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庆熙在指桑骂槐,察合钦听得心里高兴。只是,这样可爱又可怜的女儿,以后会不会叫别人父亲?果然,他还是想杀了萧王。
察合钦的思绪回到数日前,他试探萧王是否在觊觎皇嫂,萧王说,他愿领一切责罚。
“太医院有一种药物,服下可令男子绝后。你若肯服下,朕便许你摄政王的位置。来日庆熙称帝,你可辅佐于她。待她亲政后,你便可留在月儿身边。”
“臣弟,愿意。”
一时间,春政殿安静无比。
“从小到大,你从未忤逆过朕,凡事皆是据实相告。你方才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朕,你不敢逾矩、你从未觊觎过朕的皇后。现在便反口了?你不怕朕杀了你吗?”
“皇兄,臣弟倾慕娘娘是真,不敢逾矩,也是真。”
“还有什么是真的?”
“臣弟心中有愧,亦是真。若皇兄有所安排,臣弟愿在庆熙亲政后自我了断。”
萧王朝着察合钦拜了下去:“臣弟恳请皇兄留下旨意,待庆熙年满十四就可随时赐死臣弟。”
察合钦:“北楚旧例,皇帝成年,便可举行归政大典。如今,庆熙已十二岁。两年,你愿意为了这两年,放弃自己的一切?”
萧王:“纵使是两日,两个时辰,臣弟也愿意。”
察合钦:“你是为了朕?还是为了月儿?”
萧王:“是为了陛下,也是因为娘娘。”
察合钦:“你今日说过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会告诉她们母女。直到你身死,她们都不会知晓半分内情。”
“臣弟,愿意。”
随后,察合钦便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萧王,他会废了他的亲王爵位,他会杀光皇室宗亲。凡是不同意庆熙称帝的人,他都不会放过。即便他的所作所为会被史书记载,他会沦为北楚的罪人,成为千古暴君。
一切都按照着察合钦的计划有序进行着,但宫中尚有两位皇子,那毕竟是他亲生的儿子。一时间,察合钦犹豫不决。
直到三皇子以请安的名义给他送来了下了砒霜的安神茶。
察合钦笑着问三皇子,砒霜可是木庆熙给他的,只要他承认砒霜出自木庆熙之手,他不仅可以活,还能如愿回到潜邸。
那个小台主,被扇倒在地数次,也不肯利用庆熙脱身。
“是我自己要毒杀父皇,不关皇姐任何事。皇姐被你关在凤凰楼,她什么都不知道。父皇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也别想我栽赃皇姐。你休想!”
?“你想杀了朕?为什么?因为朕不许你回潜邸?”
台主回答察合钦的话,令察合钦无比触动。
台主:“宫里有传言,父皇要杀了皇姐。我就是拼上性命,也决不允许!”
察合钦:“很好,既然你这么不怕死,那就去死吧。”
就在察合钦说完让台主去死的戏言后,冯贞来禀报,说颜妃有关于桃族的事要告诉陛下。
察合钦:“冯贞,把三皇子带下去好生看管。再告诉宫里人,三皇子试图毒害父皇,已经被朕赐死了。”
冯贞:“奴才即刻去办。”
察合钦身着便服,直带了冯贞一人,悄悄地去了金盏宫。他虽然传召了施将云生前的护卫,可他担心那个李厚,并不会如实把桃夕的事告诉他。
金盏宫里,察合钦以为颜妃是想用桃夕的秘密为自己换一条命,未料,她的目的是为庆熙洗脱嫌疑。
颜妃跪在地上:“桃夕乃臣妾故人所赠,女子使用则可逆龄重生到十四岁,就如同叶娜让那般。若是男子服用,半片花瓣就可让人求生不能。一切都是臣妾所为,是臣妾想让陛下断子绝孙。”
察合钦:“故人?你的这位故人与木月是什么关系?”
颜妃:“她们没有任何关系。若不是木月从中作梗,您以为三皇子和四皇子能活到今日吗!”
颜妃说罢,便向察合钦献上了余下的桃夕。
察合钦:“你想让朕留你一命?”
