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阴风彻底寂灭,密闭的地下空间里唯余一片沉沉死寂。

    功德金网牢牢覆在血棺之上,细碎的金光流转绵延,死死锁着棺中红衣女子的神魂与躯体,不给他半分异动的余地。

    夜君澜垂眸静立,素衣身影立在暗沉血色之间,眸色沉静,无人能窥探其心底权衡。

    他抬手,指尖轻点下颌,脑中飞快利弊权衡。

    女尸以自身神魂为根、青丝为网,早已将整座乌朋城百姓的生机灵韵牢牢牵连绑定。

    她的发丝蛛网贯穿街巷万家,深入每一户民居、每一个活人的气血肌理。

    如今城中半数人灵韵亏虚、生机垂竭,如同悬于一线的残烛,所有损耗的生机尽数寄存在她的怨力之中。

    若是此刻将她强行镇杀,牵连的因果之力瞬间崩塌,全城被抽取生机的百姓会瞬间气血枯朽、爆体而亡。

    到那时,乌朋城便再无活口,彻底沦为一座无人生还的死寂死城。

    杀她,易如反掌。

    不过一念之间,功德力便可焚尽她所有怨戾,碾碎她残存神魂,彻底终结这一场笼罩乌朋城半月有余的死劫。

    可后果,却是满城覆灭。

    权衡过后,夜君澜眼底嘲弄的冷意稍稍敛去,嗓音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公允与严苛,缓缓开口。

    “我可以允你复仇。”

    棺中僵凝的红衣躯体骤然一颤,死寂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极致的微光,百年暗沉的绝望里,终于破开一丝希冀。

    但不等她欣喜,夜君澜话音骤然一转,语气凛冽,字字沉肃,压下她所有侥幸。

    “我非圣人,只认天下恩怨,有恩必还,有债必偿,没有半分侥幸可言。”

    “小爷虽不知你有何仇怨,但你竟迁怒苍生,以一城无辜性命来了你恨意,如今城中已有数百老弱百姓身死魂消,尸骨无存,这笔杀孽,你脱不了。”

    夜君澜立在功德金光之中,眉眼淡漠,却自带裁决万物的凛然姿态。

    “我给你报仇的机会,容你亲手了结当年的因果恩怨,待大仇得报,你需如约献祭毕生修为与怨力,全数归还全城百姓被你掠夺的生机,抚平满城死劫,除此之外——”

    夜君澜抬眸看向棺中女尸:“我留你一缕最本源的灵识不灭,留驻乌朋城,以本源灵识镇守此方天地百年,护佑城中百姓安稳顺遂,抵你此番屠戮苍生的滔天罪孽。”

    “待百年镇守期满,功过相抵,你方可魂归天地,彻底解脱。”

    女尸听罢,没有半分犹豫,应道:“我愿!我全都答应!”

    多年封禁,日日钉魂噬神,不见天日,她被困方寸血棺之内,熬过无尽黑暗孤寂,所求从来不是屠戮苍生、称霸一方,仅仅只是一个公道,一个亲手手刃仇人的机会。

    只要能报仇雪恨,别说百年镇守,便是千年孤寂,她亦甘愿承受。

    “好。”

    夜君澜淡淡颔首,指尖灵力微动。

    覆在血棺之上的功德金网瞬间柔和收敛,层层褪去镇压戾气,化作一缕温顺金光,萦绕在女尸周身,防止她怨气失控伤及无辜。

    “随我出去。”

    夜君澜抬手一挥,厚重的血棺悬空而起,沉沉浮浮,稳稳落于他身后。

    千斤重的镇魂血棺,在他手中轻如无物。

    小白狐安稳趴在他肩头,狐眸澄澈,静静看着棺中红衣女子,眼底的警惕稍稍散去,却依旧戒备未松。

    夜君澜转身,足尖轻点井底地面,身形携悬浮血棺,扶摇而上,瞬息便冲出漆黑枯井,重归地面荒院。

    彼时长夜尽数褪去,天光破晓。

    一轮淡金色朝阳缓缓升起,穿透层层云层,洒落整片荒芜庭院。

    清晨的日光干净澄澈,温柔洒落人间,却偏偏照不进那一口残存阴寒的枯井,也暖不了血棺之上沉淀的血色怨戾。

    昏迷半宿的老城主苏醒后,听见后院动静,靠着下人搀扶,带着府中残存的仆从、修士,匆匆赶往后院荒院查看情况。

    一众人行至坍塌院墙外,刚探头望去,所有人的脚步瞬间齐齐钉在原地。

    瞳孔骤缩,浑身僵冷。

    晨光之下,那口封禁多年的枯井巨石碎裂在地,井口大开,而庭院中央,一袭素衣的青年立在晨光之中,身姿孤挺绝尘。

    他身后,一口暗沉锈迹的血色古棺悬空沉浮,棺身四十九根镇魂铁钉尽数消失,只剩斑驳陈旧的钉孔,透着刺骨的阴森诡异。

    棺身周遭萦绕着淡淡血色雾气,怨戾扑面而来,压得人神魂发颤、呼吸凝滞。

    一众下人仆从哪里见过这般凶煞可怖的景象,瞬间双腿一软,面色惨白,噗通一声接二连三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直视。

