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安城的中秋夜,从不下雨。
这是城里人代代相传的说法——湖神不喜雨水淋湿祭品,若中秋当夜落雨,便意味着今年献祭的孩童不合心意,届时湖水倒灌,满城尽没。
因此每年八月十五,全城百姓无论贫富贵贱,都要焚香沐浴、着洁净衣裳,举家前往大泽湖畔跪拜观礼。
城中十二家修士府邸的门人弟子会提前三日布下避雨结界,确保那一夜天穹澄澈如洗,一轮满月高高悬在大泽湖上空,照得湖面银白如镜。
今年也不例外。
大泽湖面平静得像一块铺开的缎子,没有一丝涟漪。
湖岸石阶上密密麻麻跪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皆垂首伏地,不敢抬头看湖心。
香火缭绕,檀味浓得呛人,数百支粗香插在湖畔铜鼎里,白烟升腾不散,把月光都染得浑浊了几分。
石阶最前方摆着一张红木供桌,桌上三牲齐备、果品堆叠,正中一柄桃木剑压着一道黄符,符纸上朱砂写就的咒文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供桌两侧各立一名黑衣修士,面容肃穆,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流转如薄雾,维持着湖面的平静。
夜君澜到的时候,祭典已经开始大半了。
他远远站在湖岸东南角一株老柳树下,身姿懒散地靠着树干,怀里的小白狐崽醒了,正从衣襟里探出半个脑袋,粉嫩的鼻尖朝着湖心的方向轻轻翕动,细软的绒毛微微竖起来。
"你也闻到了?"夜君澜低头看了它一眼,语气像是在跟人闲聊,"全是怨气,埋了几百年的,浮在水面上的,压在水底下的,看来这湖底下是铺了一层骨头!"
小白狐崽轻轻呜了一声,把脑袋缩回衣襟里。
夜君澜没急着动。
他把目光从湖面移开,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湖岸的布局。
跪拜的人群、供桌上的法器、两侧结印的黑衣修士,最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湖岸西南角。
那里有一座黑石砌成的小庙,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黑底金字,写着"湖神庙"。
此时,庙门紧闭,门缝极窄,但透出来的光不对。
月色是银白的,香火是暖黄的,可那条门缝里漏出的光,是冷的、青的、幽幽的,像深水里某种会发光的东西。
夜君澜的视线在那条门缝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
湖面上,一条窄小的竹筏正缓缓离岸。
筏头插着一面白幡,幡上写着"酬神"二字,墨迹淋漓,湿漉漉的像是刚写完不久。
竹筏中央坐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皆穿红衣红裤,扎着红头绳,面白如纸,嘴唇紧抿,明明浑身在发抖,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
他们脚踝上各系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连着竹筏上一块青石。
石头有磨盘大小,恰好能把两个孩子的重量稳稳压在水面以下。
夜君澜的视线落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六岁左右,女孩身形略小一些,但眉眼有几分相似,是双胞胎。
女孩紧紧攥着哥哥的袖口,指甲掐进布缝里,指节发白。
男孩把妹妹挡在身后,下巴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也在抖。
岸边跪拜的人群里,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妇人低低地哭出声来,被旁边两个男人死死按住肩膀,发不出大的声响,只有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鸟。
她面前供桌上没有烧香,只摆了两双小布鞋,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夜君澜看懂了。
这是那两个孩子的亲娘。
"吉时到——"
供桌旁的黑衣修士扬声高喝,声音透过灵力传遍整片湖岸。
他的嗓音平稳、庄重、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念了一百遍的话早已从舌尖磨得发滑:"献祭童男童女一对,敬奉湖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泽安永固——"
话音落,竹筏上最后一道绳索被岸边的操舟人割断。
竹筏没了牵引,被湖面一股莫名的暗流轻轻一推,无声无息地朝着湖心漂去。
两个孩子脚踝上绑着青石,竹筏吃水很深,边缘几乎与水面齐平,只要筏身稍有倾斜,青石便会坠入水底,连带两个孩子一并沉没。
满岸百姓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阶,无人抬头。
