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垂下眼睛。关于死亡的认知如同一杯毒酒入喉,苦涩伴随着剧痛,烧灼着灵魂,在五脏六腑中缓缓扩散。
在降谷冰封的精神图景之下,好像有什么支撑着他的东西,悄然崩塌毁灭。
松田的手不安地动了动,又被降谷下意识加大力度狠狠抓紧。松田“嘶”了一声,忍不住瞪了降谷一眼。
但降谷只是盯着交握的双手,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所用的力道已经近乎失控。
松田停顿了一秒,仿佛叹了一口气,然后探过身来,浅浅吻上了降谷的嘴唇。
哨兵的精神力完全不像向导那样灵活而精巧,却像是一片灼灼的热浪,陡然降临了这片了无生机的雪原。
它做不到什么细致的安抚和疗愈,却以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出现在这个苍白世界的外围,牢牢钉在了两个世界交界的边缘处,如同巨石般顽固而又凶狠地不肯离开。
整个世界的哀鸣啸叫都在撞上这堵不讲道理的巨石后,渐渐平息下来。
良久,降谷终于回过神来。
在呼吸交融的间隙,他抬眼看向松田,看见这个凶巴巴的卷毛混蛋闭着眼睛,居然有种异乎寻常的温柔。
浅金色的阳光洒在松田脸上,卷曲的睫毛在他的眼睛下面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有那么一秒,降谷突然很想问问他,你是什么时候接受萩原的死的呢?
在你接受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人陪在你身边呢?
“叮”的一声,走廊另一头的电梯门打开了。
降谷下意识想要松开松田,但是看看松田近在咫尺的眼睛,偏偏又犹豫了片刻。
“波本!大哥说……呃……”伏特加的声音传来,然后就卡壳了。
松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松开了交缠的唇舌,抬眼看向电梯的方向:“你好烦。”
松田的表情非常不耐烦,但他的嘴唇亮晶晶的,眼睛里似乎也氤氲着一丝水汽,莫名让他的气势削弱了几分。
降谷默默向后挪了挪脑袋,然后擦了擦嘴。他好整以暇地看着伏特加,嘴角的微笑弧度完美,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伏特加一脸悲愤地哽了几秒,最后还是说:“波本,大哥警告你不要插手,他早就看好松田了!”
松田皱眉。他有点不可思议地问:“为什么你们会觉得这是波本在插手?就不能是我自己的想法吗?”
“谁会不想要代号呢!”伏特加理直气壮地说:“松田君,你要想清楚,行动组的代号成员能获得的利益,绝不是波本能给你的!”
“啊,但是我暂时又不能去杀人放火。”松田懒洋洋的说:“你看,我还在治疗呢。你们行动组需要文员吗?”
波本在旁边笑了起来。他松开松田的手,亲昵地搂住松田的肩膀,然后为他擦了擦亮晶晶的嘴唇。
他的眉眼含笑,凑近松田,语气温柔缱绻:“是啊,你的身体状态……要是现在就去给琴酒打工,我可是会吃醋的。”
波本和松田身量相当,但是圈住松田的样子,莫名显得有几分强势。
松田顿了顿。他默默偏了偏头,躲过了波本说话时带起的温热的气流。但他完全没有试图挣脱波本怀抱的动作。
也许是因为,在这个亲密的怀抱里,他还能感受到波本那还没有完全平息的心跳。
这边的伏特加忍不住觉得眼睛刺痛,摘下墨镜,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看着这两个人,一句话脱口而出:
“要是你们哪天分手的时候,你连代号都没有……那该怎么办?”
“……”松田显得有点惊讶,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转头看了看波本,波本回以完美的微笑。
松田哼了一声,对伏特加说:“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这话听上去莫名的耳熟。伏特加哽了哽,然后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大哥说……你既然暂时不想来行动组,那么,就发挥好你的身份优势。”
说这话的时候,伏特加看上去有些一板一眼,不像是他自己的语气:“大哥会随时联系你。在警视厅,自然会有你可以做到的工作。”
波本眯起了眼睛。他意识到,这是另一种把松田拉进行动组的方式。
考核可以拒绝,代号也可以拒绝,甚至琴酒本人的亲自邀请,也是可以拒绝的。
松田已经拒绝过了。
但“在警视厅可以做到的工作”……这不是组织对一个无代号成员的要求,而是琴酒对“松田阵平”的要求。
作为警察,去做一个只有他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是情报组的工作吗?”波本压下心中的思绪,一开口就是嘲讽:“琴酒也要插手情报工作?”
