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脊瓦片冰凉浸骨,夜风掀起满地荒芜的死气,将周遭仅存的一点微光尽数吹散。
小白狐四足稳稳踏在瓦面,雪白蓬松的皮毛被冷风掀得微微晃动。
它望着黑影逃窜消失的方向,鼻尖不断急促耸动,却再也捕捉不到半分邪祟气息,当下忍不住埋下小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委屈又愤怒的低鸣。
"呜呜!"
夜君澜立在身侧,素衣沐夜风,身姿挺拔如松,不见半分急切焦躁。
他垂眸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暗沉夜空,指尖轻轻摩挲,那一点残留在指尖,还尚未散尽的功德微光依旧温热。
夜君澜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冷弧,音色清浅,带着笃定的从容。
“不急,被我功德力烙下的印记,是三界阴邪逃不脱的枷锁,它就算遁入地底黄泉,藏进荒山万古,今日也插翅难飞。”
话音落,夜君澜抬眸望向城主府深处。
这城主府府邸前院规整萧条,灯火尽熄,死寂沉沉,唯有最深处的后院方向,隐隐萦绕着一缕极淡、极阴的怨戾之气。
那股气息藏得极深,被层层宅院地气掩盖,寻常修士神魂探查只会一无所觉,可落在夜君澜眼中,却清晰得无处遁形。
那正是功德印记残留的牵引方向。
黑流光看似骤然消失,实则根本未曾远逃,不过是就近藏匿,借着城主府的地气遮掩身形,妄图躲过追查而已。
夜君澜抬步纵身,足尖轻点层层屋脊,身形轻盈如月下流云,朝着府邸最深处的荒废后院掠去。
小白狐立刻收了周身戾气,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小爪子紧紧攥住他的衣襟,狐目警惕地扫视四周,时刻戒备着潜藏的危机。
越往后院走,周遭的人气便越是稀薄。
城主府前院虽死寂,尚且有人居痕迹,青石铺路,花木规整。
可这后院早已荒废多年,无人打理,荒草疯长至半人高,杂乱的枯枝藤蔓缠绕着残破的廊柱,层层蛛网结满檐角,蒙着厚厚的尘埃。
夜风穿过荒芜庭院,卷起枯草碎叶,簌簌作响。
空气中的死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积年不散的怨寒之气,黏腻地贴在肌肤之上,比满城死气更让人沉郁。
一座破败的偏院孤零零立在庭院最深处,院墙坍塌大半,木门腐朽开裂,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一推便发出吱呀刺耳的朽裂声响。
院内寸草不生,满地碎石瓦砾,唯独院落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口古老的枯井。
那是整座荒院唯一的核心,也是所有阴气汇聚的源头。
井口由整块青黑巨石封死,巨石表面布满斑驳陈旧的裂纹,层层叠叠的灰色禁制纹路萦绕石身,是上古专门镇邪封煞的封禁法阵。
可历经岁月侵蚀,再加上井中邪祟常年暗中冲撞,那些原本稳固森严的禁制早已大半崩毁,灵光黯淡稀薄,只剩残缺的纹路勉强依附石面,摇摇欲坠。
无数细微的阴黑气息从石缝之中丝丝缕缕溢出,与夜君澜指尖的功德印记遥遥呼应,微弱却清晰。
果然藏在这里!
