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似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尽力将这琼浆制成了她喜欢的口味,为此费了不少心思。

    这花蜜取自九霄琼蕊,仅生长在灵气浓度极高的地方,且只在子时与午时这两个时间段,由于灵气波动会短暂形成灵涡,九霄琼蕊才会开放。

    其花蜜呈琥珀色,在月光下会泛起柔和的荧光,入口后化作一股清甜的灵力流,不仅能瞬间恢复体力,还能短暂提升修士对灵气的感知力。

    所以将其和回春丹结合,能最大程度提升药效。

    苏清砚仍然紧闭双唇,她打小闻不得一丝鱼腥味,可能还没等琼浆压味,她就已经吐出来了。

    思及此,她更加抗拒了。

    谢似看她这副表情,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他将东西回春丹收起,落寞道:“随你去吧,小师妹。”

    苏清砚松了口气,并未理会他的落寞。

    说时迟那时快,谢似趁着她张开嘴的空隙,精准将药丸放入她的口中,又忙将琼浆喂了过去。

    怕她不往下咽,他还伸出手掌放在她脸颊两侧摇了摇,苏清砚的纤长的脖颈如小鸡般无力地晃动起来。

    反应过来他在干什么后,苏清砚气得想破口大骂,却发现骂人需要把那卡在脖子眼的回春丹给吞下去,愤怒地做完这一切,她立马朝谢似那张丰神俊朗的脸来了一拳。

    她还想接着打,砸吧砸吧嘴,发现口腔里只有清爽的甜味,确实不苦,也没有任何鱼腥味。

    于是那只手就这么尴尬地举在空中。

    谢似被打得撇开脸,缓缓转过头来,闷声笑了下:“小师妹这拳有劲,看来这两味药有作用。”

    他方才一路斩阵,身上还沾着未散尽的寒气,外眼角微微上挑,形成危险又禁欲的弧度。

    苏清砚被他这话堵得没了脾气,放下拳头,冷哼一声,刻意冷暴力他。

    她目光扫过周围的弟子,发现自从那穿山兽死后,队伍又变得整齐有序起来,有人负责处理穿山兽的尸体,有人则去检查周围还有没有阵法和浊兽,完全看不出刚经历过一场混乱。

    只是在穿山兽大范围的攻击下,不少弟子受了伤,无论是内伤还是外伤,势必会拖累整个队伍的行程。

    谢似思考片刻,命众人退到岭外的石坪扎营,等天亮后再入松风城。

    苏清砚方才服用了药物之后,感觉身上暖烘烘的,神清气爽,完全没有刚刚身体透支的情况。

    众人来到扎营地点,石坪背风,四周没什么遮挡,弟子们忙着搭帐和清点剩下的符箓。

    谢似将守夜和巡查的事一一分下去,洛烬渊则抱着药箱在旁边帮忙,见谁受了伤,便耐心替人煮药和清创,忙得连衣摆都染上了药汁,在众人面前博得了好大一波好感度。

    有弟子感激地同他道谢,他只温和笑笑,尽职尽责。

    对比之下,同是峰主座下弟子,只有苏清砚一人冷冷在旁边漠视着,众人看在眼里,不免又悄悄讨论起来。

    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听得多了,苏清砚觉得心烦,先一步回了帐篷。

    今夜多云,石坪上安静无比,只有篝火在燃烧中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外头现在是一片漆黑。

    苏清砚躺在帐中,闭着眼,脑子里却反复闪过洛烬渊袖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那是什么?

    越想心底也不踏实,最终困意全无,坐起身揉揉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重生的缘故,她总觉得最近自己思虑太多了。

