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红一直昏了两个时辰,其间似在梦魇,一直喃喃自语,双手紧攥成拳放在胸前,双唇颤抖。

    李媚姝看着心里焦急,连施了好几针才让她镇定下来,也不管今日所要学习骑马之事,只是一直守在她的身边。直到她醒来。

    “千红,你感觉怎么样?”

    千红张了张嘴,只觉得喉中干涩,即使房中暖炉厚被也让她感到寒冷无比。

    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千红强撑着起身,歉然地对着李媚姝说道:

    “小姐,千红给你添麻烦了。”

    李媚姝摇摇头,问道:

    “千红,你梦到了什么,其间一直喃喃着什么嫁的……”,千红梦呓时声音极轻,她也听不清,见她缓过劲来,方才问道。

    “我……”千红两手抓住被子,咬住下唇,陷入了沉思,原本就泛白的脸色在此事又失了几分血色。

    “若是想不起来,那便算了……”

    见她双眉紧蹙,一副痛苦的模样,李媚姝不忍劝道。

    “我好像……梦到我之前的事情了……”千红眼中升起一层水汽,不等李媚姝说什么,忽地一下子抓住她的手,又是焦急又是恳求般的说道:

    “小姐,自从我去了那道观之后,我这几日一直在做噩梦,今天看到那马厩,我就……我就好像想起了以前的日子……我……我……”

    “千红,你冷静些。”见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李媚姝反握著她的手,安抚道:

    “慢慢说,不用急。”

    此时的千红声音哽咽,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强压住脑中不断闪过的回忆,好半晌才继续说道:

    “我,我还能记起以前的事情吗?”

    李媚姝一愣,立即想到之前看到的解毒方法,一时哑然。那法子极为痛苦,纵使有八成的把握,但她仍不愿千红遭受这样的苦楚,更何况自己从未尝试过此法,书中所提到的八成,在她手上的未必有这么多。

    “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看你睡梦中的这般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干脆就不要了。”

    “可是……”千红顿了顿,一颗滚大的泪珠自眼中滴落,落在厚被上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水渍,“我也想找到我的家人……”

    没想到她对此事有着这么深的执念,但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却不曾见她有过任何表示,于是问道: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父母一直想把你嫁出去吗?你不怨他们吗?”

    室内一时无声,只听得火盆中偶尔几声的噼啪声,其余时间连风声都未曾听见。

    不知千红在想着什么,李媚姝只能犹豫要不要告诉她解毒一事,正踌躇着开口,便听千红说道:

    “可是,万一是我记错了呢,万一我的家人对我很好,他们找不到我可能也会着急……”,千红一边说着,一边劈里啪啦地掉着眼泪。其实原本她对此事并未有任何念想,李媚姝对她那么好,便是府中多年的嬷嬷也难有她这般待遇,但自从过年时看到整个李家的长辈都对李媚姝嘘寒问暖,不免也开始想要找到自己的身世。加上自水流道观回来后时不时的梦魇,让她开始忧虑自己的身世。

    千红落寞的神情均被李媚姝看在眼里,这一年千红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也一起出生入死过,在她的心里,早已将千红视为自己的手足姐妹,于是犹豫的问道:

    “千红,你真的愿意想起来吗?”

    千红低下头,抽泣了两声,转头看李媚姝,声音虽轻,但无比坚定:

    “想。”

    李媚姝听到她的回答,便已经知晓她的心意,遂不再圈劝,而是将自己看到的解毒之法说出。

    “千红,此法凶险,且我并无把握……”

    “我愿意!”

    一听有解决的办法,千红原本暗淡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可是万一有什么闪失……”,李媚姝还是忍不住劝道。

    “我不怕,”千红带着水光粼粼的眼睛看着她。自知无法再劝,李媚姝叹了口气,只好答应下来

    “那你好好休息一会,到时候回府再做准备。”

    千红欣然点头,李媚姝替她掩了掩被子,起身朝门外走去。

    将门推开,却瞧见站在门前的赵驰昭,且看他这副模样,应该来了有些时候了,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但转念一想这是在她的府邸,遂将话咽了下去。

    “怎么样了,好学了吗?”,见她面容有些疲惫,赵驰昭上前握住她的手问道。

    “好多了。”

    “你也累了,也去休息一会吧。”赵驰昭有些心疼地拉住她,将人带到了自己的房中。

    “喝些茶暖暖身子吧,我让人点了香,你好好休息一会。”

    赵驰昭将手中的茶递给她,在她举杯之时眼眸一暗。此前立在门前听到了李媚姝与千红的谈话,知道她懂得如何解毒,若如他此时开口,想必对方断然不会拒绝,只是这无疑是将她卷入洪流之中。

    罢了。

    赵驰昭看着她稍稍恢复的脸,暗道,总归会有别的方法的,现下就只能等那小道士带回来什么消息了。

    “您这边请。”

    晴天无雪,流水道观内,一名小道士领着一位身姿丰腴的妇女往山上走去,其身后还跟了两个侍女,四个侍从。

    “道长,人带来了。”小道士站在殿外朝里面盘坐的人说道。

    平炀道长挥了挥拂尘,将阴冷的面容换下,转身时便是一副祥和的模样,先是朝着妇人行了个礼,转而朝那名领路的小道士说道:

    “安平,你先下去吧。”

