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是在周六的凌晨回来的。

    布鲁德海文最近不太平,警局的案卷堆得比他的办公桌还高,加班后还要作为夜翼在楼顶之间跳来跳去。

    他连轴了三周,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可怜的大蓝鸟累得像一条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连滚带爬地回了哥谭。

    “我发誓,我要睡到中午。”他倒进卧室前宣布道,“谁来叫我我就会跟谁急。”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帮他关灯:“晚安,以及欢迎回家,迪克少爷。”

    卧室门关上之前,迪克从枕头里抬起一只眼睛看向他:“阿福,我爱您。”

    “我知道,迪克少爷。”门轻轻合上了。

    周六中午,迪克果然没醒。

    提姆路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放轻了半度。

    那扇门上挂着一只蓝色的V形翅膀毛茸茸挂坠。是斯蒂芬妮去年圣诞节送的,给每个人都配备了一个。

    迪克当时把属于自己的这只挂到门把手上时笑得特别开心。

    “这是家人的证明,小提!”鸟妈妈如是说。

    那只挂坠在走廊窗户吹来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提姆伸手捏了捏它的翅膀尖。

    艾利欧从提姆身边路过,白卷发被午后的阳光笼罩着,看起来蓬松又柔软。

    他也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一眼提姆,压低声音:“迪克还没醒?”

    “按他凌晨那会儿的说法,他要睡到中午。现在离十二点整还有——”提姆看了一眼手机,“三分钟。”

    “看来我们最好别去当那个惹怒他的对象。”

    “我同意。”

    于是两个人丝滑地从迪克的房门前拐走,一前一后下了楼。

    下午三点,迪克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他穿着皱巴巴的T恤出现在厨房里,黑发乱得和鸟窝没什么两样,眼睛还眯着。

    阿尔弗雷德把一盘三明治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闻了一下,整个人突然容光焕发。

    “阿福,”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我如果死了,我要把遗产一半留给您。”

    “您还没有可以留给我的遗产,迪克少爷。”

    “精神遗产。”

    “那我建议您先留着自己用。”

    进食之后的迪克终于恢复了正常的人类形态。

    他去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蓝色卫衣,头发被他自己抓了抓勉强算是有型了。

    他靠在客厅沙发里和提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关于布鲁德海文最近的案子,关于那只金红色的小鸟——

    它现在已经不怎么待在篮子里了,更多时候蹲在提姆的肩膀上,或者窝在他卫衣的兜帽里,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迪克凑过去偷偷摸它的时候,小鸟歪了一下头,然后轻轻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它啄我不疼哎!它是认识我吗?”迪克惊喜地问。

    “它认识所有和提姆有联系的人。”艾利欧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不过啄你大概是因为你手指上有饼干屑。”

    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自己刚刚消灭了一盘来自阿福的小甜饼。

    并且忘了擦手。

    BPD小警察眨眨眼,飞速抽了张纸把双手马马虎虎擦了一遍。

    ---

    夜巡如常开始。

    布鲁德海文那边没有出现紧急情况,迪克自然而然地跟了哥谭的班。

    蝙蝠车驶出蝙蝠洞的时候,迪克坐在副驾驶座上,长腿伸开,姿态放松得像一只终于坐上了交通工具的猫。

    提姆和艾利欧今晚负责另一片区域。

    艾利欧踩着银丝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提姆在楼顶之间跳跃,头顶蹲着那只时不时自己飞一下的金红色小鸟。

    “夜翼今晚看起来挺高兴的。”提姆低头扫视了一圈小巷,确认没有问题后对着下一个楼顶打出钩锁枪。

    “他刚睡饱了一觉。”艾利欧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人在睡饱之后会对世界产生暂时的好感。”

    “你这话听起来夜翼好像平时对世界没什么好感。”

    迪克的声音从频道里插进来,带着笑意:“我听到了,居然在背后说我。”

    “你本来就应该听到,我们可没避着你。”艾利欧敲了敲自己的耳麦。

    迪克丝滑地拐了话题:“不过说真的,红头罩确定今晚有行动吗?我还没跟他正面交过手呢。”

    “红头罩今晚盯上了黑面具的一批货。”芭芭拉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黑面具刚运到的军火会通过直升机转运,红头罩打算半路劫下这批货。”

    “位置?”布鲁斯的声音低沉而简短。

    “港口区三号码头附近,直升机预计二十分钟内降落。”

    布鲁斯没有回答,但蝙蝠车的行驶方向已经朝着港口区偏过去了。

    迪克的声音带上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我终于能会会这个最近名气很大的家伙了。”

    “不要轻敌。”布鲁斯的声音很平,“他的行动模式和我们很像。”

    迪克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下蝙蝠侠的表情,没有追问。

    港口区的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蝙蝠车停在集装箱堆场的边缘,黑色的车身融入了暗处。

    蝙蝠侠和夜翼从两侧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朝目标地点靠近。

    ---

    直升机的声音从港口方向传来。

    夜空中那架黑色的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在海面上掀开一圈一圈的白浪。

    红头罩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顶棚的边缘,红色头盔在探照灯扫过的瞬间反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

    迪克从矮墙边缘跃出,钩锁枪射向仓库侧面的钢架,整个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红头罩的方向荡去。

    轻盈、精准、带着那种多年训练之后才有的从容。

    红头罩偏了一下头:“晚上好——你们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在夜翼落地的同一瞬间转身,双枪同时抬起,朝那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机驾驶舱连续开了两枪。

    弹孔在挡风玻璃上炸开,直升机猛地一晃,飞行员被迫拉高机身重新调整航线。

    “嘿——!”