那个被按住的妇人终于挣脱了一只手,朝着湖心伸出去,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可她的丈夫却死死搂住她的腰,把她压回地面,低声道:"孩他娘,你别害了全城人啊。"
夜君澜却忽然动了。
他没喊话,没示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从柳树下走出来,一步踏在湖岸石阶边缘的石板上,脚掌落下时没有任何声响,但那块青石板却从他落足的点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咔嚓作响,碎石滚落湖中。
然后夜君澜身形一掠,整个人如一片被风吹起的素帛,贴着湖面飞出十丈,足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第二波身形再起,第二点,第三点——眨眼之间已掠至湖心竹筏上空。
岸边跪拜的百姓里终于有人抬头,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供桌旁的黑衣修士猛地转身,看清湖面上的身影,脸色骤变:"何人胆敢——"
夜君澜没理他。
他落上竹筏时,竹筏只微微沉了沉。
他单手捞起男孩的后领,另一手捞起女孩的后领,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稳稳提了起来。
功德金光从他掌心无声铺开,像一层暖融融的薄茧,将两个孩子从头到脚裹住,隔绝了湖面渗骨的寒气,也隔绝了湖底那股蠢蠢欲动的、浓稠如墨的怨气。
女孩被提起来的那一刻,终于哇地哭出了声。
男孩眼眶也红了,但没哭,只仰头看着夜君澜,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大、大人,您快走……湖神会发怒的……"
夜君澜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湖神?哪来的湖神。"
夜君澜话音未落,湖面变了。
整座大泽湖的水面在一瞬间从"平静"变成了"沸腾"。
无数气泡从湖底深处翻涌上来,炸开时带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腐烂了数年的尸骨被翻出了淤泥。
月光忽然暗了,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大片的乌云,厚重压顶,把满月严严实实遮住,湖岸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香火被狂风卷灭,白烟四散。
跪拜的人群里爆发出惊恐的叫喊和哭声,有人开始往后爬,有人瘫在原地动弹不得,更多人在磕头,把头撞得鲜血直流:"湖神息怒!湖神息怒啊!"
供桌被狂风掀翻,三牲滚落一地,黄符被吹得满天乱飞。
两名黑衣修士面色铁青,齐齐掐诀催动护城结界,可灵力刚刚离体,便被湖面涌起的浓稠黑雾一口吞没,反噬之力震得两人各自倒退三步,嘴角溢血。
"吼——"
一声巨响从湖心炸开。
那不是兽吼,也不是雷声,而是成千上万人的哭嚎声叠在一起、压成一束、从湖底喷涌而出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无穷无尽的绝望、愤怒、不甘、哀求——所有被沉入湖底的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爆裂出来。
湖水中央隆起一座漆黑的水峰,水峰顶端一条粗如水桶的巨大水蛇探出身来。
那蛇通体漆黑,没有鳞片,没有纹路,整条蛇身由翻涌的怨气凝结而成,表面浮动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张着嘴,无声嘶喊。
水蛇悬在湖面之上十丈高处,蛇头低垂,一双空洞的眼窝直直盯着竹筏上的夜君澜和他手里的两个孩子。
然后它开口了。
那声如万人齐哭,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灌满整座大泽湖岸的每一寸空间:
"还——我——祭——品——"
那声音落下的一瞬,湖水猛然涨高了三尺,巨浪铺天盖地朝着湖岸拍去!
跪在石阶最前端的几十名百姓被浪头卷起,眼看要被扯入湖中,一道金光忽然从湖心横掠而至,如一道无形的堤坝,生生把巨浪挡在半途,浪头撞在金光上,碎成漫天水雾。
夜君澜一手提着一个孩子,功德金光凝成两道柔和的光索把两个孩子稳稳系在胸前。
两个孩子,哥哥在左,妹妹在右,被夜君澜护得严严实实。
夜君澜微微侧头,看向那条水蛇,目光从蛇头扫到蛇尾,然后挑了挑眉:"万人哭?你这排场倒是挺大。"
水蛇没有回答,蛇身上浮动的那些扭曲人脸齐齐翕动着嘴唇,发出含混的、叠在一起的嘶哑声:"还——我——祭——品——否则——水淹——全城——"
湖岸上,被浪头拍倒的百姓挣扎着爬起来,有人冲着湖心嘶喊:"把祭品还回去!还回去啊!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那是湖神!不能得罪湖神啊!"
"那对兄妹……那对兄妹是自愿的!他们家收了银子的!"