    五长老紧随其后赶来,望见那一口血棺,亦是瞳孔巨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驻守乌朋城三年,自乌朋城出现落发癔症后,他查遍全城异象,穷尽所知古籍秘闻,却从未知晓城主府后院荒井之下,竟镇压着这样一口至凶血棺。

    而人群最前方,被下人搀扶着的老城主,原本灰败干瘪的脸色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整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牙关打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一股尘封多年,被他刻意掩埋的极致恐惧,瞬间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席卷四肢百骸。

    是她……果然是她!

    不等众人从极致的惊悚中回神。

    悬浮半空的血色古棺,棺身缓缓震颤。

    吱呀——

    一声轻柔却诡异的木响划破晨光。

    棺盖无人自开,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道红衣纤影,自血棺之中缓缓起身,踏步而出。

    女子一身褪色红衣,不染半点尘埃,眉眼清丽温婉,肌肤白皙如玉,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身姿窈窕灵动。

    明明是从至凶血棺中走出的厉煞,却干净得如同凡尘不染的世家闺秀,无半分狰狞可怖,唯有眼底沉淀百年的寒凉恨意,刺骨蚀骨。

    可她周身萦绕的沉沉怨戾、萦绕不散的血色煞气,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在场所有人——

    这不是活人,是祸乱一城的凶煞本源。

    人群末尾,裹着头巾、身形干瘪腐朽的城主夫人,在看见红衣女子的刹那,浑身猛地剧烈痉挛。

    她佝偻的躯体死死绷紧,原本麻木死寂的眼底瞬间炸开极致的恐惧,全身皮肉止不住地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诡异的气音,整个人如同见了索命恶鬼一般,摇摇欲坠,几欲瘫倒。

    她藏在头巾之下、全城唯一完好繁茂的青丝,在此刻无风自动,疯狂颤动,像是本能的惊惧臣服。

    十年了。

    她以为这件事早已烂死井底,以为那人早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以为她靠着窃取岳婉晴的机缘气运、坐稳城主夫人之位,便能安稳一生、无人知晓。

    可十年冤魂,终归归来索命了!

    红衣女子冰冷的目光,穿透跪倒一地的人群,精准落在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老城主身上。

    她缓步向前,红衣裙摆轻轻扫过满地碎石,脚步轻柔,却每一步都踏在老城主的惊魂之上。

    周遭空气彻底凝滞。

    良久,女尸唇瓣轻启,嗓音清冷空灵,带着隔世的寒凉,一字一顿,轻轻发问。

    “宋郎,十年不见,你可还认得我?”

    这一声“宋郎”,温柔婉转,一如十年之前的亲昵呼唤,可落在老城主耳中,却如同九幽索命梵音,震得他神魂欲裂,肝胆俱寒。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枯朽的身躯,重重跪倒在地,浑浊的眼珠暴突,死死盯着眼前清丽熟悉的眉眼。

    尘封十年的肮脏往事,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轰然涌入脑海,一幕幕清晰刺骨,分毫未减。

