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入腊月,磐州城地处西南,不至于滴水成冰,湿寒却悄无声息渗入骨缝。
稚阳安排一队人去山上打柴回来,柴火已经堆得够用,棚舍搭得差不多,青壮完成差役之后,三五成群围着篝火无事可做。
人一闲便容易生闲气,城下时常因几句口角闹起斗殴。
旧军已经重入了编制,又将青壮自愿者招募为兵,征兵登记之事早已做好,如今正是差个能带这群人操练军事的人。
可谢建章却一直来不了,他的伤在湿冷天气里愈合很慢,稚阳偷偷去看他,见他两腿僵着,只能让属下扶着走,走慢了还骂人,可走快了他骂人更凶。
在他伤好之前,稚阳只得先找办法,按印象中的练兵之法,先练他们站队、听令。
她还立下规矩惩罚,命孟季凡执行,若有违令者则军法处置,稚阳知道军棍十几下就会见血,这些原本流落的故民更经不住,若无大错,一般打十数下便停,再做苦役赎错。
孟季凡将此事一五一十呈报监国,“学生不知,公主此举,是否已属越权。况且公主金枝玉叶还未出阁,整日沙场练兵,恐损公主声名。”
景阳从一摞政务中抬起头来,“谢建章还躺着呢?让他去练兵。”
侍卫回报,“谢将军前日下床强行走动,伤口又裂开了。”
景阳把一叠奏疏拍在案几上,用手揉着额头,“先由她带着吧,但不许发兵械,也不许擅离驻地,等建章伤好再由他正式整编。”
孟季凡欲言又止。
景阳:“你想说什么,说就是了。”
孟季凡:“公主还招了一队青壮女子,原本只编作守粮巡营,后来公主也叫她们一同操练,还问学生能否让她们也入军籍,那其中尚有贱籍之人,就算是男子原本也终身不可入伍……”
孟季凡在嘴里挑了半天字眼,“学生觉得……荒谬。”
景阳闭眼无语。
孟季凡继续道:“但朝廷初创,正是用人之际,公主此举,却也有她的道理。学生浅薄,不敢妄下评判。”
“我知道了,季凡,辛苦你,那些女子先以义勇收用,不问良贱,之后是否留用,另行议定。”
孟季凡告退之后,景阳又独自奔城西宅院去。
夏棐正坐在院中烤火,书童在旁帮他整理书卷。
还没人通传,夏棐便站起来,“殿下。”
景阳笑道:“你知道是我。”
“这冷僻院落,还会有谁来。”
景阳也凑到火旁烤烤手,顺口一提:“岑娘子传回了武州的消息,那武州知州还是不知下落。”
“哗”得一声书卷散落一地,景阳循声看那书童,“做什么?”
书童忙蹲在地上捡。
景阳和夏棐进屋闭门商谈。
夏棐轻声道,“殿下,外面那孩子名叫陆珩,是武州知州陆朝明之子。”
景阳微惊,“你如何知道,确定吗?”
夏棐将陆珩所说告知景阳,“先前我曾试探于他,他说的话大概可信。”
“若真是如此,我们可借他夺回武州……荣光弼这老狐狸,也早盯上武州了,若真让他掌管了江线的漕运粮道,我就逃不脱他手掌心了。”
景阳将一张药方拿出来摊在桌上,“这是岑娘子递回来的消息,是我与她先前约定的暗文,羌活八分,晨起先煎,白芷三钱,火候最盛……羌活是东门骑兵八百,白芷是南营步兵三千,另外还有弓弩手和巡逻队,城防部署大致摸清。”
夏棐听完若有所思点点头,“如今镇南王麾下攻至何处?我只怕还要算洄天县的兵力,若西南军队先攻洄天县,守军撤武州,并立固守,武州便不好打。”
景阳咬咬牙,“我问过,那老狐狸却没有照实禀报我这个监国,一味敷衍。”
“殿下,我们时间不多。”
“我明白。另外,你要的陆朝明行踪,目前还查不到,陆朝明一案,是祁京派特使秘密查办,民间知情者甚少,连陆朝明此时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若要继续查尚需时日,你觉得若我们救出这个陆朝明,他能帮我们拿下武州吗?”
“武州地处要塞,三教九流汇聚,陆家在武州根基很深,所以祁朝才破例派陆朝明做知州,以稳武州局势,若他肯投自然最好,但陆朝明虽为故民放过粮,但他是祁朝进士出身,受皇帝恩典,未必会归顺监国。”
“你认得他?”
夏棐淡淡道:“陆朝明与我是同科进士。”
“你与他交情深么?”
夏棐摇头,“只是同朝为官时客套过两句,并无交情,只是奇怪,陆珩说陆朝明曾收到一封密信,要他交出我的下落,不知为何有人会查我查到陆朝明头上。”
景阳笑道:“或许陆朝明此人真的能为我所用,你都可以,他未必不行,何况他儿子还在你这做书童。”
夏棐神情凝重,却没有再说什么。
“还有一事,如今我妹妹在城外越来越有主意,竟已开始带人练兵,男女不限,良贱混录,你可有什么说法?”
夏棐:“我没有说法,殿下如今缺的是可用之人,不必先问男女良贱,只问她们是否自愿,所派之事能否胜任。”
景阳没好气道:“安民之事刚做出点成绩,我已不想管她了,希望她做事有点分寸。”
景阳离院时,陆珩弯身正在院里添柴,景阳路过他身后,“他眼睛不便,以后你机灵些!”
