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的山门已经被紧紧关闭,随着观内最后一盏灯熄灭,安平已经在信上所提到的山脚等了足足半个时辰,眼看脚都快要冻僵了,终于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两个人正朝着他招手。
正欲朝着两人所在的方向跑去,安平似想到什么,又警惕地往四周张望几下,方才捏着步子走去。
站在树下的赵驰昭与赫业竹两人见他这般谨慎的模样,暗叹好笑之余还有一丝欣赏,到了今晚,赫业竹才明白为什么赵驰昭会信任这位小道士。
走到赵驰昭二人面前,安平见二人均身着黑色夜行衣,心中大惊不知道二人在观中待了多久,自己是否有什么多余之举令云昭王疑心,但也不敢显露,连忙朝着二人行礼。
“叫你深夜前来,没有叨扰道长吧?”赵驰昭含笑问道。
“不敢不敢,不瞒王爷,平日里道长都是这个点才歇息,您若是早一刻钟叫我,我也是不敢来的。”
赵驰昭一挑眉,竟未料到他对平炀道长的作息都这般清楚,遂问道:
“哦?你怎么知道?”
“小人从前刚入观时便常忙碌到深夜,道长住在半山腰上,自然能瞧见亮光?”
赵驰昭点点头,但也疑惑对方只是个小道士为何会忙碌到深夜,但现下也不好多问,所以便挑明今晚的来意。
“你在观中可有什么发现?”
听到赵驰昭这样问,安平的精神便开始抖擞了几分,身上的寒气似乎也消退了些,赶忙将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告诉赵驰昭,顺带将自己手划破之事说出。
“不过王爷放心,小人已经将血迹都擦干净了,绝不叫人发现什么端倪。”安平嘴上说着,但眼神却不时看向赵驰昭,想看看他的神情有没有一丝动容。
赵驰昭面不改色地听着,知他是有意邀功,却也没有打断,继续听他将所有的事情说完。
后山还有不会冻结干涸的河水,听安平的描述,似乎在夏季水流会更大,想到此前在桥下听到的水流声,问道:
“你说的那条河,到丰水季如何?”
“小人也是今日第一次见,王爷您也知道,山上多是贵客所致的宝殿,像我这般的小道士平日里只有领路的份,哪还有机会进到后山啊。”安平解释道,但又看赵驰昭的脸色沉了几分,忙又说道:
“不过那河虽宽,倒是浅得很,估计夏季涨水也只能到人腿肚子的程度,不过我看它倒是通向山中,应该会有地下河。”
“地下河?”赵驰昭问道。
“是啊,地下河。”,看到自己说的对话,安平忙继续道:
“小人虽然没有什么才学,但胜在眼力耳力好,不然也不会在这暗夜中瞧见两位大人不是?我虽然离山不近,但也能隐约听到有流水声,而那河有通往山中,那可不是有地下河吗?不过地下河有深有浅,估计只能进到山中才能知晓了。”
天飘着小雪,安平不似赵驰昭和赫业竹是习武之人,加上衣服单薄,又在雪中站了许久,不由得抖了抖身子。赵驰昭见他嘴唇发紫,才发觉他身上的衣物竟不足御寒,微蹙眉尖问道:
“怎的不多穿点再出来?”
见赵驰昭关心自己,安平一阵欣喜,叹道:
“王爷有所不知,在这观中能养活自己已是不易,哪还有钱买衣服呢。”
“流水道观怎么也是皇家道观,每年拨下来的银两不少,香火也盛,你怎么会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在一旁的赫业竹奇道。
安平哈了两口气给自己暖暖手,听他这样说,便朝着他大倒苦水起来:
“这位大人你是有所不知,这皇上每年拨下来的银子再多,那到我们这些小道士手上又能有多少,就更别提香火钱了。要不是今日赐下来好些肉,我都连着几月不见荤腥了。”
赫业竹自然是不知道观中的生活,但也知道士不似僧佛需吃斋戒荤,但连着几月不见荤腥,未免也太过夸张了,于是便上下打量安平,果真见他身材瘦小,若不是此时深夜昏暗,必然还能看见他略微泛黄的脸。
“观中有多少人你可知晓?”赵驰昭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半晌问道。
安平凝神回想了一会,才说道:
“据我所知道的,共有一百一十二人,像我这般的道士最多,共有一百人整,其余十二人除了道长,还有十一位管事师兄,若是算上厨子杂役,就有一百三十二人。”
“二十个杂役?”赫业竹有些吃惊,没想到一座道观竟有这么多杂役。
安平见他疑虑,刚打算开口解释,但却被赵驰昭打断:
“好了,今日辛苦道长了。日后还请继续盯着,若能探究山中的地形走向便是最好,若有发现便留信件于此,此处偏僻,我会让人守着此处。”
安平点头,就要缓步离开,却在转身之际猛然转过头来,目光恳切地朝赵驰昭说道:
“王爷,后山我不易去,此番已是极为冒险,若是道观出了什么事,我也只是一个小道士,生计艰难所以才,呃,……”,安平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两只手因为紧张犹豫,不断地搓动着两边的衣角。
知他心中所想,赵驰昭一笑,说道:
“道长放心,若是查出什么,你也算将功折罪,若是有什么更大的消息,也是什么都好说。”
得到了赵驰昭的许诺,安平欣喜地朝二人拱手,踏着风雪回到了厢房之中。
待安平的背影消失,赫业竹才向赵驰昭问道:
“大人,这小道士的话可信吗?”
