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了片刻,降谷还是拿出另外一支手机,向风见发送了讯息,取消了今天下午的见面。
是的,他确实打算去三木丘接松田。不过他也同时打算在三木丘和风见碰个头。
莉莱白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波本现在还不确定。但他至少明白,三木丘已经不再安全了。
降谷又想起昨天黑田在电话里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好像自从他擅自决定和松田结合以来,黑田在他面前的脸色就再也没有好看过。
今天是不行了,但过几天肯定还是要回公安处理这件事的余波。
希望到那个时候,黑田的情绪能够平复一些。
降谷叹了口气,给自己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三木丘看上去还是那么平静而安逸。
时节已经入夏,室外的阳光清澈得像是水洗过一般,已经带上了灼热的温度。
然而降谷迈步走进医院大门的瞬间,清浅的花香裹挟着凉爽的空气涌上来,好像一瞬间又把人带回了柔软的春日。
降谷穿过大厅和走廊,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了,他掏出手机,再次翻看了一下收件箱。
松田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电梯轿厢的空间不大,内部装饰着木质嵌板,只有正对着电梯门的方向镶嵌着一面半身镜。
电梯嗡嗡地向上运行。降谷收起手机,抬起眼,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组织的波本脸上常年带着笑意,然而在这狭小无人的空间里,他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殆尽。只有眉梢眼角,还残留着一丝隐隐的焦虑。
降谷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只觉得,它看上去,居然显得有些陌生。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下了。停顿几秒,电梯门无声地向两边滑开。
电梯厅连接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片小小的会客区。在葱茏的盆栽植物掩映之下,安置着几张沙发和咖啡桌。
偶尔会有一些病人或家属在这里闲坐等待,但大部分时间,这里都是空置的。
降谷的脚步刚刚迈出电梯,便停住了。
此刻会客区里坐着几个人。降谷不会错认,面对电梯方向那个一脸不耐烦的人,正是松田;而他对面,是个体型敦实、浑身漆黑、还戴着黑色软呢帽的身影——
“伏特加?”降谷轻声念出了这个代号。
下一秒,松田的目光便扫了过来。看清来者是降谷,他立刻露出松了口气般的表情:
“安室,你来了?赶紧过来,这个人麻烦死了……”
波本冷淡地点点头,缓步走了过去。
伏特加为什么在这里?
莉莱白的提醒,就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脸上已经熟练地挂上了一丝浅笑。但他的心里却是冰寒一片。
松田愣了愣,皱眉闭上嘴,不说话了。
伏特加回头打了声招呼:“波本。”
波本笑了笑。他走到伏特加和松田之间停下,声音很轻柔:“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嗯,这次是关于……松田君的事情。”伏特加说:“大哥说……”
“为什么我的哨兵的事情,居然没有先通知我?”波本笑得很甜,但就算是伏特加,也能明显感到波本身上勃发的怒气。
伏特加张张嘴,又闭上了。他有点艰难地思考了片刻,才回答说:“这是关于松田君,所以……”
“到底是什么事情?”波本微微眯起眼睛。
伏特加卡住了。他看看茶几上的打印纸,又看看松田。松田一脸无辜地回看他,一点儿也不打算帮他向波本解释什么。
波本顺着伏特加的视线看向桌上的打印纸,干脆直接伸手拿了起来。
伏特加下意识伸手想要按住,反应却慢了一拍,什么也没按到。他只好无奈地抹了把脸,倒是也没有觉得非常意外。
波本看着这张纸。其实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单词:田纳西威士忌、梅斯卡尔、斯皮亚图斯……
但这些,都是烈酒的名字,还都是目前组织中无人使用的烈酒。
并且,这些全都是行动组风格的酒名。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伏特加总觉得波本脸上的阴影好像越来越深了。
但波本依然是在微笑的:“这就是琴酒的诚意吗,一个新的酒名?”