吓得陆珩柴掉一地。
翌日,夏棐穿着寒衣站在檐下,天上飘着细细的雨丝,陆珩见院里唯一抵抗湿冷的火盆都被雨浇灭,便去檐下拿新柴……
“不必管柴火,陆珩,请守卫帮我备一辆马车,我想出去走走。”
陆珩自从进了这个院子,就没见大人迈出过院门,他忙问:
“大人,去哪?”
“城外。”
“去城外做什么?”
“听听军士操练如何。”
城外有个土丘,丘下一片空地,稚阳每日都带兵至此,今日一来,却见早有人等在这里。
那人一身鲜红,两杆长枪杵地,身子撑在中间,等着稚阳。
稚阳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谢建章额头上冷雨滴下,他咧嘴一笑,“我来帮你。”
“哥哥叫你来的?”
“我听说你在练我的兵。”
稚阳一笑,“你怕我给他们练岔了。”
谢建章道:“军令要统一,日后这群人总有一天要面对祁军重骑,得熟悉军阵,你从没接触过军中操练之事,这些我都能帮你。”
稚阳向下瞥了一眼,“你伤都好了。”
“好了。”
“好了你自己练。”
“我这不是想教你么!”
“哼。”
“你先让他们认旗,立定,进退,我看你这几日练的如何。”
“好。”稚阳也认真起来,这几日她自问也有些成果。
但演练一遍之后,谢建章却摇头,“左阵脚步太乱,右阵还看着过得去。”
谢建章说话时人却钉在地上,动也不动,两杆长枪插进湿漉漉的土面。
稚阳道:“左阵都是故民新兵,右阵大多是萧朝旧军,自然整齐些。”
“你得把两阵拆了,打混在一起,直练到所有人都整齐为止。”
稚阳:“若打混在一起,旧军都练的熟了,还要陪新兵同练吗?”
“让他们负责新兵的操练,自己练好不算本事,把新兵教会才行,你可选教得好的人做伍长
。”
谢建章继续道:“伍中尽量安排同乡相熟之人,让他们彼此照应。”
稚阳看他:“为何?”
“战场之上,若不信任身边之人,如何把后背交出去。”
稚阳看向自己那队十几人的女子,“她们来自不同乡里,却都是女子,早已开始互相照应。”
“女队之事,你自己决断。”谢建章脸上的冷雨越来越多。
此时军阵中所有人都站定,唯有一个年轻故民在边缘晃了晃身子,十分明显。
“那个人!晃什么晃!”谢建章突然骂道。
稚阳道:“那人昨日让我打了,跟人斗殴。”
“斗殴?按律当打二十军棍,为何他还能站着。”
“他是个哑巴,让人骂了骂不回去便动手,我已罚了十棍……以后若再犯就再罚。”
“阿稚,罚他是为了让他就犯这一次,绝不能留情,其他的软蛋欺负一个还不了嘴的,也都当罚。”
“那几个都一样打了,还罚了苦役,今天倒是都站不起来,只那哑巴坚持要来。”
谢建章:“伤兵不可入列,临阵一人倒下,整队绊倒。”
“你的意思是要再罚他?”
“伍长没及时制止也应当罚,罚去搬运器械,那哑巴停操三日,把伤养好,伤愈之后再来领劳役。”
稚阳叹道:“非要逞强。”
她将那人逐出军阵,命他先找医师治伤,然后协助医师做事。
谢建章又教了一套行军口令,看着稚阳亲自操练。
稚阳忽觉背后有人盯着似的,她抬头看去,山丘上停着一辆黑帷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监国府的木牌,旁边站着一个清秀书童,马车里却不知坐的什么人。
那马车午后到来,然后便一直远远停在那。
稚阳问:“谢建章,你见过哥哥身边那个叫张正的参议吗?”
“见过,长得很丑,不敢见人。”
稚阳好奇:“有多丑?”
谢建章:“跟个死人似的。”
稚阳:“你怎么好像很讨厌他,他不是帮了哥哥渡江立了功吗?”
“谁知道他是真心要帮景阳哥,还是为了……”谢建章闭嘴把后面的字吞了。
稚阳:“为了什么?”
谢建章身子僵着,“阿稚,天色已晚,该收兵了。你让伍长有序带人回去。”
所有人都走了,谢建章依然在空地上杵着。
稚阳:“你怎么还不动?”
谢建章脸色苍白,扯起嘴角笑了笑,“你先走,我殿后。”
稚阳陡然火起,“谢建章!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为将者,绝不能被人看轻。”
“现在人都走了,你还装!”
谢建章犟着脸。
稚阳朝他伸手,“我扶你。”
这时稚阳余光瞥去,暮色沉沉,那马车也还没走……
日落之后起了风,黑帷挡不住寒意,夏棐手边的铜炉已不够热,他止不住咳起来。
马车随他咳嗽震动,连马都听不下去,不停抖动耳朵。
陆珩禁不住跺了跺脚,把手拢在一起,“大人……天太冷了,你都在这待了半天,要看的操练都看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烤火吧。”
从咳嗽间隙传出一句问话,“他们都收兵了吗?”
“收了,只剩公主和那红衣将军没走。原来那红衣将军身上有伤,竟在那立了一天,公主去帮他,长枪都拔不出来。”
陆珩今日一直在向夏棐汇报下面士兵操练的情况,此时顺嘴说了。
“公主搀扶着那位将军走了。”
马车里的咳嗽渐渐压了下去,寂静了很久,车里的人才道: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