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下午,两个人就开着车来到了三木丘。

    一上车松田就开始打瞌睡。明明上午过了十点才起床,但是吃完午饭,困意就重新涌了上来。

    坐上副驾驶的位置,春末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身上,车子在往前开着,车身轻微地抖动……

    这一切像是浸泡了什么安眠药一样,让松田没几分钟就感到脑子一片混沌,眼皮上像是涂上了胶水一样黏在一起。

    好像刚闭上眼不到一分钟,松田就被车速减慢的惯性惊醒了。

    睁眼一看,车窗外是一片深灰色的围墙,又高又长,在路边圈起了一大块地方。

    从外面看去,只能看见高大的树木从围墙顶上探出枝叶,在阳光下缓缓地摇晃。

    三木丘国际私立医院已经近在眼前了。

    松田动了动脑袋,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姿势不太对,现在他只觉得脖子一片酸痛。

    降谷丝滑地将车子泊入停车位,然后回头,若无其事地对松田说:

    “你流口水了。”

    松田立即紧张地摸摸嘴角——虽然什么也没有摸到——然后伸手抽了张纸,以防万一地擦了擦脸。

    降谷看着他,忍不住一笑。

    阳光从车窗外投射进来。降谷的金色发丝好像融化在了阳光里,紫灰色的眼睛显出几分宝石的质地。

    松田转开眼睛,默默扔掉擦过嘴角的纸巾。

    大概是阳光太暖了,松田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只是降谷已经下了车,没有注意到车内的人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前方的医院大楼,眯起了眼睛。

    两周不见,川岛医生终于不再用怀疑和警惕的目光看着这位安室先生了。

    他看着新一轮的体检报告,满意地点点头,对松田说:

    “松田先生,您的身体恢复状况非常不错,精神图景的状况也有所好转。这样继续下去,很快,您的精神体就能使用觉醒形态*了。”

    松田刚想伸手接过报告,旁边突然出现一只手,斜刺里插进来,在松田之前拿走了那叠纸。

    降谷看也没看松田,自顾自开始认真研究报告上的内容。松田也就懒得自己去研究了。

    对自己精神图景好转的事情,他倒是不觉得意外。按照降谷那个深度结合的频率,精神图景不好转才叫奇怪。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小黑蛇出现在松田头顶,在他的卷毛里面盘成一圈。

    此时它仰起头发出兴奋的嘶嘶声,好像也对能使用觉醒状态非常开心。

    这还是川岛医生第一次见到松田的精神体。他抬头看了一眼,立即被吸引住了。

    实际上,大多数哨向的精神体都是陆生哺乳动物。蛇类精神体可以说是很少见了,就算是治疗过不少哨向的川岛医生也是第一次见。

    他看着小蛇,下意识就向小蛇的方向伸出手,好像想要摸一摸。

    降谷抬头,平静地看了医生一眼。

    川岛医生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不礼貌,尴尬地收回了手。

    医生清了清嗓子,又推推眼镜,转向松田问道:“松田先生,您的精神体,可以让我仔细检查一下吗?”

    松田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伸手就去抓自己头上的小蛇。

    小蛇不满地嘶嘶了几声,躲开松田的爪子,顺着他的胳膊就滑了下来,落到他的肩膀上。

    然后这条黑色的长条形小东西把自己紧紧蜷缩起来,再迅速展开,像一条大弹簧一样,把自己弹射进了降谷的怀里。

    这一长条小蛇从天而降,差点把降谷手上的那叠报告扫落到地上。

    降谷低头对上那双深青色的圆眼睛。只见鲜红的蛇信子像是打招呼的小手一样招摇了片刻,然后它就自顾自顺着降谷的衬衫袖口钻进去,缠到了他的手臂上。

    蛇类的鳞片与光裸的皮肤直接接触,有点痒痒的。

    不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滑溜溜湿漉漉的,而是一种粗糙干燥的触感。

    小蛇在降谷的袖子里游了一圈,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降谷袖口处露出一颗脑袋。

    降谷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松田无语,怎么觉得这个叛逆的精神体在看自己,好像还带着点挑衅似的……

    他只好回头对医生说:“抱歉啊,医生,看来不能让你检查了。这小东西不愿意。”

    医生有点遗憾。但是他看看小蛇,又看看这位姓安室的向导,眼神不由变得更加柔和了,再也没有那种带点审视的神情。

    松田在做复健的空隙,降谷坐在旁边的等待区,拿出了松田半个月以来所有的复健记录和体检记录。

    数据比医生的总结更加令人信服。

    无论是从摩天轮爆|炸里遗留的外伤,还是精神图景的状况,降谷自己也能看得出,松田的恢复情况确实不错。

    虽然很多数据远远不能和刚从警校毕业时的松田相比,但是和半个月前的松田比起来,已经能令人发出赞叹了。

    降谷默默把重点内容全都记到脑子里,仔细地归档储存好。

    他转头看看正在摆弄复健器材的松田,觉得脑海深处有一条绷紧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

    也许自己给松田带去的,也不是完全只有危险和黑暗……

    也许他的行动,还是有些意义的?

