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卷着枯黄的竹叶在长身玉立的男子脚边打转。
岳渊静静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自然瞧出了那看似镇定之下的慌乱。
连脚步都比平日细碎了不少。
竹林中忽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轻笑,暗含探究,又带着意味深长。
奚毓,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不是你主动招惹我的吗?
“世子。”沉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恭敬改口。
“口脂只剩下一盒,是否需要属下传信往塞北送些过来?”
岳渊沉吟几许,在沉风迟迟等不到答案而看向他时,终于开口:“送些过来吧。”
日后或许会有常用的时候。
沉风应是,心中不免感叹着世子对毓姑娘确实亲近,比之对七公子那个亲弟弟还要照顾。
下意识跟随岳渊的脚步,直到来到小祠堂,沉风才回神。
看着世子迈步而入的背影,沉风识趣地止住脚步,留在院外守候。
只是他不禁有些疑惑,世子昨夜才在此处歇下,照平日的习惯,当许久不踏足才对,今日为何又来了?
想不通,沉风也不再多想,自顾自当起差来。
屋内,岳渊恭恭敬敬将香插入香炉,越过昏黄烛火下袅袅升起的白烟看向灵位,一掀衣袍,跪得笔直。
白烟模糊了男人的神色,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炉内白烟彻夜不绝,直到天边亮起,蒲团上宛若石像的人总算起身。
伴随着越发亮起的天色,岳渊手中的一卷经书也落下最后一笔。
随意将笔搁在笔架之上,岳渊疲惫地揉揉眉心。
视线不经意间,看到了那方砚台的与众不同——边缘近底部的位置,微微有一道裂痕。
他伸手拿起,不顾墨汁沾染满手将其翻转,底部赫然有一条裂纹。
“沉风!”
岳渊出声,不过几息沉风便从另一边的暖阁出现在此。
“世子请吩咐。”
岳渊直接将砚台抛给沉风,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方端砚虽不算名贵精美,却胜在实用。温润细腻、发墨如油,形状也简单,是以若是哪里有破损便极易观察。
好端端的砚台,缘何只过了短短两夜就成了这副模样。
沉风将砚台仔细端详一番,立即在脑中搜索当夜记忆。
“世子,前夜属下带了醒酒汤回来时,您倒地不起,满地宣纸狼毫,这方砚台也掉落在您脚边。”
他低下头,声音越发小。
“也是属下一时疏忽,竟然忽略了此事,请世子责罚。”
沉风也懊恼,莫非是回了京城远离沙场,他过得太过滋润安逸了,连这么明显的破绽都要让世子来警醒。
岳渊闻言,垂眸看着满手浓黑的右手。
修长干净的手被墨渍沾染,一块黑一块白,青筋虬结的手背再看不出血管的颜色,手心的纹路也被掩盖些许。
长指收拢,墨汁继续蜿蜒而下,往小臂而去,染脏了雪白的衣袍。
岳静安啊岳静安,昨夜一整夜的忏悔竟是半分作用也无吗?
明明就是你自己发了酒疯,却非要找借口查出些什么才甘心是吗?
究竟是谁心里有鬼?
*
奚毓虽被岳渊惊吓,但她却让自己极力镇定下来。
一方面暗暗引导着老夫人和小荣氏为她择婿,一方面也没忘了那夜看见的名字,以及察觉房中有异的事。
只是前者她不能明着打探,只因府中人对先夫人的事不是不知情便是讳莫如深。
想到那夜岳渊的试探,奚毓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抱着手札翻来复去的看。
可除了知晓娘亲与岳渊的娘认识之外,再无半点有用信息。
或许就是两人一见如故,娘亲才会提到先夫人的?
此事一时半会儿没有头绪,奚毓便将注意放在了另一事上。
自云香被打发,她又拒绝了小荣氏为她添人的想法后,闲月阁的仆从便算不得多。
除去贴身伺候的赵嬷嬷和流月,便剩下两个院内伺候的,以及两个洒扫丫鬟,堪称冷情。
最终排查下来,几人都没有作案嫌疑。
这反倒是让奚毓更加忧心起来。
甚至连从前都一并怀疑,那些不同寻常之处当真只单单是云香的手笔吗?
“无遗漏无失窃,这人倒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赵嬷嬷怀疑道,一张老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几分。
找东西?
奚毓拧眉,她一介孤女,除去身上略有几分薄产之外,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旁人觊觎?
奚毓想不明白,也容不得她多想。
老夫人忽然将她叫到静雅堂,一进屋便见小荣氏和三夫人宋氏都在。
老夫人笑眯眯将奚毓拉到身旁,慈和道:“毓姐儿选了有几日了,可有中意的?”
