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在摊边等待着他的中辣热狗。

    那个年轻人也没有走,他就站在旁边继续吃自己的那份,像一个刚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的路人。

    艾利欧的热狗很快就好了。香肠被煎得微焦,外面裹着一层深红色的辣酱。

    艾利欧接过热狗咬了一口——确实不错。面包松软,烤肠焦脆,咬下去第一口是肉的焦香,然后是辣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

    他嚼完那一口,侧过头仔细看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多停了一瞬——他的丝线是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像一个裹在黑暗里的发光体。

    眼熟的金红色让艾利欧的思绪卡了一拍。

    他见过这种颜色。

    大概几年前,在哥谭边缘的一条巷子里,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趴在他面前,绿色的眼睛看着他,手指攥着他的袖口——

    那时候这个人的丝线是破碎的,每一片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碎又勉强拢在一起的。

    艾利欧当时花了很长时间才把那些碎片拢住,用自己最细的线把它们暂时衔接起来。

    而那个年轻人——他的丝线底色,就是那团碎片的颜色。

    这个孩子长大了一整个版本。比艾利欧记忆里的那个破碎的、浑身破破烂烂的少年高了太多、壮了太多,眉眼间的棱角也锋利了太多。

    但身上那些丝线的颜色没有变,甚至比以前更亮、更稳定,所以艾利欧认出来了他。

    看来那个拉撒路之池确实是很有效果——天啊,这简直是泡发式发育。

    艾利欧在心里感叹一声。

    当然,他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应该没有认出他。

    或者说,这个年轻人正在试图确认什么,但还不确定——那种若有若无的、像隔着一层雾的打量,正是一个人在努力拼凑一段模糊记忆时才会有的眼神。

    “你是不是最近经常在东区这一带转悠?”年轻人先开口了。

    他吃完最后一口热狗,把包装纸团了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见过你几次——你这人一看就不是哥谭本土货,怎么总在这片晃?”

    “找点东西。”艾利欧说,“你呢?”

    “我在这儿混。”年轻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问题很好回答”的轻松,“替老大盯着点地盘。”

    “……老大?”

    “红头罩。你听说过吧?”

    “听说过。”艾利欧咬了一口热狗,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好像最近挺有名的。”

    “是吧。”年轻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像是在夸人又不想被发现的微妙,“他其实人不坏——可能脾气差了一点,做事风格直了一点。”

    艾利欧犹疑地打量他。

    这孩子……不能是从刺客联盟出来后就回了哥谭,结果被红头罩诱拐进了黑///帮的吧?

    艾利欧记得这人虽然当初暴躁了点,但通过丝线和灵魂能看出是个好孩子。

    “他有自己的规矩,不碰普通人,不做毒///品生意——你守规矩,他不会动你。”

    艾利欧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倒是……还挺有道德感的。”

    “是吧。”年轻人声音里那个微妙的、像是在替谁高兴的调子又冒出来了一点。

    “你叫什么?”艾利欧问。

    年轻人顿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得非常诚恳:“我叫雷///管·马龙。”

    ?

    艾利欧咬热狗的动作停住了:“……什么?”

    “雷///管·马龙。”年轻人依旧表情诚恳,“怎么样,是不是非常有气势?”

    有没有气势不知道,听起来挺有威力的。

    “……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在想什么?”

    “可能希望我能成为一个爆破专家。”年轻人面不改色。

    艾利欧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也看着他,一副“我说的是真的”的表情。

    艾利欧沉默了:“……那什么,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真名,你可以直接说。”

    年轻人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那个短促的笑更放松一些:“抱歉,开个玩笑。我叫瑞德——瑞德·陶特(Read·Tott)。”

    “瑞德。”艾利欧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品了一下,“这是真名?”

    “比雷///管·马龙真。”瑞德耸了下肩。

    他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手指,“你呢?你叫什么?”

    “艾利欧,艾利欧·诺瓦利斯。”

    “艾利欧。”瑞德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什么魔幻作品里的出场角色。”

    两个人站在热狗摊旁边又聊了几句,瑞德的语气始终保持着那种松快的、像是在跟一个熟得还不太彻底的人闲聊的调子。

    他说自己到东区混了快一年,说红头罩的地盘最近在快速扩张,说东区有些地方“怪怪的”——

    瑞德说话的间隙里偶尔会瞥艾利欧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眼前的这张脸和他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做对比。

    艾利欧注意到了,但没有表示什么。

    ——这个孩子看起来似乎是真的想不起来自己,但艾利欧对此并不在意。

    当初救这个孩子又不是想要什么感谢和回报。他能活得好好的,长成了一个健康的、有自己立场的大人,就很好了。

    但在分别之前,艾利欧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了一句:“我确实在找东区一些奇怪的东西。”

    瑞德歪了歪头,表示洗耳恭听。

    “比如暗紫色的线,或者纤维一类,再比如阵法什么的——它们可能会出现在旧建筑的墙壁上,地下室的地缝里等等。”

    瑞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小,但在那一瞬间,艾利欧看到他的眼神专注了一些:“……暗紫色的纤维?”

    “你见过?”