颜妃:“我乃颜氏女,绝不会向仇人祈怜。”
察合钦:“那你为何要见朕?为何要朕听你说这么多的话。”
颜妃:“我只是不想再连累无辜。木庆熙母女从未谋害过陛下。”
察合钦玩味地笑了笑:“看来你与桃族关系匪浅。桃族,你以为朕不放过木庆熙母女,是因为朕怀疑她们吗?”
颜妃努力稳住情绪:“桃族绝非传言中那般,她们不是妖人。”
“大羽将桃族人视为异类,但朕,不仅觉得她们不是妖人,还是我北楚的福星呢。”
“公主的身上不仅流着桃族的血脉,她也是陛下的孩子啊。”
“试想,若是我北楚的女将们都能得到桃族人的帮助,这天下岂不是仅在囊中。”
“公主和月娘娘皆是宁死不屈之辈,与其两败俱伤。陛下何不立庆熙为太子,如此一来,桃族之力岂不是顺理成章地为北楚,为陛下所用。”
察合钦对颜妃的回答感到错愕的同时,也十分满意。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颜妃。
察合钦:“颜妃,你说你不愿牵连无辜。但那些与你戮力同心之人呢?”
颜妃瘫坐在地,大笑不止。
“陛下啊陛下,您是要臣妾二选一吗?臣妾为了复仇连自己亲生的孩儿都能杀死,公主是您的公主,与臣妾何干?臣妾不过是一时生出了些许仁慈之心,才不想她受我牵连。您如何觉得,她能与我的手足挚友相提并论。”
察合钦离开金盏宫后的第四日,王珏玉病愈。与此同时,颜家小公子以及一切襄助颜妃之人,悉数为萧王所杀。
颜妃在离开叶府后,并没有去颜家旧宅,而是自缢于金盏宫。察合钦收到消息后,龙心大悦:“再狠心的人,也是有软肋的。很好。”
促使姜家人入皇城、调李迎风入宫、散播滥杀宫人的谣言、伪造宫道血渍,所有事情都按着察合钦预想的那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木庆熙闯入春政殿,在言谈间揣测到了他的真实用意。
“很好。”
察合钦的思绪被木庆熙的一句很好拉了回来,他余光扫去,木庆熙正看着他。
木庆熙:“书姨和小狼很厉害嘛,既然三皇子和那嫔母女都找到了,就送他们回宫吧。不必等到明日。对了,要悄悄地,别惊动了人。免得让人瞧见了,坏了咱们陛下暴君的好名声。”
手中攥着一只信鸽的姜七儿:“行,我这就通知小姨。”
木庆熙想去看看察合钦的状态,却被姜潆柯借故挡了回去:“公主想到了穿梭过去与未来的方法?”
木庆熙见状,心中明了,这是姜潆柯已经给察合钦解了禁锢的术法。
木庆熙顺势坐回原来的位置:“对,我想到了。无论是方法,还是必须的条件。”
柯首先关心的是此事,是否有危险。
木庆熙把茶杯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没有。”
木庆熙是说完了话,才看向姜潆柯的。直视亲人和朋友时,她无法说谎。
木庆熙再次起身。
姜潆柯:“公主去哪?”
木庆熙:“承思宫。去等那嫔母子。”
木庆熙又被姜潆柯拦了下来:“公主奔波一日了,就在春政殿见他们吧,何苦跑到承思宫去呢。”
“柯姨不想我去承思宫?”
“我没有不想,只是担心你会累。”
“好了!别折腾了。”
察合钦自己坐了起来。
姜潆柯和冯贞默默地退下了,察合钦想开口留下谁,也好有个人能替他说说话,但又拉不下这个脸面,只得孤军奋战了。
“呦,我当是谁在说话。是同我血脉不相连的北楚陛下啊。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陛下都会解术法了。”
“朕也是有些天赋的。”
察合钦第一次如此窝囊,他想在临死前和木庆熙搞好关系,免得以后她想起他时,心中只有厌恶。若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萧王,白白得了个女儿。
“陛下还有亲生的孩子活着,高兴吧?死而无憾了呢。”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朕在做戏的?”
“陛下做什么戏了?我可不知道。”
察合钦有点忍不住了,他堂堂皇帝!试问天下,哪个皇帝在和自己的女儿说话时,要小心翼翼地。真是气煞他也!
