了窗口,然后抬了抬胳膊。

    他的风衣袖子上不知何时划破了一条长长的裂缝,边缘染着些血迹。

    透过这条裂缝,能看见莱伊的胳膊上有一条细长的伤口,似乎是被什么飞溅的碎片割伤。

    只是这道伤口虽然长,但此时显然已经自行止血了。

    ——按照行动组哨兵们的一贯作风,这种伤口,拿水冲一冲就行。

    莱伊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我需要打一针破伤风。”

    基安蒂嗤笑一声。

    然后车子在街道末尾就是一个大转弯,丝毫也没有减速地向着另一条路上拐了过去!

    于是车上几个人全都没有看见,路口一个身穿军绿色坎肩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对着他们的车子挥了挥手。

    车子的拐弯激起一片水花,把在路口等着和同伴汇合的科恩浇了个透心凉。

    他错愕地收回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珠,眼睁睁看着车子一溜烟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科恩张大了嘴巴,半天没有合上。

    破烂的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开向了组织基地、或者说组织研究所下属医院的方向。

    也许只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几个小时——研究所的医院终于到了。

    研究所的医院,看上去比三木丘冷漠得多。它平日里只是为组织内的成员服务,甚至没有挂上医院的标志。

    车子一个甩尾开进了地下停车场,车辆行驶的声音空洞地在水泥铸造的空间中回荡。

    冷色调的灯光幽幽照亮了这个地下的空间,隔绝了地面上的雨声,只有潮湿的凉意浸透了空气。

    车子停下,莱伊瞥了一眼后视镜,想了想,跳下车,替波本打开了松田这一侧的车门。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入口处等候了。莱伊瞥了一眼,只觉得他们似乎是医生,又似乎不是。

    他们身上有种接近于“研究员”的微妙冷淡感。倒是与这所医院的性质非常符合。

    此时他们推着一架移动病床快步走了过来,熟练地接过松田,安置了上去。

    松田的眼睛半睁,却对光线的变化没有任何反应。他身体的痉挛已经平息大半,明显是波本的紧急梳理起了作用,只是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旁边一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下意识就伸手,想拉起病床边缘的束缚带将松田绑住——

    旁边一位长发的女医生迅速瞪了他一眼。他一个激灵,眨眨眼,偷偷瞥了一眼车子,露出点后怕的表情收回了手。

    波本扶着车门,挪动了一下身体,就想跟着下车。

    但是他刚准备站起来,就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深处一阵剧痛,然后就直直向地面栽倒下去。

    “波本,你怎么也晕了!”基安蒂惊呼。

    几名白大褂手忙脚乱扶住波本,长发的女医生掏出一个通讯器,就开始呼叫更多人手和病床。

    不是说好的一个危重病人吗……!

    “对了,医生,里面还有一个伤员,也是昏迷状态,”

    莱伊看看波本,突然想起还有个后勤组在里面,“一共需要三架病床才行。”

    于是一阵兵荒马乱。

    “那个谁”被遗忘了一路,终于得到了正式的伤员待遇,被一群白大褂簇拥着躺上了移动式病床。

    最后地下停车场里只剩下了两个不需要急救的哨兵。基安蒂绕着这辆劳苦功高的车子转了一圈,啧了一声:

    “还好这破玩意没有半路出问题。”

    莱伊看了看车子,随口说:“撞得不严重,修一修还能开。”

    基安蒂长长吸了口气,又吐出来:“总算是搞定了……今天晚上可真忙啊。不过那条龙是真的很帅。”

    莱伊没有说话。他也想起了那条龙——在乌云与雨幕之中,只露出了一鳞半爪的青龙。

    基安蒂回忆着之前的战斗,啧啧赞叹:“觉醒形态……真是令人羡慕。我都有点后悔没有找个高级向导绑定一下了。”

    莱伊正摸着口袋,想要再点一支烟,闻言一愣。他回头看了看基安蒂,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基安蒂活动了一下关节,正要离开,结果一转身就看见了莱伊的表情。

    她疑惑片刻,突然暴怒:“妈的莱伊,你给我把脑子里的废料洗干净!我才不是后悔当初拒绝波本!”

    莱伊收起表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叼上一支烟为自己点燃,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基安蒂还在原地无能狂怒:“全世界直男都死光了我也不会和基佬结合的!莱伊你不许乱想!”

    莱伊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径直走进电梯,也不等基安蒂跟上,就按下了关门键。

    基安蒂气得胸口起伏,但是此刻停车场里空无一人,她的怒气无处可去。

    最后她踢了一脚车子,又往地上啐了一口:“觉醒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