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蝴蝶星云 > 23. 23
    音符跳跃在他指尖,傅正则不用去看破旧的琴谱,也不用思考,指尖一放在琴键上,熟悉的乐曲就流淌出来。

    他垂眸,停下弹奏的动作,手指感到迟来的疲惫酸胀。

    指腹沾满灰尘,这是他三年以来第一次进到这个房间,第一次掀开那布满尘土的纱布,第一次碰琴。

    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逼着他练琴,没日没夜,一直弹到手指几乎失去触觉,一直到爱好成为负担。手下这架老琴陪伴他长大,甚至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他都没舍得丢掉。

    轻抚琴键上的灰尘,一滴泪从他眼尾坠落,无声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清晰的圆。

    傅正则在这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反复地弹琴,一直到手法从生疏变得熟练,到……回忆从痛苦的变成幸福的。

    好像……再靠近这个充满回忆的房间,也没那么痛苦了。

    窗帘被他特地留了一条缝隙,而现在,琴键上早已经看不到那条光亮了,天黑了,不知道黑了多久了。他起身,椅子在地上滑动发出“吱——”的声音。

    傅正则开门走出房间,走廊空无一人,一楼也是,他看了眼那间卧室,房门紧闭。

    呵,胆子还真是大了,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他心里这样想着,淡淡的笑意从眼眶溢出来。

    傅正则一愣,伸手,不敢置信地摸向自己的唇角,他觉得自己最近状态稳定了很多。

    他是不是快要好了?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快速下楼,站在客厅中央,摸着自己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内心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这种失措的感觉了,他拿了瓶冰水猛灌了几口。

    *

    反复进行的军训彩排终于结束了,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也是汇报演出的日子,所有学生齐聚操场,广播里播放着进行曲。

    岑筱望着远处坐在观众席的领导,那里有东西遮蔽,应该很凉快吧?想着,她打报告擦了擦汗。

    佟言就站在她身旁,教官正一行一行训练他们踢正步。

    “你们真是我带的最差的兵!”教官深深叹口气。

    汇演结束后军训就彻底结束了,恰逢周末,他们能好好休息两天半,所有人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假期。

    坐台上的阴凉下已经来了不少领导老师,各学院队伍排列整齐。

    岑筱的方向刚好面对坐台,她看到一个黑色人影走上台,没打伞。

    身影颀长,走路飞快。

    不是傅正则。

    是姜成文,姜秘书。

    一直到汇演结束,坐台上都没见到傅正则的身影。送走教官,学生们原地解散,有人要代表班级去开会,剩下的不是回寝室准备下午出校,就是已经出校门了。

    李语祯回寝室休息,岑筱换下衣服,简单在学校浴室冲了个澡,穿了一件娃娃领的短上衣,加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低。

    报道那天秦之乔帮了她不少忙,她答应了请他吃饭。

    简单发过消息,她选定了一家高档一点的餐厅。

    走进旋转门,空调冷风冲刷过她全身,吹走热气。

    “学长,这里!”

    她朝一旁招手。

    秦之乔很热心,军训的时候有很多问题岑筱都有向他请教过。

    “没想到你选了这里,你先点单吧,我都行。”

    “好。”

    岑筱简单点了两样,将菜单推给他。

    她在手机上看过攻略,这家餐厅菜量不大,价格在同等餐厅里也还算实惠。

    岑筱点了一杯爱喝的橙汁吸溜着,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等菜上。

    落地窗外不远处,路边一辆黑色奔驰车内,男人坐靠窗位置,膝上放置的笔记本电脑早已黑屏,他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的女孩。

    她和那个叫秦之乔的聊得正开心。

    傅正则从汇演开始就在车内,一直到结束,他都在往常约定好的那棵树下等,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等了几个小时,眼睁睁看着岑筱打扮得漂漂亮亮从校门口出来,目不斜视地坐进另一辆车。

    然后来到这里。

    和那个叫秦之乔的吃饭。

    而他在这里,一直等到两个人吃完饭出来。

    傅正则看着两人愉快地告别,他吩咐司机摁了两声喇叭。

    “滴滴。”

    果然,岑筱朝这边看过来,瞬间僵在原地,虽然换了车型,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傅正则的车。

    他的车和他人一样,阴森森的。

    这会儿路上没车,岑筱小跑过去,手刚一搭在后排门把手上,黑车就启动,从她眼前滑走了。

    岑筱无奈地叉着腰,这种冷落对她来讲已经成了家常便饭,她独自打车往别墅的方向走。

    *

    不到半个小时,她回到别墅,随便扫视一眼发现客厅没人,便准备去楼上休息,反正只要别碰上那个煞星就好。

    刚踏上第一层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阵低沉的魔音。

    “去哪?”