“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说了,整个北楚谁敢用玉玺砸朕。你也要懂些君臣之道。”
木庆熙心里的火气在腾腾燃烧着,为老不尊!他一个做别人父亲的没事找事,惹出一堆是非,还要反过来责怪自己的子女不尊重他。
“哼,常言道,近墨者黑。草民能有今天,皆因陛下的教导。您老人家说过,‘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做人做事要狠辣绝情!”
“朕何事讲过后面的话,到底谁是暴君!”
她说民,他说君,父女二人皆是故意。
女儿有气,父亲不愿服软。一时间便僵住了。
察合钦:“一月二十七日,顺祥关下雨了。庆熙刚刚学会做伞了,我也为爹爹做了一把。是青色的,苗婆婆说爹爹常穿一身青色衣衫。这把伞,庆熙做得很大。婆婆说,爹爹的身型十分高大。庆熙也给自己做了伞,是一把小小的,碧色的伞。庆熙的伞和爹爹的伞放在一起,像两朵生在一起的蘑菇。爹爹,庆熙和娘等你回家。”
察合钦:“今日是中秋,庆熙从苗婆婆那里收到了爹爹送回来的团圆饼。团圆饼里有庆熙喜欢的山楂还有娘喜欢的桃花花瓣。婆婆说,这样的口味是极难得的,可见爹爹思念我们。爹爹,庆熙和娘好想你。”
木庆熙握住耳朵:“不要再说啦。”
木庆熙又问察合钦:“这些信,这些我幼年时送出的信,怎么……我以为早就遗失了。”
察合钦努力憋着笑意,他在等着庆熙扑进他怀中撒娇。
木庆熙:“苗婆婆真是的,这些信她都好好保留着。”
木庆熙根本没搭理察合钦的话茬,察合钦还想再争取一下。
察合钦:“你写给朕的每一封信,朕都有好好地。”
木庆熙:“陛下见笑了,这是草民写给自己爹爹的。还请陛下悉数将其忘掉!”
“你这孩子,怎么软硬不吃呢。难道你还想叫朕给你赔不是?试问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有些事,朕的方式方法是极端了些,那还不是为了你吗!你要体量朕才是。”
“七儿,姜七儿。”
姜七儿刚进殿,就被木庆熙抓了过去:“陛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你去给陛下治治。”
察合钦:“真是放肆!你现在能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了。这是知道朕不会死了,就开始无所谓了!”
察合钦说完,这才意识到,他有救了?既然他有救了,那就不需要萧王来做摄政王了,庆熙自然也没有叫萧王爹爹的可能了。
察合钦:“罢了,你未满十四,还是个孩子。朕便不同你计较了,明日,明日朕便下旨立你为太子。待你成为太子……”
察合钦想说的是,待木庆熙成为太子,木月就身为太子生母,就不能再拒绝成为皇后了。但如此赤裸裸的示好的话,他堂堂皇帝,说不出口!
“待你成为
太子,一切就都好了。”
木庆熙:“我不能做太子。”
是的,她不能,至少目前不能。因为一旦开始尝试回到过去,她不仅仅是生死难料,很可能会像玉让那般,魂飞魄散。她死了,也就意味着察合钦必死。北楚不能同时失去皇帝和储君。
察合钦不知道木庆熙在想什么,只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家国大事,岂容你想或者不想。”
木庆熙实在没心思再同一个不懂事的老人争辩,幸好,姜潆书带着三皇子和那嫔母女已经回宫了。
姜潆书:“公主,您要找的人我已经送回承思宫了。”
木庆熙回头看了眼察合钦:“您的两个孩子回来了,我去替您看看。”
承思宫里,木月和那嫔四目相对,互相都处于吃惊中。
那嫔:“月娘娘怎么在臣妾宫中?”