    “看到过一些。”瑞德的声音比刚才的聊天更随意了点,“港口区那边有栋旧楼的地下室——墙缝里有东西,很像你刚才说的。”

    艾利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眼睛:“谢谢,我会去看看的。”

    艾利欧决定选择性相信一下这送上门的线索。

    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蛮相信自己眼光的——就算在当红头罩的手下,也不会是什么坏到极点、无药可救的孩子。

    而那个红头罩既然能管住毒///品,大概也不是什么纯粹的恶棍。

    “不客气。”瑞德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上,“我先走了——老大那边还有事。”

    他朝艾利欧扬了下手,“如果还有下次碰面的话,我也许会请你吃份热狗。”

    然后这个年轻人就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肩膀看起来宽厚而稳当。

    艾利欧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蓝眼睛里带了点欣慰。

    瑞德·陶特——或者说,杰森·陶德,转过街角之后慢慢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他。

    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轮廓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孔。

    白色的卷发,蓝眼睛,说话时微微弯起来的嘴角,还有那只曾轻轻按住他额头的手——那些碎片在刚才短短的十几分钟里一块一块地拼上了。

    他还以为自己永远看不清楚记忆里那张脸了。

    杰森把身体从墙上支起来,在风里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渐渐远去。哥谭的东区还有很多事要做。

    冰山餐厅的账本他已经拿到了,企鹅人很快就会收到那份他不太喜欢的通知。

    而那些藏在城市底下的阻力——那些让杰森查了几天也没什么头绪的阻力——也许艾利欧会比他先找到答案。

    他只是需要再“偶遇”这个旧相识几次。

    ---

    阿卡姆疯人院的警报是在晚上九点十七分响起的。

    不是大规模暴动,不是全面越狱,是有预谋的联合越狱。

    几个囚室的安全锁在二十分钟内被逐一解除,路线经过精确计算,像是有人提前踩过点。

    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这三人同时越过了第一道防线。

    蝙蝠洞

    的系统在九点二十分全面激活。

    提姆赶到蝙蝠洞的时候,布鲁斯已经站在主控台前面了,屏幕上滚动着哥谭各区的监控画面和一连串红色标记。

    蝙蝠侠、夜翼、神谕、罗宾——所有的个人频道都在同步更新数据。

    “二十分钟前突破的第一道防线。”布鲁斯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目前确认逃脱名单至少三人——对比还在进行。”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小丑的名字弹出来,但后面跟了一个灰色的“待确认”标记。

    “小丑可能也在其中,但越狱区域没有拍到他的明确影像。”

    屏幕上同时弹出几个熟悉的面孔,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和其他正在排查的灰色头像。

    提姆换上了罗宾制服,拿起长棍的手收紧一瞬。

    芭芭拉的声音最先响起:“阿卡姆那边的监控系统被提前干扰了,有人从内部配合了越狱,稻草人的恐惧毒气被释放了。”

    第二个接入的是迪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我才回布鲁德海文不到二十四小时——这帮可恶的罪犯。”

    “已经确认三人在逃。”提姆说,“分别是稻草人,毒藤女,杀手鳄。”

    “……谁挑的这组合。”迪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

    “好吧,那我——”

    “嘿,夜翼。”一个年轻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一点笑意,“放心吧,我和卡珊可以替你的位置。你守住布鲁德海文就好。”

    是斯蒂芬妮的声音。

    频道里安静了一下,然后迪克的声音再次响起:“搅局者?你在哥谭?”

    “你以为呢——我一直在哥谭,”斯蒂芬妮的声音轻快,“只是最近重心在猛禽小队那边。我和卡珊今天刚好都在市区。”

    提姆检查完长棍,准备跟着布鲁斯出发了。

    然后在他弯腰系紧靴子的绑带时,听到了一个小小的、细嫩的声音——啾。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快挂袋的边缘,那颗金红色的毛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探出了半个脑袋,嫩黄色的喙微微张着,像是在好奇周围发生了什么。

    “罗宾,你那边什么声音?”搅局者问。

    “……没什么。”提姆把小鸟往快挂袋里按了按,“你先别出来。”

    小鸟完全不听他的,又探出头来,还啄了一下他的手指。不疼,像被小夹子轻轻夹了一下。

    “那是鸟叫吗?”搅局者的声音带着疑惑和好奇,“罗宾,你那边有鸟叫?”

    “他养了一只魔法鸟,”迪克的通讯还没有切段,“刚孵出来。”

    频道里安静了一拍。然后搅局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有点太可爱了”的惊叹:“你怎么养到的,一只魔法鸟?”

    “说来话长。”提姆无奈地再次把小鸟塞进袋子里,“你能先待在里面吗——我要出任务——”

    小鸟啾了一声,乖乖地缩回去不动了。

    “罗宾,”夜翼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带着笑意,“你真的要揣着魔法小鸟去处理越狱?”

    “拜托,明明是它不肯进篮子。”

    布鲁斯已经转身走向了蝙蝠车,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今晚的夜巡计划取消,所有哥谭行动单位转向阿卡姆区域。”

    提姆快步跟上他。他跑起来的时候快挂袋里透出的金红色光在一闪一闪的,像一颗随着主人脚步跳动的小心脏。

    在蝙蝠洞的主控台上,阿卡姆的警报标记正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绿色、黄色、红色,像一座正在被点燃的城市。

    迪克的声音在切段前最后响了一次:“可别让那只小鸟被毒藤女捉到手。”

    “夜翼,”搅局者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应该担心毒藤女被鸟啄。”

    频道里的气氛短暂地松了一瞬。

    蝙蝠系统还在更新数据。

    毒藤女的追踪信号指向了罗宾逊公园,稻草人的最后出现位置在钻石区边缘,杀手鳄——按他的习惯,大概率会沿着下水道往港口区方向移动。

    那正是红头罩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