夜君澜缓步踏入破败院落,脚下碎石轻响,在死寂的荒院中格外清晰。
他停在封井巨石之前,垂眸静静打量。
寻常镇邪枯井,至多布设三道五道禁制便足矣,可这口枯井的封禁层层叠加,繁复森严,显然底下镇压的东西,绝非寻常山野小鬼、低级阴煞。
夜君澜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讽色,不慌不忙,抬手覆上厚重冰冷的巨石表面。
掌心凝练的灵力无声涌动,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股沉稳磅礴的力量骤然迸发。
布满裂纹的千斤巨石瞬间被一股无形巨力托起,脱离井口,轰然朝着旁侧飞滑而出,重重砸落在地面碎石之上,溅起漫天尘土。
尘土飞扬间,漆黑幽深的井口彻底暴露在夜色之中。
井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没有寻常水井的潮湿水汽,只有扑面而来的刺骨阴风与浓郁怨戾,沉沉笼罩整座院落。
井下死寂无声,听不到半点异响,却让人莫名心神发紧,仿佛深渊蛰伏,藏着吞噬一切的诡异。
“坐稳。”夜君澜低声叮嘱一句。
肩头的小白狐乖巧点头,立刻收敛周身气息,牢牢趴伏在他肩头,双耳前贴,紧盯漆黑井口,戒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夜君澜不再停留,身形一纵,纵身跃入枯井之中。
下落之风在耳畔掠过,不过数息,双足便稳稳踏在干燥冰冷的青石井底。
这是一口彻底干涸的古井,井底无半分积水,地面铺满干裂的青苔与腐朽碎石,四壁井岩潮湿发黑,刻满密密麻麻、褪色模糊的镇邪符文。
所有符文尽数黯淡失效,再也挡不住井底阴煞的肆意蔓延。
井底空间远比预想中宽阔,并非狭小逼仄的浅井,反倒如一方开凿规整的地下密室。
而密室正中央,一口通体暗沉、布满暗红锈迹的血棺,静静横陈于此。
且这棺身并非普通木材打造,触感冰冷坚硬,似混合了千年寒玉与镇魂沉木,棺面渗透着淡淡的暗红血光,经年不散,隐隐流转着污浊的怨力。
最骇人之处,是棺身周身,密密麻麻钉着整整四十九根黝黑棺钉。
棺钉通体漆黑,泛着死寂冷光,皆是专门镇压神魂、锁困怨煞的镇魂铁铸炼而成。
寻常封棺镇邪,九根镇魂钉已是顶级规制,足以镇压百年厉鬼、千年阴邪。
四十九根镇魂棺钉层层锁棺,是封禁世间至凶至煞之物的无上禁阵,一旦钉死,可镇神魂、封怨气、灭灵识,让邪祟永世不得超生。
这般阵仗,足以见得这棺中阴物的凶戾可怖,远超乌朋城任何人的预料。
此刻,那缕被夜君澜烙下功德印记的漆黑邪气,正萦绕在血棺缝隙之间,沉沉浮浮,试图钻入棺中隐匿,却被棺身残存的镇煞之力微微阻隔,不断震颤逃窜。
看着那熟悉的淡淡金光烙印在黑气本源之上,牢牢不散,夜君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张狂冷冽的笑意,低沉的笑声在空旷死寂的井底缓缓回荡。
“桀桀桀!躲了这么久,终于让我找到你了。”
他缓步上前,立在血棺之前,周身素衣纤尘不染,与这井底阴暗污浊、血腥怨戾的环境格格不入。
明明身处至凶煞地,他神色依旧闲散从容,眼底唯有洞悉一切的漠然,与不惧万邪的狂傲。
夜君澜抬手,灵力轻扬。
没有繁复法诀,没有磅礴声势,只一缕纯粹灵力拂过棺盖。
沉重无比,被四十九根镇魂铁钉钉死的血棺棺盖,瞬间被无形力量掀起。
“轰隆——”
棺盖落地,轻响震彻井底,漫天阴冷煞气骤然从棺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黑风,席卷整方地下空间。
待浊气稍稍散去,棺中景象清晰映入眼帘。
棺内没有腐骨残骸,没有污浊血水,干干净净的棺身正中,静静躺着一名红衣女子。
她一身褪色红衣,衣袂规整,纤长躯体安然平躺,双目轻阖,眉眼精致温婉,肌肤白皙细腻,不见半点尸斑腐痕,不见阴邪戾气缠身。
这女尸不似沉棺百年的凶煞死尸,反倒如同安然沉眠的活人,静谧安详,全无半分可怖模样。
可越是看似平和,越是诡异刺骨。
井底阴风呼啸,煞气翻涌,棺中女子的发丝却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明明双眼紧闭、唇瓣轻抿,未曾张口,一道清冷怨毒、带着百年积恨的女声,却凭空在密闭的井底响起,回荡不休。