奚毓闻言,虽对自己的婚姻没有多少期待,但想到嫁人的场景,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她是想要利用夫家,借其势用其人,但同样想着待事了之后与未来夫婿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是以,她的婚事,她只能慎重又慎重。
家世不能低,人的品行也不能太差,至少要给予正妻足够的尊重。
选来选去,最后筛选出的几人,其中一个便是何珏。
今日老夫人叫她前来,想必有了看法。
“我也帮着你掌了掌眼,依我看,你那竹马就不错。那日前往府中拜访我便替你留意了。你二人两小无猜,知根知底,父辈又有交情。虽你父母已逝,但有侯府做靠山,不怕何家为难你。”
老夫人此话带着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理所应当。
虽何父也算是一洲长官,但在传承百年的侯府世家来看,依然根基单薄,只微微入眼。
“若你点头,祖母便替你安排?”老夫人语气带着询问,眼神却不容置疑。
奚毓想到何珏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眸,始终于心不忍,不想日后事情败露后图惹那么一个赤诚的人伤心。
老夫人见她迟疑,干脆直言道:“我已让安哥儿去探过何小公子的口风,他是愿意的。”
在老夫人戏谑的语气里,奚毓愕然抬眼。
怎么会?何珏竟然……
“怎么,乐傻了?原是怕人家公子不喜你。”老夫人一副过来人口吻安慰道:“毓姐儿不必妄自菲薄,以你的姿容品貌,哪个男儿会不动心?”</p
>这话有安抚的意味,也有警告之意。
老夫人虽年迈,但府中诸事她都看在眼中。
此次议亲,固然有奚毓推波助澜的结果,自然也有老夫人自己的考量。
府中两位郎君都对一个养女有意,怎能让老夫人不忧心。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人远嫁,彻底绝了孙子的心思。
宋氏自打听到自家儿子的名讳出现在老夫人口中那一刻,便知今日之事为何会将她也叫来。
婆母让儿子去为毓姐儿探听何公子的口风,便是对其警告。
且若是他日两人成了,更是彻底绝了儿子的念想。
今日看似是让她这个做长辈的为小辈长眼,实则是暗示她该好好约束自己儿子,切莫色令智昏。
宋氏遗憾地看奚毓一眼,对这个姑娘,她是真心喜欢,也希望儿子能够得偿所愿,日日开怀。
难得那个面冷无所求的孩子有喜爱的人,虽不知从何时起,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只想孩子高兴便是。
偏偏婆母强势,连丈夫都不能违抗,此事也只能以遗憾收场。
闻弦歌而知雅意,连一向不爱掺和俗事的三夫人都已明白的道理,奚毓这个八面玲珑的人自然不会听不出来。
既然老夫人的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想必确实是得了何珏的准话。
可还有一点,奚毓有些担忧。
“祖母,何公子如今是为恩科独自入京,这婚事只他一人应承,怕是不妥。”她将自己的担忧悉数告知。
老夫人闻言,便知这机敏的丫头当是懂了她的意思,已经松口。
“你放心,江州那边我已派人过去探口风,若是何大人和夫人点头,你便只等欢欢喜喜做新嫁娘便是。”
眼看一桩心事即将解决,老夫人老怀安慰。
她就是喜欢奚毓识时务这一点。
想到什么,老夫人话锋一转道:“至于这段日子,你与何公子也可接触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再告知祖母。”
“你祖母说得对,嫁人是姑娘家这辈子最为重要之事,可马虎不得。”小荣氏也适时插一句嘴。
如此,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关乎奚毓一辈子的终身大事似乎就这般敲定。
离开静雅堂,奚毓只觉心中有些空,凉风吹来,一股股地往里灌,逼得她不得不拢紧衣裳。
走过长桥时,视线定格在池中已然微微冒头的荷叶上。
不期然想起多年前,两人都还是懵懂孩童时,听了两家长辈的笑言,那个一向稳重的少年,在她受伤哭泣时,也会毛毛躁躁道:“待日后你我二人成婚,我必不叫你掉一滴眼泪。”
人生出现变故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日后的夫君会是他柳玉泽。
可不待她及笄,江州便传来他已成婚的消息。
手下意识摸到腰间那块通体碧绿的玉佩,奚毓不知如何作想,忽然扯下,狠狠掷入湖水之中。
罢了,早该断了念想的。
缘何在得知他夫人已去之后,又将这块玉佩找出。
这本就是错的!
奚毓冷冷看着泛起波澜的湖面,这样的事,没有下一次。
她走的果决,却不知那块玉佩最后落入了旁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