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直起身。他看着降谷一脸无奈的表情又把上衣穿回去,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所以,你觉得是小伤,就可以不用告诉我了吗?”
松田慢慢地说。越说,他就越是感到愤怒的小火苗又开始冒头:
“难道我是什么分不清轻重缓急的蠢货,需要你建立一个保护罩,连一点消息都承担不住?”
降谷的动作顿了顿。他抿了抿嘴,然后才说:“不,我没这么觉得。”
他企图解释:“你昨天说在薄被上看到了血迹,应该是我包扎得太过草率导致的——这真的只是小伤,所以我就没有去找医生。”
“只是因为这个?”
“是的,所以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值得说的。”
“真的吗?”就像拆弹时精准从一堆乱线里找到关键的那一根一样,松田直接指出:
“你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说的。快一个月了,你几乎什么都没有告诉过我!”
降谷沉默片刻,扭过头,露出了执拗的神情。
这幅表情,换成在警校的时候,松田大概已经一拳挥过去了。
降谷盯着墙壁说:“不过是一个月而已。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特意说明的事情。”
“没有发生吗?那你是因为什么受伤的?是公安的任务,还是那个黑衣组织的任务?”
松田磨了磨牙:“你是个向导,Zero。我不懂你们是怎么培训的,但是这种会受伤、需要近身搏斗的任务,难道不是应该让哨兵上吗?”
降谷嘴巴动了动,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松田质问道:“以前就算了,现在你不是有哨兵了吗?你为什么要自己上,甚至让自己受伤?!”
这句话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突然触到了降谷的某根敏感的神经,他一个激灵,条件反射一般脱口而出:
“不,这和你没关系!”
话一说出口,降谷就知道坏事了。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松田捏了捏拳头,看上去很想打人:
“降谷零,我现在很怀疑,你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
这个久违的名字从松田口中说出的时候,像是什么沉重的铅块砸到桌上,发出金属撞击的冷硬声音。
降谷沉默。
屋子里的咖喱香气越来越浓郁,细细的咕嘟声从厨房里传出来。
但这些温柔的气味和声音,好像丝毫也不能中和这僵硬的空气。
降谷也不知道他把松田当成了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他好像一直都拒绝去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是搭档吗?
不,松田不是卧底,甚至不是公安系统内的人。他也不是真的被降谷策反的警察。降谷拒绝把松田定位在“搭档”的位置上。
是……男朋友吗?
不,也不是。他们的结合,只是一个紧急解决方案,一个功能性大于实际感情需求的不得已的状态。
或者说,他们依然是旧日的朋友,警校的同期,和以前没有改变?
……不,更不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已经和以前改变了太多,过界了太多了。
沉默了许久,松田的拳头松了松,又狠狠握紧了。当他渐渐开始感到烦躁的时候,降谷终于开口了。
他说:“我不知道。”
松田简直气乐了。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盯着降谷的眼睛看了半晌,突然挥起一拳砸向降谷的腹部。
降谷下意识就想抬手阻挡,随即又反应过来,绷紧身体,克制了反击的欲望,打算生生吃下这一拳。
但这一拳落在他身上,力度出乎预料的轻。
降谷愕然抬头看向松田。
松田看降谷的动作,哼了一声,干巴巴地开口了:“你的咖喱炖了这么久了,现在可以吃了吗?”
松田脸上全是不爽的表情,眉头紧皱,嘴角下撇,看上去非常凶。
但他的眼神却好像在说:算了。看在咖喱的份儿上。
降谷抿了抿嘴唇,转身走进了厨房。
等降谷将咖喱端出来的时候,松田已经打开了电视机,无聊地不停按着遥控器。
看着降谷将两盘咖喱饭放在桌上,松田立即丢开遥控器,抓起勺子,开始这顿迟来的早餐。
咖喱的味道非常不错。酱汁恰到好处地挂在饭粒上,牛肉炖得很透,在唇齿间丝滑地散开,带着浓郁的香气,令人格外满足。
降谷的手艺,已经完全可以胜任餐厅的大厨了。
只是两个人谁也不想说话,任凭勺子碰上磁盘的轻响和电视机里的声音一起,填充在这片沉默的空白里。
松田吃饭一向吃得很快,尤其是在吃咖喱饭的时候。
他一勺一勺挖着美味的咖喱送进嘴里,本来有些气呼呼的表情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降谷闷头吃了大半盘咖喱饭,不经意一抬头,就看到几粒米饭粘在松田脸颊上,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他喝了口水,运了运气,然后清清嗓子说:“松田?”