夜君澜听见了,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个孩子。
女孩在他金光护罩里已经不哭了,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
男孩咬着嘴唇,小声道:"我们不是自愿的……爹娘说,如果不去,湖水会把全城都淹了,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全都会死……"
"我知道。"夜君澜道。
夜君澜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孩子能听见。
然后他重新抬眸,看向那条由万千亡魂怨气凝结的巨大水蛇,功德金光在他掌心无声凝聚,澄澈通透,不刺目却温暖如旭日初升。
夜君澜道:"妖邪之物也肖想让人供奉,还要童男童女,你也配!"
水蛇扭曲着身体,蛇身上浮动的那些扭曲人脸原本齐齐盯着夜君澜,成百上千双空洞的眼窝在听见夜君澜的话后朝着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湖岸西南角方向,是那座黑石砌成的小庙方向。
此时庙门紧闭,门缝里那一线冷幽幽的青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庙里睁开了眼睛。
夜君澜顺着那些目光望过去,看见了那座庙,也看见了门缝里更盛的冷光。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竟和他刚到时注意到的一样。
他没看错。
"原来真在那儿。"
夜君澜把两个孩子稳稳安放在功德金光凝成的浮台上,金光托着兄妹俩缓缓升高,远离湖面。
然后夜君澜转身,面朝那座湖心小庙的方向,脚掌轻轻落在竹筏边缘。
竹筏下沉,水面没过他的鞋面。
夜君澜看了眼那水蛇道:"我今天不杀你。"
他说完,目光穿过水蛇,穿过翻涌的黑雾,穿过整座大泽湖的水面,落在了那座黑石小庙紧闭的门上。
"但我今天要拆你的庙。"
"吼——
水蛇发出一声震彻全湖的尖啸。
在那声万人哭嚎的尖啸最底部,有一瞬间极细极轻的杂音,像一层薄膜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
"你敢——"
那声音混在哭嚎之中,低哑苍老,像是从庙门底下的石板缝里渗出来的,又像是水蛇体内另有一张嘴,在万人合唱的间隙里独自开了一次口。
它只有半个字的长度,喊完就没了,被更汹涌的哭嚎吞没,快得像听错了。
夜君澜没听错。
他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许,朝着庙门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行,我听见了,我夜君澜从未有不敢的说法,今晚小爷心情好,就陪你好好玩玩,看我敢不敢。”
夜君澜的声音不大,但似乎他的话也被听见了。
然后整座大泽湖的水面同时上涌三丈,遮天蔽日的巨浪朝着湖心中央碾压而来!
浪头翻涌之间,那座黑石小庙的青光骤然暴涨,门缝里漫出一线冰凉的青色水光,沿着湖岸石阶的缝隙蔓延下来,悄无声息地渗入跪拜人群的膝盖底下。
百姓们惊叫着往后退,可那青水不追人,只沿着石阶往下淌,一滴一滴,汇入湖面翻涌的黑浪之中。
夜君澜立在竹筏上,功德金光在他周身铺展开来,澄澈如初日,与漫天压顶的漆黑巨浪正面相撞。
他掌心的金光还在蓄,但夜君澜并不急着出手。
他在看。
看那座庙,看门缝里的光,看水中沉浮的无数张人脸,看那些脸在青光亮起的一瞬间,每一张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庙门。
"果然是庙在养水鬼。"夜君澜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怀里的小白狐说话,"不是水鬼在守庙,是庙在管水鬼,看这阵仗,不知养了多少年,养到整座湖的怨气都听它的了。"
小白狐崽在他衣襟里蜷着,耳朵动了动。
夜君澜收回目光,脚下竹筏已经被巨浪推得原地打转,水花飞溅到他的衣摆上,被功德金光自动弹开。
他稳稳站着,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那座庙门缝里的青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庙里一寸一寸地撑开自己。
夜君澜道:"藏着也行,等我先把浪拆了,再来拆你。"
夜君澜说完,功德金光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耀目的光柱,朝着翻涌而来的巨浪正面推去!
整座大泽湖在水面上被金光一分为二,浪头撞上光壁,碎成千片万片水雾,漫天飞散,在乌云压顶的黑暗中折射出一瞬的、破碎的银色月光。
湖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金光和那些破碎的月光。
跪了百年的人第一次在祭典上抬起了头。