    十五年前,乌朋城城主独女岳婉晴,是整座边陲城池最耀眼的姑娘。

    她出身尊贵,家世显赫,容貌倾城,最是珍爱自己一头乌黑繁茂、柔顺流光的青丝。

    岳家世代镇守乌朋城,仁政爱民,积攒百年声望,全城百姓无人不敬重岳家。

    彼时的宋玉礼,只是一介四处游历、无依无靠的落魄散修,修为低微,一无所有,空有一副温文尔雅的皮囊,满口甜言蜜语。

    他游历至乌朋城,偶遇外出踏青的岳婉晴,救下被低阶妖兽追击的岳婉晴。

    岳婉晴对他一见倾心。

    宋玉礼也是温润深情,日日伴她身侧,讨她欢心。

    那时的岳婉晴天真烂漫,情窦初开,一颗真心尽数交付,不顾旁人劝阻,执意招他入赘岳家,许他一世安稳荣光。

    新婚五载,他待她极尽温柔体贴。

    每日晨起,宋玉礼亲手为她梳妆描

    眉,指尖细细梳理她如云青丝,一遍遍地摩挲夸赞,说她青丝胜雪,容颜倾城,是他此生唯一挚爱。

    那时的情话真挚缠绵,温柔缱绻。

    岳婉晴交付身家、交付信任,倾尽岳家之力,为他铺路筑基,帮他收拢人脉、稳固势力,将一介落魄散修,硬生生捧成了人人敬重的城主女婿。

    她以为自己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恩爱白首,岁岁无忧。

    却不知,所有温柔皆是假象,所有深情全是算计。

    宋玉礼从无半分真心,自始至终,贪图的不过是岳家的权财底蕴、乌朋城的百年根基。

    待他彻底站稳脚跟,笼络城中势力,羽翼丰满之日,便是原形毕露、恩断义绝之时。

    宋玉礼暗中设计,步步构陷,残害岳老城主,夺走岳家城主之位,将岳家百年基业尽数纳为己有。

    而后,他毫不掩饰地将在外豢养多年的外室,光明正大接入城主府中。

    昔日温柔体贴尽数褪去,只剩冷漠残忍、凉薄无情。

    宋玉礼纵容外室恃宠而骄,日日欺凌羞辱岳婉晴,折她傲骨,辱她尊严。

    他厌弃她昔日被日日夸赞的青丝,厌弃她岳家嫡女的身份,厌弃她知晓他所有肮脏过往。

    在一个萧瑟秋日,他亲手粗鲁剪碎她引以为傲的满头青丝,碎发落满一地,碎了她半生温柔,也碎了她最后一点痴心。

    不仅如此,为彻底坐稳城主之位,堵死悠悠众口,他颠倒黑白,捏造罪证,诬陷岳家搜刮民脂民膏、私通邪祟、祸乱城池。

    昔日备受全城爱戴的岳家嫡女,一夜之间沦为全城唾弃的罪人。

    宋玉礼煽动百姓,任由满城男女老少围堵府门,朝她身上投掷烂菜枯叶、臭蛋污泥,让她受尽市井羞辱,尊严尽毁,狼狈不堪。

    全城百姓被蒙蔽双眼,人人唾骂岳家负城,无人记得岳家世代镇守边陲、护佑一方安稳的恩德,无人怜惜她半生真心错付、遍体鳞伤。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玉礼,却站在人群身后,冷眼旁观,漠然看着她受尽屈辱,一无所有。

    最后,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雨夜,他与外室趁夜将狼狈不堪、毫无反抗之力的岳婉晴,狠狠推入这一座后院枯井。

    为绝后患,为防止她含冤成厉、归来索命,宋玉礼耗费大量财力,打造镇魂血棺,寻来无上禁术与镇邪至宝,以岳婉晴本命精血为引,钉入四十九根锁魂镇魂铁钉钉死神魂,布下层层叠叠的封禁大阵,将她彻底困死井底。

    他要让她永世封禁、神魂腐烂、永不超生,彻底湮灭世间所有关于岳家、关于他肮脏过往的痕迹。

    不过,宋玉乃是一介贪图享乐、资质平庸的无名散修,修为浅薄,手段有限。

    纵然用尽无上禁阵、四十九镇魂钉、枯井封禁三重绝杀,终究挡不住滔天冤屈凝成的厉煞。

    岳婉晴一丝残魂不死,困于棺中十年,日日受钉魂噬神之苦,怨气日积月累,最终冲破残缺封禁,以被封禁的残魂为根,以被剪断的青丝为媒,布下漫天噬灵大网,借发丝穿梭城池,吸食满城灵韵,泄她十年沉恨。

    而当年害她的外室,在她死后已被宋玉礼扶正为城主夫人,窃取岳婉晴的气运机缘,安坐十年尊位。

    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岳婉晴无法直接向因果缠身的宋玉礼与外室柳莺莺索命,便借发丝噬灵之术,强行将外室当作媒介容器。

    让她独享满城生机滋养的青丝,让她肉身繁盛不衰、青丝繁茂常青,却偏偏抽干她所有精气神、腐坏她周身肌理,将她魂魄困在日渐腐朽发臭的躯壳之中。

    让她日日看着自己肉身衰败腐朽、恶臭缠身,看着漫天青丝掠夺生灵、祸乱满城,看着整座城池为当年的冤案陪葬。

    这便是岳婉晴,对所有负她、害她、辱她之人,最阴毒的报复。

    岳婉晴静静望着眼前瘫跪在地、苍老腐朽、瑟瑟发抖的男人,望着这个曾对她许诺一生一世、最后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枕边人。

    所有爱恨,冤屈,尽数凝结在眼底。

    “宋玉礼。”

    她轻轻唤他全名,嗓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倾覆岁月的恨意。

    “你骗我真心,夺我家业,辱我清白,害我性命,钉我神魂,封我残魂于井底。”

    “今日,我从地狱归来,你欠我的,该一一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