“域外仙客,闲事少管,乌朋城满城生灵,今日所受一切苦痛折磨,皆是他们欠我的,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轮不到外人插手救赎。”
那女声声音冰冷刺骨,裹挟着不散的怨戾,字字句句,皆是彻骨恨意。
夜君澜垂眸看着棺中安然沉睡般的女子,眼底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淡淡的寒凉与讥讽。
他立于漫天煞气之中,身姿挺拔,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锋利,直戳其根。
“欠你的?呵!不过是生前庸碌、死后怯懦之辈,自身无力抗衡仇敌,报不了血仇,便将毕生怨戾,尽数迁怒无辜苍生,隐忍不敢寻真凶,反倒躲在这井底棺中,残害一城百姓,屠戮万千生灵。”
“你这点本事,放眼三界,倒是可笑至极。”
夜君澜向来最不屑这般迁怒无辜,欺软怕硬的阴邪。
世间恩怨,各有因果。
有仇便寻仇人清算,有恨便向始作俑者报复,是天道公道。
可这棺中厉鬼,分明身负沉冤,却不敢触碰真正害她之人,反倒将这积恨,宣泄在素不相识、毫无干系的平民百姓身上。
一城老弱妇孺、修士凡人,从未亏欠她分毫,却要为她的怯懦无能陪葬,日日枯发衰亡,受尽身死魂消之苦。
这般行径,卑劣又无能。
棺中女子的躯体骤然一僵,周身红衣衣袂无风自动。
"找死!你非为我,凭何说我,你未经我之苦楚,凭何劝我为善,你若经我苦,却未必有我善!”
女尸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剧烈转动,滔天怨气骤然爆发,井底黑风瞬间狂暴翻涌,无数细碎的乌黑发丝从棺底疯狂滋生、暴涨,瞬间铺满整口血棺,顺着棺沿疯狂蔓延而出。
万千青丝锋利如刃,带着毁天灭地的怨煞之力,层层叠叠汇聚成黑色浪潮,铺天盖地朝着夜君澜狠狠扑杀而来。
发丝破空,嘶鸣刺耳,每一根发丝都蕴含着吸食一城灵韵的凶戾力量,足以瞬间绞杀寻常金丹元婴修士。
面对这足以撕裂金石、绞碎神魂的致命攻势,夜君澜立在原地,身形纹丝未动,神色淡漠依旧。
漫天黑发裹挟煞气扑至身前三寸之时,他随手抬手,五指轻收。
无形功德金光骤然凝形,化作一方温润坚韧的光域,稳稳笼罩周身。
那些凶戾无匹、所向披靡的青丝,在触及金光的刹那,瞬间如同冰雪遇火,狂暴的冲击力尽数消解。
万千锋利发丝被金光牢牢禁锢,动弹不得,任凭如何疯狂挣扎震颤,也无法再前进分毫。
厉鬼藏于发丝中的怨力疯狂涌动,不断冲击金光壁垒,井底煞气剧烈翻涌,却始终破不开这层薄薄的功德光幕半分
。
棺中女子显然未曾料到,自己倾尽一城灵韵的杀招,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化解。
潜藏在发丝中的神魂骤然震颤,惊疑与恐惧瞬间爬上心头。
下一瞬,井底震动不休,钉在血棺周身的四十九根黝黑镇魂铁钉,骤然齐齐震颤、脱离棺身。
漆黑铁钉裹挟着镇煞之力与浓郁怨气,化作四十九道漆黑流光,从四面八方呼啸激射而出,带着击穿神魂、粉碎灵力的威势,直逼夜君澜周身大穴。
这是她压箱底的绝杀招式。
四十九根镇魂钉,本是封禁她的枷锁,此刻却被她强行引动,逆转阵法,化作杀敌利器,威势骇人,震得整个枯井都嗡嗡作响,岩壁碎石簌簌脱落。
这般攻势,足以瞬间覆灭数十名顶尖修士,堪称绝杀。
可夜君澜眼底依旧无波无澜,不见半分动容。
他甚至未曾移步闪避,只随意伸出一手,掌心向上,轻描淡写一拢。
漫天呼啸而来、速度快至极致的镇魂铁钉,骤然定格在半空,动弹不得。
狂暴的煞气、凌厉的钉势,尽数被一股磅礴无边的力量禁锢收拢。
四十九根坚硬无比、蕴含镇煞之力的玄铁棺钉,在他掌心灵力揉捏之下,如同柔软泥团,顷刻之间层层折叠、压缩揉捻。
不过瞬息之间,坚硬漆黑的镇魂铁钉,尽数被揉成一颗通体黝黑、致密紧实的铁坨,静静落在他掌心。
动静寂灭,煞气骤停。
井底瞬间陷入死寂。
棺中红衣女子的神魂剧烈震颤,藏在安然皮囊下的厉鬼本源彻底慌乱。
这么多年,她凭青丝噬灵之术屠戮生灵,凭逆转镇魂钉之术横行无解,无人能挡她分毫,可今日,自己引以为傲的所有杀招,在眼前这名素衣修士面前,竟如同孩童戏耍,不堪一击。
碾压,是彻彻底底、毫无悬念的碾压!