赵驰昭理了理身上落下的雪,抬眼望向道观:
“你也看到了,他想从我这捞些好处,断然不会说谎,此前我也曾探查过一番,确实疑心有地下暗道。”说着,赵驰昭面色开始有些凝重,继续道:
“观中疑点太多,年就要过去了,得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将事情弄清楚,先去后山看看。”
赫业竹点头,随后二人脚尖轻点,施展轻功往后山跃去。
同时子时,李媚姝将解毒的法子在纸上列了数遍,不断
推演着方法,争取让千红少受些苦楚,直到弄完一切事宜才灭了蜡烛睡下。
希望明天不要出什么意外才好。
李媚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之际,脑中念叨着,最后缓缓闭上双眼。
要解这百越的乱神草之毒,首当其冲的便是这蛇毒。蛇毒不易得,便是在黑市也能卖出千两的价格,饶是李家医馆遍及,也只拿到一小杯而已。
在院中的偏房内,李媚姝看着赵驰昭曾经躺过的地方,心中不免浮现一丝怅然,当初自己不过是想顺对方一个人情,没想到竟会发展到现在的关系。
千红躺在床上,李媚姝还是忍不住问道:
“千红,你真的想好了吗?蛇毒难熬,解药又是用多种毒草所制,说白了是要以毒攻毒,待喝下解药后身体犹如坠入冰窟,你撑得住吗?要不还是算了。”
“小姐,昨夜我又做梦了,这几日我脑中一直在不断闪过一些恐怖的画面,我想若是今日不承受这蛇毒之苦,日后也定会被折磨疯的。”千红目光灼灼,轻轻握住李媚姝的手,道:
“小姐不必担忧,若是我撑不过去,说明我命中就有此一劫。若是撑了过去,与你我都是一件好事。”
李媚姝只道她对此事已经下了磐石般的决心,遂不再劝,挽了挽袖子便开始向千红施针。
最后一针落,李媚姝才将化了水的蛇毒给千红喂下。蛇毒的猛烈非一般人能想象,果然,蛇毒一进到千红的体内,她便开始皱紧双眉,额头也开始冒出层层冷汗,双唇紧抿,看上去痛苦至极。
李媚姝看着心里着急,但眼下千红的脸还没有呈银白之色,还不能将针拔出。约莫半刻钟后,千红的脸才渐渐开始浮现银白之色,李媚姝看准时机,将她穴位上的银针一一拔出,并将事先准备好的解药给她灌下。
待药一灌下去,千红的双唇立刻开始发抖,双颊肌肉紧绷,能看出她是在强撑着。李媚姝将一旁的被褥盖在她身上,此时只能等千红脸上的银白之色褪去,方能熏香。
直至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千红的脸色仍没有变化的迹象,李媚姝暗道不妙,赶忙施针护住她的心脉,以免蛇毒侵入五脏六腑。
看到千红开始发紫的嘴唇,李媚姝看着手上剩余的解药,心一横,一勺一勺地给千红喂下。
经过她昨夜一夜的演算查阅,李媚姝设想了好几种方案。且看怪妇留下的医书看,中毒之人定会丧失中毒之前的记忆,且没有自己恢复的可能,否则此毒断不可能被用来当作巫术控制人心。但千红不仅记住自己是为何被骗,看到熟悉的人或物才有恢复记忆的迹象,这就有可能表明千红所中之毒并不深。
但这也仅仅只是李媚姝的推测,并没有实证,所以当看到在喂下解药后千红并无好转的迹象,就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所以才将剩下的解药喂下。
两种毒药在身体中相互制衡,只要稍微出一点差池就会要了千红的命。李媚姝守在床前,双手交叉紧握,只祈祷千红能够平安渡过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