    傅正则坐在沙发一角,身前的桌上摞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清晰的五官,眼里闪着光,唇瓣殷红,不知是不是喝了红酒的原因。

    自别墅门开,他就发现了岑筱,然后听着她叹气,看着她旁若无人地上楼。

    “小……叔叔,原来你在啊。”岑筱走过去,淡淡地笑着,瞥见桌上那杯盈晃晃的红酒,目光又移动到他唇上。

    还真是一样红。

    从眼神能看出,傅正则对她的回答很不满意,但他唇角居然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目中无人的本事还真是炉火纯青。”

    他冷笑。

    “我……我还以为你不在。”再进行这个话题,恐怕她会被傅正则吃得骨头都不剩,“小叔叔,今天怎么没去公司啊?”

    傅正则目光一沉,唇角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你不知道?”

    他看岑筱就像在看一个死人,叫人惊悚感油然而生。

    没等岑筱换话题给自己找补,下一个难题又来了。

    “中午去哪了?”

    “和朋友去吃饭了。”

    “朋友?”傅正则笑得凉飕飕的,放下叠放的腿,朝岑筱走过来,“什么朋友?”

    他缓慢靠近,不急不慢,但步步紧逼,每走一步,岑筱就控制不住后退一步,一直退到沙发边缘,退无可退。

    身前人宛如一座山倾覆而来,岑筱不得不抬头仰视,瞳孔颤抖着,声音带着颤。

    “一、一个同学。”

    傅正则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打量着她惊慌的神色,颇有几分欣赏的意味。

    “小叔叔!”岑筱提高音量企图唤回他的理智,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她又移开视线,剧烈跳动的心脏诉说着她的慌张,声音低下来,“你、你别再过来了。”

    她忍不住抬手挡在身前,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扑在他胸膛上。

    傅正则两手插兜离她仅几厘米,垂眸居高临下注视她,女孩的睫毛忽闪忽闪地颤抖着,像一只落水的蝴蝶,他伸出手,指尖朝她靠近。

    岑筱眨着眼偏头一躲,身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p>“哎——”

    惊慌下,她想伸手四下寻找支点,却硬逼着自己不去抓傅正则。

    眼看着就要倒下,岑筱两眼一闭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她睁眼,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傅正则站在她身前,两手插兜,和刚刚的姿势一模一样,无动于衷,目光阴鸷。

    傅正则弯腰伸手,一把将她拽起来。

    “你……”

    岑筱手臂被捏得巨疼,忍不住皱紧眉头。

    “岑筱,我等了你整整四个小时。”傅正则的手骤然收紧,脸忽然朝她靠近,眼睛猩红,颤抖的目光里带着想毁灭一切的恨和不甘心,咬牙切齿,“你却一声不响跟他去吃饭?”

    岑筱脑海中有什么轰然倒塌。

    她还以为,傅正则没去,原来是一直在外面等她吗?

    她快速回忆了下,确实没去注意那颗树下有没有车……

    “我……”岑筱想为自己辩解,却找不到理由。

    “你真是好样的。”傅正则步步紧逼,力道大得想要捏碎她,“那么喜欢他,我让他收留你,怎么样?”

    这些话的震惊程度大到令她下意识忽略了手腕的疼痛,睁大眼睛,微张的嘴里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傅正则一把将她甩开,阴恻恻笑着,朝楼上走去,只余一脸茫然的岑筱在原地感受刚刚的情绪。

    她看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似乎就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像刚刚傅正则说的那些话……她应该有什么反应?

    震惊?害怕?恐慌?

    就像有一层保护罩将她彻底和坏情绪隔离了。

    楼上传来巨大摔门声,他现在应该很生气吧?

    他一定很想杀了她吧?

    他一定很想将她丢出去吧?

    岑筱深呼吸,脸色恢复如常,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争吵和仇恨在她和傅正则之间已经是家常便饭,和谐彻底是无稽之谈,她今天晚上需要去兼职,趁早休息一下吧。

    几门之隔的书房里,窗帘紧闭,四处都是尘土和毛絮,昏暗的光线里,金色颗粒像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飘荡着。

    一个人影坐在塞满破旧书籍的玻璃展柜前,淅沥沥流着血的手捂着脸,双肩颤抖,痛苦地呜咽着。

    傅正则努力将自己藏进黑暗里,透过手指间的缝隙,他睁开湿哒哒的眼睛,看向对面墙上剩余的唯一一个相框,相框玻璃碎了一角。

    照片里,父子三个言笑晏晏。

    照片外,只有他还在。

    傅正则拾起手边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朝它砸去。

    “哗啦——”

    玻璃框全碎了,相框只剩一角悬着,晃悠两下也砸落在地。

    照片上沾了他的血,三个人的脸都是血淋淋的。

    何司彦总说他的病时好时坏,他从没真正放在心上过,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没病,他只是想报仇,他只是想要一个幸福的家而已。

    然而这一刻,他真觉得,自己有病。

    这辈子都治不好的那种。

    那些表面强撑的体面从不属于他,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永远活在阴暗的角落,不然就会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所有人都会厌恶他。

    是了,母亲厌恶他,傅家其他人都厌恶他,身边人也一定很厌恶他吧?现在就连他都厌恶这样的自己,没有价值的人还配活在世上吗?

    破碎的玻璃片落在不远处,迎着唯一的光线,棱角折射出几条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