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从深秋滑进了初冬。

    窗外的老橡树已经落光了叶子,草坪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晨光落在上面的时候会反出一片细碎的亮光。

    提姆的感知力进展得比艾利欧预想的更快。

    他已经能稳定地看到自己视野范围内大部分丝线的颜色和走向——虽然还做不到像艾利欧那样运用自如,但至少能正确对应上它们的主人了。

    第一次成功的尝试来自阿尔弗雷德。

    当时老管家正在往一只小碟子里装果酱,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安静而温和。

    提姆喝着果汁,一边想着艾利欧教的那些理论,一边认真地盯着阿尔弗雷德的手——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根金色的丝线,像被无数次日落反复浸泡过的那种金色,稳定、平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温暖。

    提姆眨了眨眼睛,看到了更多。

    那些逐渐浮现在他眼前的丝线,在阿尔弗雷德的周围轻轻舒展,不紧不慢地流淌着光芒,像一条被磨得光滑的旧河床。

    提姆对一旁正在切煎饼的艾利欧兴奋地挥舞了一下叉子:“艾利欧,我看到了——阿福是金色的!”

    艾利欧弯起眼睛,语带笑意地回应:“是的,阿福是金色的。”

    然后当天上午迪克就被艾利欧拽来当教学素材了。

    “坐那儿别动。”艾利欧指了指沙发,“让提姆看看你的线。”

    迪克乖乖坐下了,像一只被按在垫子上的大狗:“我是什么标本吗?”

    “你是参考样本。”

    提姆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感受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迪克的线是蓝色的,那种浅浅的——像夏天的晴空。”

    迪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但这个颜色形容我很喜欢。”

    他笑眯眯地凑过去抱了一下提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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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姆后来才发现那次成功还挺不容易的,因为迪克的丝线有点太活跃了,不好捕捉。

    “迪克昨天在客厅里坐了三十分钟没动,一直在刷手机——我就一直都能看清他的丝线。”

    提姆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不像他夜巡的时候,丝线都到处乱飘,我根本捕捉不到。”

    艾利欧满脸笑意地看着他:“所以说?”

    “所以说,他安静的时候丝线比较清晰。”提姆评价道,“可惜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太安静。”

    这一点倒是真的。

    迪克在庄园的这几天,整栋房子都比他不在的时候更吵一些——脚步声更重、说话声更多、冰箱门被打开的频率翻了至少三倍。

    阿尔弗雷德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但老管家每次做甜点的时候都会多做一份,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某个精力充沛的人来消耗它们。

    ……但艾利欧真心觉得,迪克也许无意间给布鲁斯和提姆背了不算少的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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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布鲁斯难得在中午起床了。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眼睛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我还以为你要下午才醒呢。”迪克正坐在餐桌边对付一份腌牛肉土豆烩,抬头看了布鲁斯一眼。

    “我上午就在蝙蝠洞了。”布鲁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艾利欧,又自然地收回了视线:“尤多拉的档案我已经录入了蝙蝠电脑,包含了他的波形特征、编织风格、作案模式——正联那边的权限也开了,如果需要跨城联动,可以直接调取。”

    艾利欧闻言抬起目光:“动作这么快?”

    “你是正联顾问,相关情报本来就该存档。”布鲁斯语气平稳无波。

    “而且——你不是说过他在哥谭活动了很久吗,早一点建立档案,早一点有迹可循。”

    艾利欧看了他几秒,然后弯了一下嘴角:“Bruly,你有时候真的很擅长用公事公办的方式做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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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走进蝙蝠洞,在放下托盘的同时说了一句:“芭芭拉小姐刚才来电,说她下午会过来一趟。”

    迪克从沙发上抬起头:“芭布斯?她不是钟楼那边最近忙吗?”

    “她说正好下午有点闲暇,也有一阵子没来庄园了。”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平稳如常,“我已经准备好了她喜欢的茶点。”

    迪克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面还是——”

    “你的话,一个半月前。”提姆合上了笔记本说。

    “一个半月?我感觉好像过了半年。”迪克的语气里有种很自然的、带着笑意的感慨,“她总是忙得不见人影。”

    布鲁斯在主控台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没有抬头,“她跟我说了,有情报要当面说。”

    艾利欧坐在主控台旁边的转椅里,正拿着平板翻阅关于哥谭地下构造的资料。

    最近他一直在查这个,因为那些暗紫色的魔力纤维的分布规律越来越明显地指向城市地下的某些区域。

    过了一段时间,蝙蝠洞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了轮椅滚过地面的声响,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练习之后才有的精准。

    迪克最先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带上一种松弛的笑容:“芭布斯!”