    总归是睡不着,她叹了口气,披上外衣,决定走出帐篷外透气。

    夜里的风比白日凉得多,苏清砚避开火堆和巡夜弟子,沿着石坪边缘绕向灵车。

    她心中挂念着洛烬渊的事情,原本只想看一眼那黑木阵匣,不曾想走过去,掀开帘子,原本在灵车上的阵匣已然消失不见。

    苏清砚心中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向四周看去,夜色很黑,并未看出什么。

    眺望远方,可以看到石坪后方有一片乱石,黑漆漆的,在这朦胧的夜色中有些瘆人。

    苏清砚咽了咽口水,心跳如雷,仍旧壮着胆子悄悄靠近那片乱石。

    走到跟前,手腕在这时猛地被人攥住。

    她差点惊呼出声,回头便撞进谢似幽幽的目光里。

    “你怎么在这里?”她努力压低声音。

    谢似没抬手在她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将她往石壁内侧带了一步。

    两人藏身的地方很窄,谢似侧过身挡在她前面,宽大的衣袖垂下来,将她露在外面的衣角遮得严严实实。

    他指尖一点,薄薄的寒雾沿石缝漫开,把两人的气息压了下去。

    由于鼻腔中都是他身上的松香味,苏清砚鼻子皱了皱,很不适应。

    “你还没回到我呢。”苏清砚小声恼道,葱白的食指忽地向上,戳了戳近在咫尺的胸肌。

    哦豁,还能反弹?!苏清砚有些震惊,随即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可别耽误了正事。

    “他不对劲,我跟过来了。”谢似耳根微红,却在夜色中被彻底掩盖。

    两人此刻的状态是她贴着石壁,他贴着她,空气中透露着一股微妙的氛围。

    谢似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头顶,才心中念了两遍静心咒才缓过来。

    刚刚是他大意了……竟然一下就将她拉了过来,没考虑到这个问题。

    苏清砚却早已将注意力放在乱石后,竖着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洛烬渊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两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他身上。

    他怀里抱着黑木阵匣,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目标是块凹陷的山石前,先是抬头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将阵匣放到地上。

    苏清砚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颇有种干亏心事的感觉。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偷偷摸摸看别人,跟做贼一样。

    洛烬渊从袖中取出什么,那东西不大,通体灰黑,隐隐有浊气冒出。

    竟是一枚浊兽晶核!苏清砚的目光一秒锁定在洛烬渊手中的东西上。

    难不成这就是洛烬渊白天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远远看去,晶核只有半个拇指大小,而在洛烬渊的操作下,黑木

    阵匣底部不知何裂开一个刚好能嵌进晶核的凹槽。

    洛烬渊将晶核按了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苏清砚屏住呼吸。

    终于,晶核边缘的黑气忽然动了,正缓缓往匣中钻去。

    原本坚硬的晶核一点点缩小,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灰壳,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阵匣里,传出一声不大的闷响。

    一缕极细的黑线从阵匣底部钻出来,并没有实体,瞬间顺着石缝没入地下,循着看过去,它是朝着松风城的方向延伸的,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而黑线经过的地方,土地上的草直接变得干枯没有生机,蔫巴巴的歪在地上。

    苏清砚心中大骇,望着那道没入地下的黑线,背后泛起一阵凉意。

    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竟能让原本充满生机的杂草都瞬间枯萎了。

    难道说,洛烬渊就是通过这种办法让祈福台的灵石失效的吗?

    夜色中,洛烬渊同样看着这一幕,目送那道黑线远去后,他抬手一挥,地上的线痕在顷刻间消失,草地又恢复了它原本的样子。

    他低声道:“总算不用再等了。”说完,重新将阵匣合上,收拾东西准备离去。

    看到他想走,苏清砚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次放他跑了,下次就很难抓到证据了!

    想到这,她下意识想跟过去,谢似却扣紧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瞪他,瑞眼圆睁。

    谢似跟她对视,声音压得极低:“现在出去,不就暴露了?”

    “可那东西分明有问题。”苏清砚有些恼。

    “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他的语气很坚决,眼睛时刻紧盯着洛烬渊的动态。

    他能感受到,方才卡入晶核那一刻,洛烬渊手中的黑木阵匣爆发出了恐怖的力量。

    苏清砚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利弊之后,只好作罢。

    确实,现在在没有摸敌人的实力之前,最好不要贸然出手。

    谢似抬眼望向黑线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明日进城,我会在暗处调查清楚。”

    “我也要去!”苏清砚道。

    她现在手头上有很多线索,正缺个机会将他们串联起来。

    谢似摇摇头,并不答应。

    平日里干什么他都依她,但这件事太危险,他不能同意。

    现在即使晶核没了,阵匣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在慢慢退去,他还是能感受到刻骨的寒意。

    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苏清砚还想争辩几句,洛烬渊在前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分明走出了几步,他们的对话有术法的加持,且已经极力压声,按道理说应该听不到才对,但洛烬渊却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过头。

    他们俩同时紧绷着身体,苏清砚更是动都不敢动。

    洛烬渊的眼镜精准望着他们藏身的方向,脸上仍带着平日惯有的温和笑意。

    “师姐。”

    他谦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石壁前。

    “夜深露重,别在外头受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