    降谷突然感到自己脚边有点痒痒的,一团暖烘烘毛绒绒的东西从空气里凭空出现,靠在了降谷的小腿上。

    降谷的眼睛依然停留在手中的报告上,只是视线的边缘出现了一大团金色。

    他抿了抿嘴,没有分神去看,只是集中精神,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团毛绒绒的东西就消失在了空气里。

    等待区的地板上空空荡荡,好像什么也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的日子非常平淡。降谷依然早出晚归,但是至少,这个“晚归”不再是午夜和凌晨,而是换成了晚餐之前。

    哦,应该说大部分时间是晚餐之前。

    如果降谷晚餐不回来或者会更晚回来的话,一定会有一串没有备注的光秃秃的数字号码提前向松田说明。

    换成警校时的松田,或者只是几个月前的松田,大概很难想象自己居然会几乎每天都和这个金毛混蛋一起吃晚饭。

    晚饭一开始都是降谷下厨。不过松

    田除了有复健安排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了。他就开始试着自己做饭。

    做好后松田自己尝了尝,只能说……可以吃。不好吃,也不难吃。

    不过除了松田以外的那个唯一的品尝者,没有对这些食物提出任何意见,只是默默把它们吃掉了。

    松田有时候觉得,这个人虽然总是打扮得很精致,但在生活上,却意外地其实根本什么都不在意。

    这样平淡的日子没有任何记忆的锚点,像水一样溜走了,过得快得不正常。一转眼,又是几周过去了。

    转眼五月也过去了一大半,春天的气息已经渐渐消散,整个东京都开始染上一丝夏日的气息。

    这一天一整天都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时不时向地上洒落一些雨滴,刚打湿地面又不紧不慢地停下。

    到了下午,云层不仅没有因为偶尔释放的雨水而消散,反而变得更沉更重了,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

    在这种烦人的阴雨天气里,松田只觉得浑身难受。他一整天都没什么精力,连饭也懒得做了。

    此时他坐在窗边,心想,看来入夜之后,还会有一场更大的雨。

    天色越来越暗了。松田心里渐渐开始泛起焦躁。

    他站起身,挪到门边,打开了灯,再次翻看了一遍手机里的消息。

    现在已经到了降谷平日里回家的时间,但是松田没有看到降谷,也没有看到他发来的任何消息。

    只有松田下午发出去的一条消息挂在一串消息的末尾,是松田在问:不想做饭。晚上点个披萨怎么样?

    ……但是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对面依然是已读不回的状态。

    松田放下手机。他不想看这样的画面。发出去却没有回应的消息,像是什么不详的预兆,令他心神不宁,甚至焦虑恐惧。

    降谷大概是知道松田的这个毛病的。换做往常,他总是会回复松田,不会让松田的消息成为对话里的最后那一条。

    松田心想,这个混蛋,难道又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了吗?!

    而松田什么都不知道。这些日子,那个金毛混蛋好像确实在尝试坦诚,好像又根本没有。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天空一片漆黑,已经完全看不出云层是不是依然那么厚了,而雨依然没有下。

    松田一个人站在公寓里,感觉这座公寓像是一艘小船,而自己像是独自乘坐这条船,站在黑暗的大海中央。

    一道闪电突然掠过,照亮了西边的夜空。松田的眼睛下意识看向窗外,然后沉闷的雷声隐约传来。

    在这一瞬间,像是被雷声惊动,一阵巨大的惊惧感突然袭上心头。

    松田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他按了按左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去体会那种感受。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动,好像要穿破胸膛跳出来。有一瞬间,松田觉得几乎难以呼吸。

    他已经感到,像是有什么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刺痛,透过虚无缥缈的链接,传达到了他的感知之中。

    而链接的那一头,连接的是一个什么也不说、只知道逞强的金毛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