    芭芭拉·戈登出现在蝙蝠洞入口的坡道尽头。红色的长发在通风口吹下来的风里微微摆动,绿色的眼睛在蝙蝠洞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膝上搭着一条薄毯,停在了坡道末端。

    “听提姆说你回来了,”芭芭拉说,语气自然地带着笑意,“正好我也有一阵子没来庄园了。”

    迪克已经放下装备走过来了,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个姿态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照顾,只是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最近怎么样?”

    “挺忙的,”芭芭拉说,“但忙得有意思——一会儿再说。听说家里来了新成员?”

    她的目光越过迪克的肩膀,落在艾利欧身上。那双绿眼睛里带着快速的评估——但不是审视,只是某种确认。

    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就是艾利欧·诺瓦利斯吧。我是芭芭拉·戈登。”

    艾利欧从转椅里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久仰大名,神谕女士。”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提姆提过你,他说你是蝙蝠家的信息中枢。”

    芭芭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原话是‘芭芭拉什么都知道’。”

    “听起来确实是他会说的话。”芭芭拉转向提姆,朝他点了点头,“听说你最近在学魔法?”

    提姆转了转手里的汽水:“嗯——还在学。”

    布鲁斯已经走过来了。他站在芭芭拉的轮椅旁边,也没有刻意调整姿态,只是微微低下头:“你说有新情报要当面说。”

    芭芭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寒暄切换到了工作模式,像拨动了一个开关。

    “东区最近有新势力在扩张,领头的是一个戴红色头罩的人。目前没有确切的身份信息,只知道他的代号是红头罩。”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最近在和黑面具抢地盘,抢赢了不止一次——企鹅人那边也被他动了几个场子,效率很高。”

    “红头罩?”迪克站起来,抱着手臂,“这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小丑用过这个身份。”芭芭拉说,“很久以前了,他早期活动的时候用过这个代号。”

    蝙蝠洞里安静了一瞬。艾利欧端着茶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任何反应。

    他毕竟不是哥谭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和那个著名疯子的过去有什么关联,只是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把它收进了脑子里。

    迪克皱起眉:“暴力程度怎么样?”

    “很高。但不是无差别暴力,他动手的对象非常精准——只打帮派成员,不碰普通人。”

    芭芭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有几段监控录像,他动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她划了几下手机,展示给布鲁斯——是一段监控录像的截帧,画面里一个戴着红色头盔的身影正在夜色中穿过一条窄巷。

    他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目标人物的关节或要害上,身后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黑面具的人,不知死活。

    “受过训练的。”布鲁斯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疑问。

    芭芭拉点头认同,“还是系统性训练。他的动作太干净了,不是普通的街头打架能练出来的。”

    “他现在主要在东区活动,还没有越过中线。”芭芭拉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地图。

    “东区的帮派原本是一盘散沙,黑面具和企鹅人各占一块、互相牵制的格局,谁也吞不掉谁,但现在——红头罩在清场。”

    “清场?”提姆从副控台那边探过头来。

    “每一块他拿下的区域,黑面具的人都被清理得很干净。”芭芭拉说,“不是打跑,是清掉。几乎一个不留。”

    “他有具体的目标吗?”迪克问。

    “暂时看不出来。”芭芭拉说,“他还没有引起过大规模恐慌,但扩张速度太快了——上个月只有三个据点,这个月已经翻了一倍不止。”

    布鲁斯把咖啡杯放下,“继续监测,有动静随时同步。”

    芭芭拉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她的目光在蝙蝠洞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张摊在工作台上的旧地图上——那是艾利欧这几天铺开的,上面圈了几个位置,旁边标注着一些符号。

    “你们这是在查什么东西?”

    布鲁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猫头鹰法庭。”

    这下提姆也走了过来:“从那个地下室搬回来的资料里,有一卷旧文件夹带了一张带有猫头鹰图案的徽记。手绘品,纸张年代很久远。”

    “猫头鹰法庭,”芭芭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童谣吗?”

