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谢怀逸又拿出一整份完好的糖藕递进车窗,“不够还有。”

    钟离明月丝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道:“谢谢你哦。”然后就被车窗帘子拉下来,和暮蝉在车内分食了。

    谢怀逸在车外骑着马,听见她们吃得高兴,无声的勾了勾嘴角,驾马向前,与钟离齐琛并排。

    钟离齐琛听到动静斜了他一眼道:“我的呢?”

    “没有。”谢怀逸连眼神都没偏,看着前方的路,手松松的挽着缰绳,只是嘴角的弧度还没下去。

    一日走下去,已经完全脱离了江南的地界,路边的树木逐渐变得灰扑扑的,柳树还在,却没了香樟。柳叶也不如江南的绿意盎然。

    路上的风更大了些,变得干爽,甚至有些刮脸。暮蝉从行囊里拿出一罐润肤膏递给钟离明月。

    “小姐,涂一点吧。这风太干了些。”

    说完后,暮蝉又将窗帘与门帘掩得更严实,除了江南,官道都是黄土路,车一经过便尘土飞扬,有些细碎的灰会落入车中。

    小姐从小皮肤便娇嫩,受不了这些风沙。

    钟离明月倒是不在意,靠在马车壁上喝着从宋州带着的果酒,度数很低,与寻常果饮没什么区别。

    在暮蝉递来面霜之时,先是拈了一抹涂在暮蝉的脸颊,然后才开始慢慢悠悠地自己涂,一抹一抹的,涂完一处再涂下一处。暮蝉也早已习惯自家小姐将面霜先抹在她脸上,她将面霜点在两侧脸颊上用手搓着。

    在路边停下歇脚时,马在河边喝水,钟离明月带着帷帽随手捡了一块石子打水漂。谢怀逸站在一旁看着,这次仔仔细细将从她挑选石子,又看着她抛出去,石子弹了四下后沉入水底,激起一道道涟漪。

    钟离明月也注意了他的目光,笑眼吟吟地转头看去问道:“学会了吗?”

    谢怀逸摇了摇头,低头挑了个扁平石子,抛了出去,在水面弹了三下,他回过头无奈的笑着看钟离明月道:“比不过你,认输。”

    钟离齐琛正靠着树干打盹,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车轮声吵醒,偏头看去是官道上来的一支商队,看那模样应当是京城往江南走的。

    车轮所过之处极其一片尘土,车队缓缓停下不远处,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从马车上下来,看见谢怀逸与钟离齐琛时,眼底微微亮了一下,拱手道:“谢世子,钟离公子,好巧。”

    谢怀逸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钟离齐琛又挂上那副笑容和领队的商人寒暄。

    “确实好巧。”钟离齐琛打开扇子轻轻摇着,眼尾微敛,唇角微弯,一副端庄温润的模样,与刚才靠在墙上打盹的完全不似一人。

    闲聊几句,商队的几个商人忽然提起京城这几日的热闹。

    “哦?何事啊?”钟离齐琛扇着扇子问道。

    “听说是那安王府要给福康郡主相看人家了。听说挑的紧,连商贾出生的进士都递了帖了。二位这一回京,恐怕也要热闹上个几天了。”

    钟离齐琛将扇子合起,在掌心轻敲一下,笑得恰到好处道:“安王府的事,我们哪敢凑热闹。倒是您几位,江南这一趟,怕是又满载而归了。”

    商人笑着多了几分真情实意:“钟离公子还是这般会说话。”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不过听说那安王妃是个眼光高的,倒是非要挑个家世好相貌好才学好的配那位郡主。”

    他说完眼神在谢怀逸和钟离齐琛间来回转了一圈,没再说下去。

    钟离齐琛低声笑了一声,依旧合着扇子轻敲掌心。

    谢怀逸没怎么参与,只靠着马身,偶尔朝河那边看一眼。钟离明月还蹲在水边,又捡了几颗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河里丢。暮蝉提着裙摆跟在她后头,小声说:“小姐,风大,别蹲久了。”

    商队的人顺着谢怀逸的视线望去,一个穿着藕粉衣裳的姑娘,身形纤细,却不失风骨,往那一站像是风力摇曳的枝条,随风飘荡,却暗有筋骨。

    光是一个侧影就叫人不敢多看,纷纷收回目光,继续与钟离齐琛攀谈。话里有生意,也有京中的风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钟离明月听了一耳朵,几乎都是“漕运的船又晚了几日”“北边的马价涨了两成”。

    她拍拍手站起来,走到谢怀逸旁边。

    “去走走?”她问。

    谢怀逸点点头道:“好。”

    两人并肩往远处走去,这儿的河水没有宋州的清亮,更像是一种无色的白。一路顺着河流走,却隐隐看到一座像是庙宇的建筑。

    “那是……?”钟离明月体内的灵力忽然有些细小的波动,她望着那处建筑轮廓有些疑惑,这荒郊野岭的官道边也有月老祠?但这灵力波动太低微了,平常一些香火旺盛的大家族祠堂都比这个波动明显些。

    “应当是附近的人自己建的野祠。”谢怀逸陪着钟离明月走进了几步,看着那处已经逐渐引入眼帘的建筑问道:“看着像月老祠,要进去看看吗?”