“行动组也是需要情报来源的。”伏特加顿了顿,像是解释一般地说:“行动组也不光是只有动手的工作啊!”
伏特加说完,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名片”。松田伸手接过。
这只是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除了一串银白色的号码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内容。
工整的印刷字体透露出一种奇怪的冰冷。只是看了一眼,波本就已经认出,这是……琴酒的联系方式。
“在有需要的时候,大哥会直接联系你。”伏特加严肃地说。说完,他的表情垮塌了一瞬,好像对自己的任务有点不解。
“大哥很少把联系方式给别人……松田君,你可不要让大哥失望。”
松田抚摸名片的手指顿了顿。他看了眼波本,然后向伏特加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伏特加很快便再次离开了。电梯门关上之后,这个小小的会客区里,一时间无人发声。
波本盯着松田指间那张黑色的名片,突然觉得,它比任何代号都更像是一条漆黑的锁链。
“接下来,你要回警视厅工作吗?”波本的声音很压抑。
“嗯,那是自然。”黑色的名片在松田手中灵活地转动,松田注意到波本的视线,手指如弹琴般优美地弹动——
下一秒,那张纸片便消失在了松田手中。见波本微微一愣,松田得
意地笑了起来。
降谷抿了抿唇。他认出,这是当初萩原擅长的小把戏,有时候,会用来逗弄女孩子,或者逗弄……松田。
但他不知道,松田也玩得这么熟练。
“你知不知道你会去做些什么?”降谷抛开思绪,伸手抓住松田的手指,另一只手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名片。
“嗯……大概是监控警视厅的动向?”松田任由降谷动作,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
“不止这些。”降谷看着松田,轻声说道。
他的眼睛扫过四周。这片会客区并没有其他人在场,整个空间都静谧无声。
但长长的走廊尽头是逃生楼梯,另一边的电梯指示灯下降到底层又上升。推开防火门往前走就能到达服务台,联通着更多的空间。
降谷站起来,把松田拉回了治疗室之中。
“今天的治疗已经结束了……”松田跟在降谷身后,疑惑地说。
降谷关上门。进入治疗室,空间陡然变得不再开阔,连中央空调的微风似乎都变得更加安静,安静得给人以安全的错觉。
他简单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摄像头或窃听器,这才转身看着松田,仿佛叹息一般地说:
“松田……我本来以为,你不想参合琴酒的事情。”
松田顿了顿,没有说话。
降谷继续说:“琴酒的‘任务’,绝不止是通风报信。你可能需要去拖延一些任务,藏匿一些线索,篡改某些案件的优先级……或者更简单,你只是需要来到某个地方,然后什么都不做。”
他看了一眼松田:“面对信任你的同事和朋友,你觉得,你真的可以吗?”
松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在公立医院里佐藤和白鸟帮他办理出院手续时的关切,居酒屋里目暮拍着自己肩膀时的信任,还有警视厅里佐藤和由美调侃的眼神。
成为一个“内鬼”,辜负他们的心意,向这些真诚的眼睛里撒上一把沙子……
但看着降谷严肃的表情,松田突然笑了起来。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阻止我。”
降谷移开了视线。
松田走过来,伸手从他手上拿走那张黑色的名片:“但这是个机会,不是吗?”
降谷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但松田伸手阻止了他。
松田的眼睛明亮:“琴酒让我去做什么,就正好说明了他在关注什么,不是吗?”
他看向降谷:“至于我需要怎么做——你会告诉我的。”
降谷脱口而出:“不,你不用——”
但立刻他又自己截断了自己的话。他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是的。这是一个,绝妙的情报源。”
松田看着降谷,收起了那张名片。
他走近降谷,用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他笑得就好像当初在警校时,几个人联手做出了一个令教官血压上升的行动时一样:
“哈,金毛混蛋,你终于不把我当成要保护的累赘了?值得表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