松田一顿,抬眼看向降谷,脸颊一动一动的还在继续嚼着食物,一边用眼神问“什么事”。
于是降谷也没说话,而是伸手指了指松田的咖喱饭,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松田茫然片刻,看看自己的咖喱饭,又看看降谷,突然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
“咖喱很好吃我也不会亲你!”
降谷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差点失手把水杯打翻。咳了半天,他恼羞成怒地抓起几张抽纸扔给松田:
“我是说你脸上有饭粒!”
松田“哦”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用抽纸胡乱擦了擦脸,就继续抓起勺子继续解决他心爱的咖喱饭。
但是降谷看了看松田的脸,忍不住又看了看,怎么看都觉得松田脸上还有一点咖喱痕迹没有被擦掉。
他深吸一口气,又抽出几张纸。然后他伸长手臂,越过餐桌,准确地替松田把那块没擦干净的痕迹擦掉。
松田的动作停住了。他垂眼看着自己的勺子,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降谷看着自己手上的纸巾,突然想起,当初在警校的时候,萩原也是这样,总是在吃饭的时候随时伸手替松田擦嘴。
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最后只是将用过的纸巾扔进
垃圾桶,然后继续吃掉自己那一份咖喱饭。
“我不会乱喝酒了。”松田突然说。
降谷手一顿。他抬头看看松田,发现松田依然垂眼看着他自己面前的盘子。
松田那一份咖喱饭几乎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些不方便被勺子舀起来的零散米粒。
他一边无意识地用勺子将米粒拢在一起,一边说:
“我知道我的伤还在康复期,不应该喝酒……昨天我确实喝得太多了。以后不会了。”
降谷没想到松田居然会先道歉。
他还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就见松田抬起头,直视着降谷的眼睛:
“所以,你呢?”
“我……”降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了想,然后谨慎地说:“我以后尽量不受伤。如果受伤了,也绝不瞒着你。”
“就这样?”松田非常不满意。
降谷又不说话了。
“不光不许瞒着我,也不许带伤工作!”松田哼了一声,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
“工作总是在那里的,永远也不会少!受伤了就回家休息,加什么班,又没有加班费!”
降谷下意识就想反驳。无论是组织的波本,还是公安的降谷零,都不可能因为受了一点小伤就把工作丢到一边。
但是看看松田,他终于还是没有反驳。
“……我也不是非要加班,”他最后说:
“前天晚上我急着回来找你,赶得匆忙,所以昨天才必须回去收拾首尾……今天我就在家休息了,不是吗?”
“那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不能告诉我吗?”松田眯眼。
“……”降谷沉默。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说:“下次……下次也许可以告诉你。”
“下次有什么需要战斗的情况,也要告诉我。”松田企图得寸进尺。
降谷低头,开始收拾餐盘,然后走进厨房。
水流声响了起来。降谷开始清洗餐具,收拾厨房,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最后的那个要求。
被晾在一边的松田依然很不满意。但他也没有追问,只是用一种“你等着瞧”的眼神对着降谷的背影哼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天气很好。微风轻轻吹拂着窗帘,明亮的光斑在地板上跳跃。
松田走到窗边。阳光斜斜地投射进来,投射在他的脸上。
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庞像是在发光,连深青的眸色都变浅了几分,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和感。
他想,这样好的晴天,应该出门透透气,去接受一下阳光的洗礼。
太久不接触阳光的话,整个人都会变得阴沉的,比如某个最近一直早出午夜归的金毛混蛋。
想到这里,松田啧了一声。要是早一个月,还能去看看樱花。但是现在都快到5月了,恐怕只有北海道还有樱花了……
松田看看手机,发现今天下午还有复健的安排。
算了,透什么气。去三木丘喝咖啡吧。
“喂,金毛混蛋,你今天一整天都是没有工作的,对吗?”
松田扭头向厨房的方向大声问道:“下午载我去三木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