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将她母子二人废为庶人。”
“若不为她,我何必做这皇帝。”
林尤吟自元真宫回来后心头便一直回荡着这两句话,那日她忘了将求来的平安福交给太后遂而又复返,奇怪的是万鹤殿侍奉的宫人全不见了,刚要好奇,便让她在门外听到魏允对的这两句话。
那一刹那间,什么太后、什么平安福她统统忘了,几乎是从元真宫落荒而逃。
这几年,魏允对陵儿态度的转变她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的不闻不问到后来随便磕碰一下都要心疼很久,她以为,他终究是舍不下这份父子情。
如今她才明白,她幻想中的这份父子情是多么可笑,可她就是不明白,什么样的男人,会将自己阿姐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不惜抛妻弃子,这姐弟之情未免病态了些......
“娘娘,夜深了”,周素宛见她紧锁的眉始终解不开,知她心中有重重忧思,可又不知该如何开解。
“听说,永陵长公主要搬出宫去了。”
未想到她会主动提起长公主,周素宛心中一惊,“是,明日便是长公主离宫之日”,又拿过外衣为她披上,借机安慰道:“娘娘,奴婢知晓娘娘一直为那件事忧思伤神,可如今看来,太后和陛下始终是站在娘娘和陵殿下这边的。”
“站在本宫这边?”林尤吟冷笑着起身,“她对本宫和陵儿做了那样的事,只不过不痛不痒被关了几天,那看牢房的还是她深交的旧友”,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凄凉道:“她如今还是晋盛权势滔天、风光无限的长公主,说是离宫,可在外人看来,就是名正言顺住进她的公主府中。”
周素宛忍不住道:“那娘娘还去太后跟前为她求情。”
“本宫都是为了陵儿,若是陵儿的病能痊愈,就算要本宫的命也在所不惜,更何况是这点屈辱和委屈。”
“永陵、魏陵”,林尤吟这才发现都是同一个陵,心中顿时如吞了苍蝇般,魏允给她的孩子取名陵,可几乎从不唤这个名,一直唤的是小名水仙儿。
那这个水仙呢,又算什么?莫非,是她最喜欢的花?
想到此处,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娘娘,可是身体不适?奴婢这便命人宣太医!”,周素宛忙将她扶到床上。
“不必,本宫没事”,林尤吟抓住她手腕,“素宛,你觉不觉得陛下与长公主之间很奇怪?”
“天下间,我便没有见过这样的姐弟”,她家中也有一胞弟,可她最清楚不过正常的姐弟之情是何种样子。
“除非,陛下与长公主......”
夜深庭寂,似泣似唤的猫号春啼之声一声叠一声,盖过了主仆二人的谈话。
“哈呜~”
“喵!”
太初宫正上演着一出捕猫大戏,追追赶赶半天,竟无一人能擒获那只白猫。
宫人抱怨道:“这猫儿实在狡猾,我昨夜设下的几个陷阱竟一个也未套中它,里边的吃食倒是悉数被它偷走。”
“什么狡猾,那是猫猫聪明”,魏隋贞从屋里走出来,一个飞身跃起,抓住白猫后颈,将猫从房顶上带了下来,“乖,我带你搬个家。”
宫人立刻拿过猫笼,“奴婢等愚笨,还得是殿下出手。”
说来也奇怪,这猫被她抓住后便不叫,也不乱动了,垂着四只爪子,一幅任她摆弄之态。
“这猫儿和殿下投缘,到了殿下手中立马服服帖帖的。”
她提起猫看了一眼,随即放到笼子里,笑道:“它是被吓着了,因为本宫看起来比它更凶些。”
魏隋贞离开皇宫,只带了这一只猫儿走,走的时候她谁也没去见,也未让任何人送,提着猫笼独自走出玄仙门。
“殿下!”
刚出了玄仙门便听到有人唤她,抬眸一看,只见阿绿已在前等她,不对,还有一个人呢?
下一刻,她便被那个人紧紧抱入怀中,“殿下,臣终于见到你了。”
她呼吸一骤,下巴抵着他肩头问道:“景林?”