    迪克在半空中调整姿态落在一根横梁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正在移动的红色头盔,“你差点把直升机打下来!”

    蝙蝠侠从阴影中现身,黑色披风在夜风中收拢。

    他的站位在红头罩和夜翼之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对峙局面。

    红头罩的目光从布鲁斯身上移到迪克身上,又移回来:“今晚阵容挺齐全的,连隔壁的都过来了,嗯哼?”

    蝙蝠侠没有接话,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Youwannadance?”(要过两招吗?)

    红头罩的声音带着挑衅,又像是真的在邀请。

    “Let'sdance.”(来吧。)

    话音刚落,红头罩朝侧面翻滚,双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蝙蝠侠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串火星。

    蝙蝠侠追了上去。

    夜翼的卡里棍在手中转了一圈,蓝黑色的身影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落在红头罩的退路上。

    红头罩的动作很快。

    他的格斗风格和蝙蝠家完全不同——更重、更狠,每一击都带着实打实的杀伤力。

    他用的不仅是双枪,还有拳、膝、肘,像是把学过的每一种格斗术都揉碎之后重新组成了自己的语言。

    蝙蝠侠的披风在夜风中翻飞,他的攻击沉稳而精准。

    夜翼则像一道流动的影子,轻盈、多变,卡里棍在空中划出连续的弧线。

    三个人在集装箱之间高速移动,每一次交错都带起金属碰撞的回响。

    但红头罩对蝙蝠侠的装备和战术一清二楚——蝙蝠侠甩出蝙蝠套索想要缠住他的腿部,红头罩快一步拔刀直接割断了绳索。

    迪克和布鲁斯都注意到了红头罩这个迅速的预判应对。

    迪克心里暗自震惊——这个人受过完整的蝙蝠体系训练。

    红头罩的动作里有一些只有蝙蝠家的人才会用的技巧,还有那种对蝙蝠侠招式的熟悉感,不是靠模仿能做到的。

    夜翼的卡里棍从侧面横扫过来,红头罩侧身避开,枪托砸向夜翼的手腕——力道精准,迫使夜翼退后半步。

    红头罩且战且退,朝着一处废弃地铁隧道的入口方向移动。

    蝙蝠侠和夜翼紧追不舍,三道身影一前两后地冲入隧道。

    昏暗的隧道内,轨道蜿蜒曲折,两侧墙壁上覆盖着陈年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蝙蝠摩托的探照灯光从入口处切进来,在隧道深处形成一道锥形的光柱。

    红头罩的摩托车停在轨道前方不远处,他翻身骑上去,引擎轰鸣声响彻隧道。

    隧道里空间狭窄,蝙蝠摩托紧随其后,夜翼在隧道侧壁的管道和支架之间跳跃,蓝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灵动的剪影。

    红头罩在摩托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朝后方连开两枪——子弹打在蝙蝠摩托的前轮侧面,不是要害,但足够让蝙蝠侠减速。

    “他在把我们往深处引。”夜翼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带着奔跑中的喘息。

    “我知道。”蝙蝠侠的声音很平,“继续追。”

    红头罩的摩托车在隧道的弯曲处甩出一个漂亮的漂移,然后他抬手按了一下手中的引爆器。

    隧道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碎石和钢轨崩飞,烟雾和灰尘瞬间涌满了整条隧道。

    蝙蝠侠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清楚了红头罩的打算。

    他在隧道结构的关键节点上预先布置了炸弹,而这场爆炸会引发顶部结构连锁坍塌。

    布鲁斯猛地调转方向,蝙蝠摩托横过来挡住涌来的碎石,同时朝侧面管道上的夜翼喊了一声:“当心!”

