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辉煌的金銮大殿之内,金砖地面光可鉴人。
雕梁画栋之上鎏金纹饰熠熠生辉,帝王端坐于高阶龙椅之上,玄色龙袍绣纹流转威严,眉眼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而立,殿内一片鸦雀无声,唯有殿外穿堂而过的风声隐约可闻。
谢珩立于殿下左手的储君位次,一身素色朝服,身姿挺拔垂眸而立,神色看不出半分起伏。
直到皇帝沉声开口,提及越国皇后将携储君公冶景明前来吴国访问,召众臣商议迎接规制,死寂的大殿才泛起细碎的动静。
百官两两侧身,压低声音小心议论,不敢高声喧哗。
片刻商议过后,一位礼部老臣跨步出列,躬身长揖,袍角擦过冰冷金砖。
“启禀陛下,越国皇后与储君到访,事关两国邦交,理应筹备隆重盛大的迎接仪典。”
“后续设宴、游览诸事,皆当尽显我吴国风物特色,扬大国国力,以此敦睦两国情谊。”
这番说辞正中帝王心意,皇帝微微颔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声线威严洪亮,响彻整座大殿。
“准奏。”
“此事交由礼部尚书总领,全权拟定迎接礼制、宴席规制与随行行程。”
“工部配合修缮迎宾楼,务必要陈设齐整,体面周全。”
“禁军统领调派禁军,负责沿途安防护卫,不可有半分疏漏。”
三位被点到的官员当即快步出班,齐齐屈膝跪地,伏身叩首。
“臣,遵旨,定当殚精竭虑,不负陛下所托!”
三人事先领旨,躬身退回百官队列,金銮殿再度归于沉静。
朝会又处理数件朝政,才宣布退朝。
百官陆续散去,殿外玉阶宽阔绵长,谢珩缓步走下台阶,一路沉默寡言,并未同身旁同僚寒暄半句。
暮春的宫道两旁,繁花开得如火如荼。
层层叠叠的艳色落满宫墙,柳絮漫天纷飞,可落在谢珩眼中,只觉满目喧嚣刺目。
枝头莺啼婉转,入耳却只余下聒噪。
繁花盛景,半点熨帖不了他心底翻涌的沉郁。
越国皇后连同储君来访这件事,皇帝早前便已经私下同他提过,他一直刻意瞒着公冶景昭。
可如今朝会之上已经把来访事宜敲定,日程已然提上国事,就算他刻意隐瞒,要不了多久,公冶景昭终究会得知此事。
与其由旁人告知,倒不如,由他亲口说给她听。
谢珩抬眼望向天际,正午的烈日高悬上空,炽烈日光泼洒而下,刺得人眼眸生疼。
他下意识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出青白,浓稠阴郁的情绪在眼底沉沉翻涌,唇齿间低声碾过几个字词。
“越国太子……”
“公冶景明。”
那个将公冶景昭囚于黎园十五载,却依旧被她心心念念的兄长。
日轮缓缓西斜,赤红晚霞浸染天幕,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直至暮色浸染,夜色彻底擦黑。
庭院之内灯火次第点亮,谢珩独坐窗下,手中摊开一卷古籍,指尖搭在书页之上,眉心紧紧拧起。
夜色渐深,院中迟迟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底的不耐一点点累积。
终于,一抹黛粉色的衣裙自月色院落的回廊穿过,是公冶景昭回来了。
紧锁的眉头稍稍松了一丝,他即刻端正坐姿,装作潜心阅书的模样,只是漆黑眼眸深处藏着一缕压不住的愠色。
少女唇角浅浅扬着,眉眼弯弯,看得出来今日在国子监过得十分快活。
纵然国子监专为宗室贵女开设了课业班级,可往来穿梭的王公贵族子弟依旧数不胜数。
谢珩心底一股火气骤然腾地升起,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神色古井无波。
难道是哪个不长眼的世家子弟,厚着脸皮上前攀谈,妄图靠近招惹她?
指腹无意识用力,狠狠捏攥书卷,平整的纸页被掐出深深褶皱,几道指印死死烙在纸上。
待到公冶景昭踏入屋内,将随身书袋轻轻放到一旁案几,谢珩才缓缓合上手中书卷,神色淡然地开口。
“今日为何回来得这般晚?”
听见问话,公冶景昭笑意反倒更浓,眼尾漾开水光,语气轻快。
“今日我同洪抚衣一道,寻到了一册新印的话本。”
原来是同洪抚衣一同看话本。
谢珩心中稍定,想来并无那些死缠烂打的世家公子刻意纠缠。
眼底萦绕的愠色,才淡淡褪去几分。
“那册本子故事写得太过动人,我看得入了迷,一时便忘了时辰。”
她说起话本的时候眉眼发亮,全然没有意识到晚归一事不妥,神情还带着几分回味的雀跃。
谢珩的眉头又重新蹙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先前你明明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这般迟归。”
这句话落下,公冶景昭才猛然回过神,觉察出谢珩语气之中的不悦。
刻在骨子里的警觉瞬间涌上心头,面对谢珩,畏惧又悄然滋生。
她不敢径直往后退开逃跑,却下意识双臂环抱住自己,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摆出一副防备退缩的姿态。
她声音细若蚊蚋,怯生生地道歉。
“我……我知道错了,往后不会再有下次。”
她这细微的一举一动,尽数落进谢珩眼底,心底那股不快又添数分。
他心头泛起涩意,难道在她眼里,自己竟是这般可怖?
