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躺了一周。
艾利欧也在这一周里真正地歇了一下——大部分时间他坐在床边翻手稿,偶尔出去弄点吃的。
其实第三天布鲁斯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第四天就开始试图下床,被艾利欧快准狠地按了回去。
他的肩膀愈合得比医生预期快——艾利欧的银线在伤口深处暂时留了一层的编织结构,像是给断裂的肌肉搭了一座临时的桥。
医生一边复查一边感叹这惊人的恢复力时,布鲁斯和艾利欧对视了一眼,又双双转移了目光。
艾利欧有天坐在窗边,忽然啪地一声合上书:“对了,我以前在刺客联盟那边住过一段时间——他们有个温泉还是什么,好像对治伤特别有效。”
布鲁斯尝试动肩膀的动作顿了一下,“刺客联盟?”
“嗯。你有空的话,以后可以去那边看看。”艾利欧把那本书放到窗台上,“万一能泡上呢,顺便把你的陈年旧疾都治一下。”
布鲁斯看着他,表情微妙:“你跟刺客联盟有什么关系。”
“以前教过一个小女孩基础课程,她后来好像继承家业了。”
艾利欧翻了一页,“不算很熟。但她应该还记得我——毕竟我是她第一个老师。”
布鲁斯在那一瞬间露出了艾利欧认识他以来少见的、完全空白的表情,像是一个运算系统正在处理一条超出预期范围的信息。
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教过塔利亚·艾尔·古尔?”
顶着蓬松卷发的魔法师后知后觉:“噢,原来你也认识塔利亚?”
布鲁斯接收了一会儿信息,叹了口气:“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嗯——反正目前没有了。”艾利欧抬眼看了布鲁斯一下,那目光里有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笑意。
“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
布鲁斯躺在床上,看着艾利欧因为心虚偏开的半张脸,目光里充满了狐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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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愈合后,布鲁斯的肩膀留下了疤。一道很深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更浅的痕迹。
艾利欧偶尔会看着那道疤走神,每次都被布鲁斯抓个正着。
“你又看那道疤了。”
“没有。”
“你刚才盯着我的肩膀看了至少五秒。”
“我在看你伤口愈合的情况。”
“它已经愈合了。”
“愈合了也可以看。”
布鲁斯没有继续反驳。
他们在镇子上又待了两天让布鲁斯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往北走。
第八个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彻底转冷了。
时间开始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变快——像是剩下的日子被人偷偷剪短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短一截。
他们依然走在同一条路上,聊着同样的琐事,但有些话开始变得比以前更轻了。
布鲁斯有时候会低头看自己的无名指,好像在试图观察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们偶尔会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停下来,布鲁斯坐着一块还算平坦的石头,看艾利欧展开地图和手稿。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天边的云层被烧成橘红色和暗紫色,像一整片被打翻了的颜料。
布鲁斯忽然开口:“那根线——除了感应位置,还能做什么。”
艾利欧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还在想那个?”
“我一直在想你当时的表情——艾利欧,你在我面前藏不住东西的。”
艾利欧的沉默带着战略性的犹豫。
他似乎在判断该说多少,又似乎在拖延。
布鲁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声音放轻了一点,那里面带着一种少见的、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姿态:“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就一直问。”
艾利欧有点呆的接了一句:“你一直问也不会有结果。”
布鲁斯这是从哪里学会的死皮赖脸?
“那我可以——我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你。”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过脸,蓝眼睛里带着一点布鲁西宝贝式的无辜,像是在说“我真的会这么做”。
艾利欧看着他,忽然有点想把地图扇过去挡住那张脸。
“……你从哪儿学的这表情。”
这个布鲁斯怎么突然和被上身了一样——他的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好看——
“无师自通。”布鲁斯说,“你告诉我吧——那根线到底是什么。”
艾利欧沉默着试图抵抗。
然后他慢慢说出来:“……绑了这个线之后,只要我还活着,你的生命状态就会和我连通。”
“如果你有危险,我会感知到——反之也一样。它会一直连着。”
布鲁斯歪着脑袋,“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它一旦绑上就是一辈子的事情,我担心你觉得被捆住了,或者觉得太沉重——”
布鲁斯看着他。艾利欧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安静。
“总之,我当时不太敢告诉你。”
布鲁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本来应该看不见——但他突然想确认它存在——正安静地绕在无名指上,像一枚已经戴了很久的戒指。
“所以你就把一个这么大的承诺藏在一个轻飘飘的说法下面。艾利欧,你真的很擅长这么干。”
艾利欧偏过头看着他:“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我在说事实。”布鲁斯的声音放得很轻。
“而且我确实很想知道这个——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我大概还是会让你绑的。”
艾利欧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方的天际线,白卷发被晚风吹动了几缕。
然后布鲁斯问:“那这根线,我要找你的时候,你真的能感知到吗?”
“能。”艾利欧说,“你只要握住它,沿着它的方向——想我就行。”
布鲁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收拢了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会记得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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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要回哥谭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小镇的邮局门口,手里拿着刚买好的火车票,黑发被风吹乱了。
他的游历差不多结束了——他要回去做一些事情,关于父母,关于那座城市,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
艾利欧没有挽留他,布鲁斯也没有问“你要不要一起来”。
火车站在一个小镇的边缘,只有一条轨道,一个月台,和一盏快要坏掉的灯。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风从轨道尽头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的气味。
风吹动了布鲁斯的外套下摆,黑发有些凌乱。
他看着艾利欧,蓝眼睛里的光很平,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我会保留好你那个联系方式的。”
他知道那根线是什么,也知道绑在那里的意义。手上那圈温热的触感已经成了一枚被随身携带的无声的约定,他不会弄丢的。
艾利欧的眼睛弯起来:“我知道。”
“你——”布鲁斯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下来,然后抬起来,“你会来哥谭吗。”
“如果有空的话。”艾利欧的声音很轻。
布鲁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不太习惯做这个动作,但确实是笑着的:“……你总是这样。”
“因为我是真的不一定有空。”艾利欧说,“但我会记得的。”
火车鸣笛了,汽笛声在站台上空回荡开来,提醒乘客上车。
布鲁斯转身走了几步,在踏上车厢台阶之前停下来,回过头。
“那个——”他稍微提高了音量,“你教我的——”
——艾利欧,这八个月,你教我的,你给我的,不只有魔法。
艾利欧站在月台上,白头发被风吹起来,蓝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慢慢来吧。”
火车开走了。
艾利欧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
尾灯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不怎么显眼,但他还是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艾利欧把视线从铁轨尽头收回来。
他低下头看了自己的无名指一眼——那根银色的线还在,安静地绕在那里,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
线的另一端正被一列正在远去的火车拉向哥谭的方向。
风从月台上吹过来,从他身后穿过月台向远处涌去。
艾利欧转身朝月台出口走去。他走得很慢,像是并不急着去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