    钟离明月点了点头,和谢怀逸一起往前走,祠堂的门是用几块旧木板拼凑而成的,地上青苔与杂草遍生,房梁上结了蜘蛛网,似乎以及许久没人来了。

    钟离明月环顾了一圈,看着那雕刻简陋的月老神像,停了一会。

    她在这上面完全感觉不到灵力,却能感觉到愿力。雕刻之人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很虔诚。

    “为何要在这里建月老祠?路上也要求姻缘吗?”姻缘仙难得有了疑惑,世人这么虔诚,怎么她的业绩一直不达标?

    谢怀逸从她走进月老祠目光便放在她身上,听见了钟离明月的喃喃自语,走到她身边抬头看着那尊雕刻简陋的神像道:“或许是住在这附近,有了心仪的人,或许是只认识月老这一位神仙,也或许是月老最好雕吧。”

    听见人他这话钟离明月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她差点忘了神仙能听见看见自己神像前的动静。

    她顿了顿有些怀疑的又看了看神像,雕刻成这样真的能听见吗?

    待到钟离明月两人逛完回来时,钟离齐琛那边也已告别,商队重新上路,车队在官道上渐渐错开。

    马蹄声又响起来。暮蝉剥了几个路上买的小橘

    子,酸中带甜,她把一瓣递到车帘外,谢怀逸正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挺甜的。”钟离明月晃了晃手中的橘子。

    谢怀逸这才伸手接了,塞进嘴里。他嚼了一下,表情不变。过了一会儿道:“下次别把酸的说成甜的。”

    “明明很好吃。”钟离明月不服气,又塞了一瓣给暮蝉。

    暮蝉被酸得牙都软了,却还是点头附和:“甜的甜的。”

    钟离齐琛在前面听不下去,回头喊了一声:“你俩能不能把橘子味散一散,我闻着都倒牙。”

    钟离明月笑出声,又故意剥了一个,递到钟离齐琛面前。钟离齐琛抬手就像拒绝,但又看见自家妹妹这似笑非笑,还带着点威胁的神情,只能视死如归的接过来放进嘴里。

    但果肉与汁水在舌尖蔓延的一瞬间,钟离齐琛被酸的差点从马上跳起。

    “钟离明月!”

    钟离明月却笑着躲进车里,把车帘拉的死紧,不让钟离齐琛有机会报复,和暮蝉两人在帘子后面笑得止都止不住。

    钟离齐琛气着忙把马催快几步,像是在避什么洪水猛兽。谢怀逸看着前面的钟离齐琛,眼底也泛了点很淡的笑意。

    路上行人渐稀,马车转进一片林地,道旁野槐开得正好,白花成串,香得有些腻人。钟离明月让车夫慢些,自己伸手去够。还没碰到。

    谢怀逸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折了一小串,从窗外递了进来。

    “这儿的槐花有刺。”

    钟离明月接过,花瓣还带着日光晒过的暖意。她低头闻了一下,忽然说:“这花可以吃吧?你上回说能做饼。”

    “做饼得用白槐,这是刺槐,不好吃。”谢怀逸停了一下,又说,“等到了京城,让人做给你吃。”

    钟离明月“哦”了一声,把花放在车中小几上,路上有风,将窗外的槐花香都递了进来,与车内的桃花香融在一起,变成新的香味,比单的花香更好闻了些,更有层次。

    夕阳西下,马车停在一处小镇。

    镇子小,只有两条街,客栈也旧。谢怀逸让车夫将马车停的隐蔽些,这样的镇子马车太过招摇也不是什么好事。

    “这镇子叫什么?”钟离明月跳下车,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糖藕。

    “不知道。”谢怀逸将马绳扣好,与钟离明月一起往客栈内走去,“过了这镇,再走两日,就能看见京郊的山了。”

    “京城这么近了啊。”钟离明月说着说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失落感,但又有些对京城的期待。

    谢怀逸偏头看着她道:“舍不得宋州?”

    “还好吧,也挺期待京城的,毕竟没去过。”

    谢怀逸点了点头道:“到了京城请你吃烤鸭,去看看和枕河轩谁家的好吃。”

    “好!”钟离明月一听这话便弯了眼,“一直担心宋州的师傅做的不正宗,这下终于能吃到正宗的了。”

    钟离齐琛从楼上探出个头,朝下喊:“你们站那不进来,又商量吃什么呢!谢怀逸你能不能别老惦记着喂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