    夜翼在那瞬间从管道上跃起,试图落向更稳固的位置。

    但他刚经历过一次爆炸冲击,爆炸的冲击波紧接着追上了他,一块从顶部脱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在了他的左腿上。

    迪克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轨道旁边的碎石堆上。

    蝙蝠侠的披风在弥漫的烟尘中展开,他扑向夜翼的位置,把重伤的迪克从碎石中拖了出来,用身体挡住了第二波落石。

    他的披风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夜翼被护在身下,没有受到二次伤害。

    布鲁斯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迪克的左腿在流血,腿部的布料被混凝土碎块撕裂,骨头没有明显错位,但伤得不轻。

    爆炸的烟尘在隧道里弥漫开来,视线被遮蔽了大半。

    蝙蝠侠抱着夜翼靠在侧壁的凹陷处,手按在迪克腿上的伤口上方止血。

    迪克的呼吸急促,额头冒着冷汗,但意识清醒。<

    /p>“我没事。”他说。

    红头罩的摩托在爆炸烟尘的边缘停顿了一瞬。

    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烟尘和火光,他看到布鲁斯正把迪克护在身下。

    杰森拧了一下油门,摩托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身后正在坍塌的隧道。

    然后他朝着布鲁斯他们的方向喊了一句话,声音被变声器处理过,被爆炸的回声扭曲过,在那一瞬间几乎听不清——

    “Youhaven'tlostyourtouch——”

    (你身手还在嘛——)

    一列地铁恰好从隧道上层驶过,巨大的轰鸣声把剩下的那个词彻底盖住了。

    蝙蝠侠只听到了前半句,红头罩的摩托车引擎声就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跪在碎石堆上,一只手还按在夜翼腿上的伤口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隧道深处,停留了好几秒。

    ---

    蝙蝠车驶出隧道的时候,夜翼侧坐在副驾驶座上,左腿上的伤口已经被临时固定好了。

    他靠着椅背,脸色苍白了一些,但整体精神不错。

    迪克看了一眼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说话的蝙蝠侠。

    “你听到了他说的话。”迪克说,“他夸你身手还在。”

    蝙蝠侠没有回答。

    车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挡风玻璃,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

    回到蝙蝠洞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在主控台旁边备好了医疗用品。

    迪克坐在椅子上,让阿尔弗雷德处理腿上的伤口。

    混凝土碎块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需要缝合,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布鲁斯站在几步之外,面具已经摘了,黑发被爆炸烟尘熏得灰扑扑的,肩线上有碎石砸过的痕迹。

    他看着迪克的伤口,没有说话。

    提姆和艾利欧在夜巡结束之后也回来了。

    提姆站在医疗椅旁边,看着阿尔弗雷德处理迪克的伤口,手里的长棍还没收起来。

    艾利欧靠在主控台边,目光在迪克那条还在渗血的腿上停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移开。

    “您运气不错,迪克少爷。”阿尔弗雷德在缝合的间隙说,“这个位置的伤口如果再偏移两寸,恐怕就要影响您未来一段时间的行动了。”

    “那还挺好的,”迪克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至少我还能继续跳楼顶。”

    布鲁斯站到主控台前,调取这头盔内置的音频记录。

    他把那段音频导入蝙蝠电脑,戴上降噪耳机,开始进行降噪和过滤处理。

    隧道里的环境音很杂——爆炸的余波、碎石滚落、远处的地铁轰鸣——但蝙蝠电脑的声纹分析系统足够强大,能把这些干扰一层一层地剥离掉。

    迪克的腿包扎好的时候,布鲁斯还坐在主控台前面。

    他的背影在冷白色的屏幕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沉,像是被什么很重的东西压住了肩膀。

    艾利欧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布鲁斯身上那些深蓝色的丝线在快速地一层一层沉下去。

    然后布鲁斯的椅子发出了一声突兀的响动——金属腿撞在桌沿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蝙蝠洞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太快,椅子被他的腿带倒在了地上。

    “B?”提姆的声音带着警觉。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面朝着屏幕,屏幕上的波形图还在滚动。

    迪克从医疗椅上撑着手臂坐直了身体:“布鲁斯,到底——”

    “没什么。”布鲁斯说。

    他的平稳得不像话,“你的伤处理完了就早点去休息。”

    “布鲁斯——”迪克的声音沉了下去。

    “阿尔弗雷德,带他去休息。”布鲁斯说。

    迪克想留下来帮忙,“我还能行动——”

    布鲁斯难得说了一句:“你已经帮得够多了,谢谢。”

    阿尔弗雷德看了布鲁斯一眼,然后走到迪克旁边:“迪克少爷,我扶您上去。”

    迪克看了布鲁斯一眼。

    他的腿还在疼,但他撑着阿尔弗雷德的手站起来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布鲁斯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但外层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他一边由阿尔弗雷德扶着,一边小声吐糟:“他刚刚居然道谢了,对吧?”

    阿尔弗雷德回答:“确实是的,迪克少爷。”

    迪克喃喃着说:“真诡异。”

    负伤的迪克带着满心的不安上楼休息了。

    提姆还站在原地。

    他看了一眼艾利欧,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布鲁斯。

    艾利欧对他微微摇了一下头,于是提姆把长棍收好,退出了蝙蝠洞。

    蝙蝠洞里只剩下布鲁斯和艾利欧两个人。

    屏幕上的分析结果还亮着——

    “Youhaven'tlostyourtouch,Bruce.”

    (你身手还在嘛,布鲁斯。)

    艾利欧没有追问,只是走到布鲁斯身边:“你还好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

    他过了很久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站着。

    然后他缓慢地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放在暗处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