    安平朝平炀道长个妇人鞠了个礼后便离开了大殿,却没有下山,而是躲在一旁的石柱后面,看着平炀道长将人请到了殿内,才沿着山坡来到了后山。

    原先殿内是有路可以直通后山的,但为了不让人起疑,安平便从山坡上爬了上去,好巧不巧,正撞上有四个身材魁梧的道士正领着两个沉沉的木箱朝前走去。

    安平不敢轻举妄动,便远远地跟在四人身后,因为此前下了雪,加上山坡上有浓密的矮丛灌木遮挡住他的身子,所以那四个道士并未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不断的大声闲聊。

    “我说今年的雪怎么还没化,养着这帮货物,吃食都变差了,往时每日一顿肉,两日一顿鱼,现在只能两日一顿肉,四日一餐鱼了。”走在最左边的道士说道。

    “你急什么,等雪化了就有水能将人运走了,不过我听说是因为上边那头用的钱多了,所以分到这的就少了。咱们不过是打杂的,哪能吃那么好啊。”,

    最右边的道士劝慰道,但话中的不满与不屑令安平在后边嗤之以鼻。

    他是道观中最普通的一名道士,平日里就做着接引香客,洒扫院落的杂活,一年下来只有一些重大节日,皇亲贵胄们到的时候才能沾沾光吃顿荤腥,他们倒好,生在福中不知福,难怪长得这么膘肥体壮地。

    行到路的尽头,安平不敢再往下了,因为山坡已尽,想要继续走就只能上到路面上。而这条路通往道观中最高的一座山,往下还有一大片竹林挡住了他的视线,所以待四人进了竹林消失的时候,安平像一只灵活的山猴子一样从灌木中钻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远远看去,原来从这面看去,这山后面竟是这般低洼的地形,有一条小溪通往山中,只是现在的水不大,踩上去只能溅湿人的衣角。

    但此时是冬季,即便他知道道中的那条河流不似其他,在冬季不干涸冻结,在像这么小的溪流应该早已干涸,怎么还能

    溅起水花?

    心存疑惑,安平往外挪了两步,人卡在石缝中间,但视线仍是被竹林挡住,于是只好往上攀爬,看看能否看清全貌。

    冬天的草大都已经枯黄,安平抓住一个草杆子就欲往上,谁知那草杆子过于脆弱,竟一下断了,幸得安平反应快,用手撑住一旁的石头,方能稳住身子。但因石头过于尖锐,也让他的手掌被划破了一个口子,在冷风中变得干疼无比。

    安平心疼地给自己受伤的手呼了呼,心里盘算着怎么用自己的发现在云昭王那里谋个好的营生,即便是在府中做个普通的小厮,起码也会好过现在的日子。

    想到这,安平不再理会受伤的手,转而抬眼望去,这些年在道观中旁的没学会,倒是练就了一身好眼力和耳力,倒是皆用来干杂活,因为山里落叶多,有多有贵人来往,便是一处也不能脏,也是靠着这一身本事,让他少挨师兄们责骂。

    站得高果真看得远,安平往前一望,倏然骇了一跳,原来自己所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小溪,而是一条大河,就像观中的那条河一样。只见此河一直通往山中,径直延伸进一个极大的洞口。

    犹豫了一会儿,安平还是决定先回到山下,毕竟自己离开太久,若是遭到管事师兄的怀疑那也是得不偿失。

    临走前,安平不忘将石头上的血迹擦干,离开了后山之后,避开道中的所有人回到山下,自行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心里思忖着该如何下山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云昭王,还要保证不被发现。

    正想着,头上突然挨了一记暴栗,已经习惯了的安平立马扬起笑脸,转头果然发现管事师兄正一脸愤怒的瞪着自己,忙陪笑问道:

    “师兄,怎么了?”

    管事师兄先是盯了他好半晌,就在他被盯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被发现的时候,管事师兄冷冷问道:

    “你方才去了哪里?”

    安平心里一惊,但仍是强装镇定,答道:

    “方才有位贵人来找道长,我在门前洒扫,师兄便让我将人领了过去。”

    听到有贵人前来,管事师兄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仍是冷着一张脸。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吩咐道:

    “宫里赐下一些吃食,你将人领到伙房,将东西卸下来。”,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安平连忙称是,恭敬地送走管事师兄,暗自松了一口气,便马不停蹄地将人领到伙房。

    伙房中有四五人在忙活着,所以安平只能与略微空闲的两名道士将吃食卸下,而送来的家伙们不是观中人,他们也不好让人帮忙,但谁知那几人看他们搬得辛苦,便主动开口帮忙。

    流水道观是皇家道观,所以每年皇上都会赏赐好些东西,一般都是吃食,这次便送来了好些蔬菜肉食。安平与一名家伙将装着白菜的竹筐搬下,剩下几名道士和家伙都背对着二人忙碌着,安平见一旁的家伙鬼鬼祟祟地不断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心中顿时有些不安。在看向他时,果见对方偷偷递过来一封信。

    安平大惊,连忙将信接过藏在怀中,收敛心绪继续干活,但仍然心有余悸地看向四周,所幸大家都很忙,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动向。

    观中难得有一顿荤腥,大家都吃的很高兴,一份白菜炖肉到最后汤都不剩。安平挂念着怀中的信,所以在用饭前都一直忧心忡忡,但看到面前的炖肉时,也不免大快朵颐起来,回到房中休息,直到夜半子时才醒来。

    像他这般的道士一般都是四人同住一间厢房,此时已是深夜,屋外飘着雪,安平蹑手蹑脚的起身,将原先藏好的一副放在被子下,佯装自己仍在熟睡的模样,轻轻拉开房门朝屋外走去。

    在道观的某处房顶上,两个黑衣人借着淡淡的月色,悄然看向下面的人,待一阵寒风刮过,那二人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