那嫔紧紧抱住了木月:“娘娘,您在睹物思臣妾?我就知道娘娘离不开臣妾。臣妾也是。”
那嫔松开木月时,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了:“当初陛下让臣妾离宫,臣妾这心就像被千刀万剐一般,臣妾怎么能离开您和公主呢。可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公主,臣妾就坚强起来了。”
“故人重逢,都挺高兴啊?呦,娘也在。”
木庆熙的阴阳怪气那嫔没听出来,飞奔着就扑向了木庆熙。
“公主,我一听说你费尽心思地在找我,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回来。公主,你以为我死了,一定难过极了,我一想到这,就恨不得真去死。也好不叫你白白伤心一场。”
木庆熙被那嫔紧紧抱着,被勒得两眼冒金星。她到底做了什么恶事,以致于摊上如此多不省心的亲人。
“那娘娘,你勒得我喘不过气了。”
那嫔放开木庆熙:“我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公主了。”
木庆熙低头,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在吃东西,一个自从她踏入承思宫,就默默地跪下了。
整整一日,她连顿正经饭还未来得及用,她可不想再听台主的哭哭唧唧。
“娘,您怎么能和……”
木庆熙停顿了一下:“您怎么能和父皇一起诓骗我呢?”
木月:“娘拦不住呀。”
木月刚说完,木庆熙就哼了一声,她们娘俩一样,只要在亲人面前说谎,眼神就会飘忽不定。当然了,木庆熙也是长大后才发现这一点的。毕竟,她甚少对亲人说瞎话。
经历了这么许多事,木庆熙也大概猜得出木月心中所想,无非是待她成为北楚皇帝,桃族就能正大光明地生活了。此事于她也并无坏处,只是无人问过她是否愿意。
是不是也不能全都怪他们,毕竟她总是把想做太子这件事挂在嘴上,祸从口出喽。
“在旁人眼中,你们几个都已经为颜妃所害。如今骤然出现在宫人面前,恐怕会引起恐慌。我会先散播一些谣言出去,就说你们都被我救回来了。台硕,你记住了吗!”
满嘴油光的台硕嘟嘟囊囊地说道:“皇姐救了台硕。皇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木庆熙捏了捏台硕的大脸蛋:“嗯,真乖。”
木庆熙视线向左移:“您觉得如何呢?三皇子。”
三皇子台主既不适,又有些委屈:“皇姐同臣弟讲话,怎么能用您呢。臣弟自然是以皇姐之命是从。”
台主暗暗瞪了一眼台硕,多话的孩子,显得他懂事了!
木庆熙最近是哼一声,哼一声的。没办法,天下间给父母做父母事,总是常见的。何况家中还有个主意大的。
木庆熙懒得同台主纠缠:“你随意吧,我也管不了你许多,我够累的了。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今夜你便留在承思宫吧。”
交代完该交代的,木庆熙就打算和木月一起回凤凰楼。至少她要好好地睡一觉。
台主又扯住她的衣摆不放:“臣弟不该自作主张给父皇下毒,否则,皇姐也不会如此劳累。”
木庆熙整个人都呆住了,台主见状,急忙跟了一句:“臣弟并无邀功之心。”
岂止是木庆熙,木月和那嫔母子都被吓到了。
那嫔:“不是,三皇子。你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陛下安排的吗?”
那嫔语无伦次地:“我的意思是,你真在陛下的茶里放砒霜了?”
台主:“是啊。”
台主的啊字尚未说完,便挨了木庆熙一个巴掌:“混蛋!他是你父亲啊。你怎么能杀他。”
台主结结巴巴地:“可陛下要杀皇姐啊。”
木庆熙或许是太累了,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木月和那嫔一人扶住木庆熙一边。
木月对台主说道:“前几日,庆熙听说你为了她去毒杀陛下,失败后被陛下赐死。她急得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庆熙是担心你的安危。”
木庆熙立刻挣脱出来:“这是两件事!”
木庆熙停顿了片刻,泄下气来:“算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我们都是一样的。”
台主一时间不知所措:“皇姐讨厌我了吗?”
木庆熙:“你以后要多读些书。固然,我们的血脉里流着残忍无情,但,这不是不可战胜的。”
木庆熙又接连说了许多,大概意思就是,虽然他们这几个孩子的底子不好,但只要努力,还是能向善的。
此时,在殿外偷听的察合钦呆若木鸡,什么叫底子不好?他的血脉怎么了?什么叫残忍无情这一点是出自于他的?别的孩子这样讲也就罢了,他一心一意爱护着的女儿,怎么可以如此编排他?
难不成,她还真想给自己换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