明明他待她百般温柔迁就,可只要稍有不快,她便本能地竖起防备,满心戒备。
“公冶景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目光沉沉锁住她,一字一顿问道。
“你很怕我?”
公冶景昭慌忙轻轻摇头。
她心里分明是惧怕的,可这份畏惧,她万万不敢直白说出口。
屋内烛火轻轻跳动,将少女单薄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她垂着长长的眼睫,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
谢珩望着她躲闪的模样,压下胸腔翻涌的烦闷,想起朝堂之上敲定的国事。
那道名叫公冶景明的身影,又一次横亘在他的心间。
屋内静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地将那件即将掀起风浪的消息,慢慢道出。
“有一桩事,我该告诉你。”
“什么事?”公冶景昭神色恹恹,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指尖还无意识捻着袖口残存的体温。
“越国不日便会派遣皇后与储君前来吴国朝访。”
谢珩一面开口,一面一瞬不瞬打量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她原本垂敛的眼皮缓缓抬起,方才还淡淡平静的眸底,骤然迸发出一簇灼灼希冀的光。
谢珩心口像是被钝刃反复碾割,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纵然历经种种,她心底的执念依旧系在那人身上,半点未曾动摇。
他后槽牙暗暗咬紧,字句从齿间缓缓溢出,外表竭力维持平稳,半分汹涌的妒意都不肯叫她窥破。
“你的兄长,公冶景明,也会一同踏入这座京都。”
摇曳烛火漫过她眉眼,将那张姣好的面容衬得愈发柔和温润。
落在谢珩眼中,却见那双眼眸的光亮一寸寸盛放,先是错愕,随即漫开
一缕苦尽甘来的笑意,泪珠毫无预兆滚落,悲与喜缠在眼底,万般复杂。
这般鲜活极致的神情,如此动人心魄,看得他浑身血脉都在隐隐发烫。
但......
这份动容。
这份滚烫的欢喜。
全然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滔天妒意如黑水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彻底吞噬。
他真想钳制住她的脖颈,将她压在身下.....
那样惊心动魄的神情,那样破碎滚烫的眼泪,才足以盖过她此刻因兄长将至,满心翻涌的复杂欢喜。
公冶景昭自己也说不清缘何这般情难自已,明明是久盼而至的喜讯,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滑落。
“我真的很想他.......”
“我的兄长。”
“上一次离别,我都没能好好与他道……”
她抬手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喃喃低语,抬眼之际,猝然撞进谢珩的目光里。
他站在黑暗里,面无表情,就那样平静地盯着她,久久不曾移开。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没有波澜没有喜怒。
可那目光沉甸甸压过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心底本能生出怯意。
“谢……谢珩。”
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试探,全然不懂这股迫人的压抑从何而来。
谢珩转瞬便敛去眼底翻涌的阴翳,唇角扯出一贯温润端方的浅笑,语气平和如常。
“是啊,你与你兄长兄妹情深,想来他亦是日夜惦念于你,盼着与你重逢。”
心底却在疯狂嘶吼。
公冶景明为什么不去死?
世间怎容得下公冶景明这般人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他面上笑意不改,继续柔声说道。
“到时候你们兄妹自可好好相见,互诉这些年的别离衷肠。”
心底却不断咒骂。
去死。
公冶景明,去死。
只有死人,才没有再来招惹昭昭。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体贴周全。
“今日你在国子监课业劳顿,今夜便不必练字了,早些安寝,养足精神。”
“待到与你阿兄相见,要容光焕发,叫他见了,也能安心。”
公冶景昭心中满是即将见到兄长的激荡,没有多想,轻轻颔首。
她转身爬上床榻,不多时便沉沉坠入睡梦。
夜半,殿内烛火已经剪得微弱,余下一点昏光。
谢珩原本歇在一旁的贵妃躺椅,此刻窸窸窣窣坐起身,脚步轻缓,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一步步行至床榻窗边。
他撩开轻薄纱帐,俯身探入帐内。
他附身注视她恬静的睡颜良久,久到睡梦中的公冶景昭察觉到一丝怪异。
谢珩抬起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丈量她腕骨纤细的弧度。
随后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下移,握住她静静搁在被褥外的脚踝,指腹顺着纤细突出的骨节慢慢摩挲游走。
他屈起手掌轻轻环住,掌心堪堪将那截纤细的足踝完整圈拢,不多不少,刚好合围一周。
他俯下身,目光牢牢锁在她熟睡毫无防备的脸庞之上,眼神带着近乎吞噬般的占有。
偏执晦暗尽数铺展,卸下了白日那层圣人般温润的伪装。
它嗓音压得极低,沙哑暗沉,不复平日清和温润,似呢喃,又似自我确认,在寂静夜色里幽幽响起。
“昭昭是不会跑的。
“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