“是的,”伏特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他肯定地说:
“大哥说,下一轮代号考核就要到了。可以让松田君优先挑选一个喜欢的酒名。”
波本几乎想要撕碎这张该死的打印纸。他笑得更灿烂了:“琴酒如果实在闲得没事做的话,可以去咬打火机。”
“波本!你……”
“我说,”松田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对话:“你们能不能暂停一下?我没说我要参加那个什么代号考核。”
对峙的两人一下子停住了,两双眼睛同时转向了松田。
松田皱着眉头,有点不爽:“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想要代号,这个什么考核就不用告诉我了。”
“但是、但是你加入组织,就需要有个代号啊!”伏特加有点急。
“谁说的,你们明明有很多无代号成员吧……”松田啧了一声:“搞个什么代号,以为自己是假面骑士吗?也太中二了……”
伏特加瞠目结舌。他好像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代号这件事。
波本也一时无言。看着松田嫌弃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也说不出什么反对的意见。
但伏特加还是企图说服松田:“有代号的话,很多事情都会更方便,权限更高,还能掩饰真实身份!”
松田抿了抿嘴。他还有个明面上的身份是警察,掩饰身份这件事,实际上还是挺实用的。
但他还是不想要个酒名代号:“权限……我拿到代号的话,权限有波本高吗?”
“那自然没有。”波本笑盈盈地接了一句话:“想要有我这样的权限,你还早得很呢。”
这还是走出电梯之后,波本和松田说的第一句话。
松田看了一眼降谷,哼了一声,转头对伏特加说:“那我要个新代号干什么……
我用波本的权限就行了。”
伏特加又卡住了。他看看松田,又看看波本,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方法,好像很合理,又好像……很荒唐。
波本不知不觉间,也愣住了。
“对了,还要掩饰身份……确实直接用真名混黑不太合适。”松田摸摸下巴,想了想,干脆一锤定音:
“我是波本的哨兵,你们就这样称呼我就行了。”
“不……这样肯定不行的吧……”伏特加抱着脑袋,心里闪过一丝明悟:这次大哥托付的任务,好像,完不成了……
“那就随便叫什么都行。”松田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就这样吧,反正我不会参加那个什么考核的。
伏特加最后还想努力一把:“但是组织里,有代号和没代号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松田深吸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要说工资待遇会不一样呢,那我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了……”
“工资……”伏特加好像又卡住了。他好像还真没注意过这件事。
波本没有说话。不知不觉间,他手上的打印纸已经被攥出了褶皱。
松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里明确地显露出了一丝担忧。
波本几乎能透过这双眼睛,直接读出松田的想法。松田在问: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那双蓝绿色调的眼睛里的关切,几乎让波本想到了另一双眼睛。
那双被他弄丢的,清澈、深邃的蓝色的眼睛。
在他的几乎整个生命里,好像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的那双眼睛。
这边,伏特加笨嘴拙舌,最后只好怏怏离去。
但波本完全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伏特加那边。他强撑着最后一点伪装送走这个不速之客,便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盯着松田。
松田有些不明所以。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拉过降谷,让他坐在了自己身边。
阳光透过窗户洒落进来。浅金色的阳光让降谷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金紫色,瞳仁浅得近乎透明。
松田看着这双眼睛,似乎觉得有些奇妙,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上去。
降谷抓住松田的手,有些恍惚地想着,松田……和Hiro,是不一样的。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明显的事情。和松田认识这么久,波本……或者说降谷,从来也没有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过。
Hiro是降谷所见的所有人之中,最柔软而温柔的那一个。
但是在那温柔之下,他独自消化了那么多黑暗和痛苦,最后淬炼出一个冷静而稳定、如同星星般在黑暗里发亮的灵魂。
就算是在最黑暗的地方相依为命,他们两个人,也是分别属于自己的。
而松田不一样。这个看上去桀骜不驯、争强好胜的哨兵,在以前的很多年里,从来也不介意被视为萩原的一部分。
到了现在,他也同样的,不介意被视为属于“波本”或者说“降谷零”的一部分。
降谷也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情绪都是什么。他好像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Hiro,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