“是臣”,景林答着,将她搂的更紧。
“景林何时变的如此行为奔放、情感外露了?”,她是真的被惊到了,这是在她清醒的印象中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臣......”,景林手一松,放开了她,“臣只是......”,他羞涩的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正好看到了她手中的猫笼,一把抢过来,“臣替公主拎笼子。”
那猫儿见笼子离了她的手,立刻炸毛起来,亮出爪子挠起笼子,怒嘶连连。
“是只猫儿”,景林这才看清笼子里是何物。
马车内,魏隋贞坐在这一头,景林坐在那一头,二人一言不发。
她偏过脸扫了一眼景林,“我就说嘛,这才是真景林,方才宫门口那个,是假的。”
景林见她先开了口,黯淡的眸光都亮了几分,挪动身子朝她那边小心翼翼坐近一分,“臣,错了。”
“你何错之有?”,魏隋贞垂眸看了眼二人之间隔着的距离,她倒要看看他要偷偷挪几次。
“臣不该在殿下不在时与贵妃来往”,景林说的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魏隋贞依旧垂眼看着二人之间这一小段距离,“你是怕我真杀了她”,她说完景林没有再往她这边挪动。
“那你有没有担心过我在牢里被人杀了?”,她抬眼笑看着他。
杀了她?景林实在想不出谁敢杀了她,谁能杀得了她,虽说如此,可他也确确实实担心她,因为他了解她,一伤起心来便使劲自己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臣不担心。”
魏隋贞闻言,顿时红了眼眶,她忽然想哭,拼命压都压不住的苦意涌上她心头,“那若我真就......”
景林猛一起身坐在身侧,定定望着她噙着泪的双眸道:“臣只担心殿下又不好好吃饭,又饮下许多酒。”
她脸一偏,泪珠悉数洒落在他衣袖上。
景林拿起帕子轻轻捏着拭去她脸上的泪,“担心殿下掉小珍珠时无人哄殿下。”
她仰起头,唇瓣轻轻一撅,“你瞎说,我从未在你面前哭过。”
这三年来,她每每伤心都是发疯发狂、打骂摔砸,鲜少将泪流在他面前,印象里第一次见到她哭,还是洞穴坍塌,二人被困那次,她约莫是不记得了。
景林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她躲起来哭我也知道,不然,我怎会次次及时出现去
哄她。”
“她,是谁呀?”,魏隋贞压着眉,从下往上瞟他。
景林捏着帕子拱手行礼道:“自然是臣家里头的那位公主殿下。”
“你......”,魏隋贞终是被他逗笑,伸手扯过他手中帕子,“你随身带着帕子是料定我会哭吗?”,说着又展开帕子看,“还是我不在时哪位小娘子留与你的定情信物。”
景林道:“是你的。”
她双目一呆,并不记得自己还干过这样思之令人眼红心跳的事。
“景林”,她柔声道:“若我此刻再问你一遍,是否喜......”
马车忽一停,阿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公主、驸马,公主府到了。”
“殿下方才问臣什么?”
魏隋贞起身道:“到家了,下车吧。”
公主府外,一众奴仆早已等候多时,见二人一下马车便在管家的带领下齐齐拜下行礼,“恭迎长公主殿下回府!”
景林小声在她耳畔道:“殿下,他们只迎你回家,臣便不进去了。”
魏隋贞伸手挽上他手臂,悄悄在他内臂掐了一下,还不等他喊疼,手便迅速下滑与他十指相扣,携他向前迈去。
众人见状,立刻又贺道:“恭迎驸马回府!”
走过大门之后,魏隋贞问道:“如何,舒服了吗?”
景林道:“舒服极了,要是下此殿下不掐臣,臣会更舒服。”
夜里,魏隋贞独自坐在院里看着那猫儿亮着双眼睛上蹿下跳,不知在扑什么,她看着十分有趣。
“公主,热水已备好”,阿绿向她走来,“奴婢侍奉公主浴身。”
虽搬入公主府,府中上下包括奴仆皆按例配备齐全,可她依旧不许除阿绿之外的人近身伺候,可又觉得如此下去阿绿太过辛苦,“以后琐事便让其他人来做吧,这府中虽有管家、家丁、一等二等丫鬟,但他们都越不过你去,从今以后你便是本宫的眼,得看着他们。”
阿绿扶起她,“这怎能叫琐事?只要与公主有关,在阿绿心中便是大事。”
“这府中这么多人,要是备洗澡水这种事都让你来干,那她们闲着吃白饭吗?”
“不不不”,阿绿一脸鬼精的说道:“她们没闲着,她们得给驸马备洗澡水呢。”
这是怎么了?如今不光是景林变的话多、跳脱了,连阿绿也变的会打趣她了。
见她不说话,阿绿以为她生了恼意,连忙道:“奴婢言语放肆,冒犯了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她摇了摇头,径直走进屋里。
水汽氤氲中,魏隋贞泡在浴桶里,一身疲惫尽数消解,这些日的烦心之事都暂且被她抛诸脑后,她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水被拨动的声音,接着一双手在水中搂住了她的腰,她迷迷睁开眼,朦胧间见一张脸正低头看着她,她含糊唤了一声,“景林?”
腰间的手一用力,她被抱出了浴桶,可她还是好困,便将头一歪,“景林,我困。”
景林看着怀中半睡半醒,蜷缩的如小猫一般的人儿,又想起白日里她未说完的那句话,情不自禁低头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又在她耳畔轻轻道了一声:“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