浓郁的恐惧顺着神魂蔓延开来,百年怨戾瞬间被怯意压制大半。
她周身发丝停止了疯狂挣扎,漫天黑丝缓缓垂落,不复先前凶戾。
井底死寂之中,夜君澜垂眸,看着棺中躯体微微颤抖的红衣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嘲弄的弧度,音色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还顽抗?”
话音落下,掌心功德金光再次迸发,化作一张细密柔韧、无边无际的金色光网,骤然铺展而出,瞬间笼罩整口血棺。
金光落处,所有残余煞气尽数消解,漫天青丝瞬间僵凝。
无形的功德之力死死束缚住棺中女子的神魂与躯体,层层收紧,将她牢牢禁锢在血棺之内,半点动弹不得。
女尸积攒的怨力、吸食一城的灵韵,在功德法网面前,尽数被压制封印,再也无法调动分毫。
彻骨的无力与绝望席卷她的神魂。
女尸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漆黑瞳仁里翻涌着滔天恨意与不甘,死死盯着立在身前的夜君澜,音色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怨怼与不服。
“我不服!我身负千古沉冤,受尽永世封禁之苦!不过是取凡人些许生机,何错之有?你凭什么横加干预,凭什么阻我?”
女尸封禁于幽暗枯井血棺之中,日日被镇魂钉噬神魂、被阵法磨灵识,不见天日,受尽折磨。
她隐忍多年,好不容易借人间气运松动封禁,得以吸食生灵、滋养己身,报仇无望,反倒被人轻易镇杀,如何能甘心?
夜君澜俯视着她眼底滔天的不甘,眼底嘲弄更甚,语气冷峭直白,字字诛心。
“你不服个毛线,世间冤屈千千万万,身负血海深仇者数不胜数。”
“旁人含冤,要么忍辱修行,逆天翻盘寻仇雪恨,要么魂归天地,消散于世间,从不会如你这般,屠戮无辜、残害苍生泄愤。”
“封印你的阵法早已松动,你有无数机会逃离枯井,寻真凶复仇,你却不敢,却躲在这井底,欺软怕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吸食老弱孩童的灵韵,用全城万千无辜性命,填你一己私欲、慰你怯懦恨意。”
“满城数百条人命枯衰,还活着的人也还在被你不断抽取等死,这笔血海罪孽,你凭什么不服?”
夜君澜句句质问,铿锵有力,震得女尸神魂阵阵刺痛,眼底的不甘渐渐被无力取代。
她死死咬着唇,躯体剧烈颤抖,良久,终于压下滔天戾气,眼底恨意褪去,多了几分隐忍的妥协。
女尸深知眼前之人实力通天,自己今日绝无脱身可能。
顽抗到底,只会神魂俱灭、彻底消散,多年冤屈永无昭雪之日。
权衡利弊之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仙尊修为通天,我自知不敌,今日我认输,不再祸乱乌朋城,不再吸食苍生灵韵,我可献祭自身怨力、毕生修为,尽数归还全城百姓被我抽走的生机灵韵,让城中所有人恢复如初,消解满城死劫。”
“只求仙尊应允我一个条件,让我了解了当面血仇,待恩怨了结,我自献祭自身,归还满城百姓生机灵韵。”
井底阴风渐歇,死寂笼罩四方,只余下女子带着恳求与决绝的话音,在空旷的井底久久回荡,等待着夜君澜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