    迪克清了清嗓子:“嗯——就那个,当心猫头鹰法庭,时刻监视你出行……”

    “所以它们是真的,”芭芭拉及时截住了迪克的兴致勃勃,“不只是传说故事?”

    “是真实存在的。”艾利欧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蝙蝠洞里显得比平时平一些,“而且和我正在追查的人有关系。”

    “那些魔力纤维和编织残留都指向猫头鹰法庭的势力范围。”

    芭芭拉看着他:“你追查的是前段时间的那个‘老师’?”

    “没错,尤多拉。”艾利欧说,“这是他的名字。”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不太相关的陌生人。

    但布鲁斯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很轻,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因为布鲁斯已经把尤多拉和“老师”的相关

    信息更新在了数据库,芭芭拉已经了解过大概,她没有追问艾利欧。

    她只是点了点头:“如果有需要钟楼那边协助的部分,随时告诉我。”

    “会的。”布鲁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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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蝙蝠侠的夜巡路线在东区边缘多绕了一圈。

    他没有进入红头罩的领地,只是在边界线上停下沉默了半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重新划分的街区,然后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而在一间位于东区深处的废弃仓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和劣质威士忌混合的气味。

    长桌对面,黑面具的目光透过他脸上的面具打量着对面的人。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夹克,拉链没拉,领口敞着,戴着红色的全覆盖头盔。

    红头罩。

    他的姿态很松弛,靠在椅背上,长腿伸开,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黑面具先说话了,声音里压着火气:“你最近搞了不少动静。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一点默契。”

    “默契?”红头罩歪了一下头。

    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在跟一个傻子讲话的调子。

    “你是说,你许诺我当继承人,然后我假装给你当狗的那段日子?罗曼,那叫演戏。”

    黑面具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头盔下面投来的目光——不是威胁,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

    “你砸了我三个据点,杀了我不少人。”

    “你应该感谢我帮你省了给那些人发工资的钱。”红头罩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你养的那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打起来比兔子还弱。留着他们有什么用?我这是在帮你做人员优化。”

    “你到底想要什么?”黑面具的声音更沉了。

    “现在吗?我也还没想好。”

    红头罩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讨论天气的轻慢,“你那些地盘其实我也没那么感兴趣——就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清了一下。”

    “路过的时候?”

    “路过。”红头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如果你的人没那么烦人,我也没必要动手。但既然他们挡了我的路——”

    他没有说完。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切割动作。

    黑面具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你以前可不这样。你以前至少还愿意演一下。”

    “喔——演累了。”红头罩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是厌倦。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你居然真的以为我会接你的班。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把整个生意摆在我面前。”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黑面具说,“一个被蝙蝠侠抛弃的——”

    “闭嘴。”红头罩的声音没有变高,但变冷了。空气安静了一瞬,连劣质威士忌的气味都好像凝固了。

    红头罩沉默了一瞬。

    头盔微微偏转了一下,像是在打量这个房间、打量对面的黑面具、打量整座城市的轮廓在窗外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站起来,皮靴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绕到黑面具身侧,居高临下地停住,歪了歪头。

    “我只是来告诉你,”红头罩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来,不急不缓,“东区是我的了,罗曼。当然,你可以继续做你的生意——只要不出我的线。”

    黑面具转过头看着他,“你以为你能——”

    “这可不是谈判,”红头罩打断了他,“我只是在通知你。你以前想让我当你的人,可惜你挑错了对象。”

    “而现在,是你该听我的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不容置疑的味道:“你接受,我们就各走各路。不接受——那我就自由安排。”

    他又做了一遍那个手势,干脆利落的,像在空气里划了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黑面具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红色的头盔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信息——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是真的不在乎。

    红头罩转身朝仓库门口走去。他的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对了——我听说你在找那个劫了你一批货的家伙。不用找了,我已经替你处理了。”

    “你——”

    “这个可不用谢啦。”红头罩推开门,夜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动他的皮夹克下摆,“毕竟路过而已——”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顿了一下,带着一点被变声器处理过之后依然能听出来的、几乎是笑意的尾音:“——顺手处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又平息。仓库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黑面具的拳头砸在了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红头罩走在东区的街道上,夜风从建筑物的间隙穿过来,吹动他的衣摆。

    他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发,额前一缕白色挑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呼出一口气,收拢了皮夹克的领口,在夜风中继续往前走。

    这座城市还没有认出他。

    没关系,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